第1章
爹娘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但我手裡得有銀子,才能不被未來的夫家看輕。
他們專門給我打了一口紅木箱,承諾隻進不出,把我從小到大繡壞了眼睛攢下的銀票都鎖在裡面。
直到我積勞成疾,咳血不止,急需那筆銀子救命。
母親隔著門縫支支吾吾,說鑰匙丟了,讓我先去跟坊裡的掌櫃預支工錢。
我不顧病體,砸開了那口箱子。
空空如也。
箱底隻壓著一張當票和一張禮單。
那是弟弟捐官的銀兩,和迎娶尚書府千金的聘禮。
我S的那天,正是弟弟小登科的大喜之日。
後來,他們全家都跪在我的墳前,哭著求我活過來。
1
我是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震醒的。
帕子上是一灘觸目驚心的黑血,帶著股腐敗的腥氣。
郎中走的時候搖著頭,隻留下一句:“姑娘這肺痨是累出來的,油盡燈枯了。若無百年的野山參吊著氣,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百年的野山參,一兩就要百金。
我並不慌,因為我有錢。
從六歲起,我就在錦繡坊做學徒。我的手巧,繡出的雙面繡連宮裡的娘娘都誇贊。
這十年來,我沒日沒夜地繡,熬壞了眼睛,刺破了無數次手指,攢下的銀子足有三千兩。
爹娘從小就給我洗腦:“青青啊,女孩兒家手裡不能沒錢,但錢放在身上容易遭賊惦記。爹娘給你存著,以後都是你的嫁妝底氣。”
他們特意打了一口上了三道鎖的紅木箱子,就放在我那間陰暗的西廂房裡。
我掙扎著爬下床,拖著沉重的身子去拍主屋的門。
“娘,娘……把箱子鑰匙給我,我要拿錢救命。”
屋內傳來推牌九的哗啦聲,還有母親那貫有的、溫吞卻帶著笑意的聲音:
“哎喲,是青青啊?這大清早的,怎麼咳得這麼厲害?是不是昨晚窗戶沒關嚴受了風?”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湧上一股鐵鏽味,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娘,郎中說我快不行了,得買野山參。那箱子裡有三千兩,您先把鑰匙給我。”
屋裡的牌九聲停了一瞬。
隨即,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幾分嗔怪,像是對待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嗨,
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兒呢。是你弟,這不是馬上要捐個官身嘛,還得迎娶尚書府的千金。那尚書府是什麼門第?聘禮輕了人家能依?娘實在不知道哪裡湊錢了,想著你也沒許人家,暫時也用不上嫁妝,先借一下你的,給你弟應應急。”
“先借一下的意思是,我毫不知情,錢就被全取走了?”
如墜冰窟。
我深吸一口氣,眼淚毫無知覺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娘,我得了肺痨,現在沒有那筆錢,我會S的。”
因為情緒激動,我沒壓住音量,引得院子裡的下人都側目。
可門那頭,母親並沒有我想象中的驚慌,反而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開始給我講道理:
“青青啊,可不興瞎說,肺痨那可是大病。
你看你健健康康的,編這個,多不吉利,還要衝撞了你弟的喜氣。郎中的話哪能全信啊?他們就是想騙你買那些貴藥材。你從小身體底子就好,肯定就是最近繡活兒太累了,虛火旺。”
“再說了,你弟這次成親是咱們老於家的頭等大事。你要是現在把錢拿回去,官身捐不成,親事黃了,你忍心看著你弟一輩子當個白丁?你可是長姐,從小最懂事、最疼天賜的,對不對?”
2
“娘,這次我真的沒騙你,我真的快不行了……”
我哭著哀求,希望能喚醒她一絲母愛。
“行了行了,娘知道你在外面受委屈了。”
“這樣,你先去跟錦繡坊的掌櫃預支點工錢,
或者找你那些繡娘姐妹湊湊。等你弟結完婚,收了份子錢,娘立馬就把錢還你,帶你去回春堂看最好的大夫,還要給你燉燕窩補身子,好不好?乖,聽話,別在這節骨眼上給家裡添亂。”
門沒開。
她甚至沒問我一句痛不痛,沒出來看一眼我吐在地上的血。
那一刻,我捏著門框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
我以前覺得爹娘也是愛我的,隻是比弟弟少一點。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是我的幻覺。
我轉身回房,抄起那把用來剪線頭的鐵剪,瘋了一樣砸向那口紅木箱子。
一下,兩下,三下。
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剪刀流下,染紅了鎖扣。
咔噠一聲,鎖斷了。
箱蓋掀開的那一刻,
我最後的希望也隨之破滅。
空空如也。
箱底隻壓著兩張薄薄的紙。
一張是弟弟於天賜捐納“從七品翰林院典簿”的憑證。
另一張,是城南那家專賣西域寶馬的馬行的定金單子。
三千兩。
我不吃不喝繡瞎了眼睛攢下的三千兩,變成了弟弟身上的官服,和胯下的寶馬。
而我,連買一副棺材的錢都沒有。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那兩張紙,突然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又是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那張寫著“天賜”二字的憑證。
這時,院門被推開。
一身錦衣華服的於天賜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個鳥籠,身後跟著兩個點頭哈腰的小廝。
看到我坐在地上,
一身血汙,他嫌惡地皺了皺眉,用袖子掩住口鼻:
“姐,你這又是演哪出?一身髒兮兮的,若是讓尚書府的人看見,還以為我們於家N待你了。快回屋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母親聽到動靜,終於舍得推門出來了。
她一眼沒看我,而是快步走到於天賜面前,幫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滿臉堆笑:
“哎喲,我的兒,這馬看好了?威風不威風?”
“威風!那是相當威風!”於天賜得意洋洋,“娘,你是不知道,那馬通體赤紅,跑起來像團火!今天婉兒妹妹看了,那眼神都不一樣了。還得是咱姐有本事,攢了這麼多錢!”
“那是!”母親的聲音充滿自豪,
“你姐那是咱們家的功臣!從小我就教育她,長姐如母,得幫襯弟弟。這不,教育出成果了嘛。”
我坐在冰涼的地上,聽著這看似溫馨的對話,心裡的最後一點火光,徹底熄滅了。
3
“娘,我沒開玩笑。”
我虛弱地扶著門框站起來,目光SS盯著母親的眼睛:
“我真的病了,很嚴重。那匹馬……能不能退了?或者把這官身先緩一緩?我需要錢救命。”
院子裡的空氣凝固了幾秒。
剛從外面回來的父親背著手,眉頭皺成了川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但依然壓著性子:
“青青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聘禮單子都送去尚書府了,
現在退馬,你讓你弟的臉往哪擱?咱們老於家的臉還要不要了?尚書大人若是怪罪下來,咱們擔待得起嗎?”
母親也嘆了口氣,走過來想拉我,卻在看到我袖口的血跡時縮回了手,轉而隔空點著我的額頭:
“閨女,娘知道你身子不爽利。但你想想,你弟好不容易攀上這麼好的親事,要是沒這匹馬撐場面,人家悔婚了怎麼辦?你忍心毀了你弟一輩子的前程嗎?”
“那我呢?”我眼淚流了下來,“我的命就不是命嗎?”
“你看你,又鑽牛角尖。”母親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胡亂給我擦了擦臉,嘴裡說著最軟的話。
“咱們是一家人,什麼命不命的。這樣,家裡還有點碎銀子,
大概二三兩,你先拿去抓點普通草藥吃吃。那種名貴的人參,咱們等天賜結完婚,全家一起想辦法,好不好?你是姐姐,稍微忍耐幾天,啊?”
二三兩。
買我的命。
我看著這三張臉。
一張慈愛中透著算計,一張威嚴中透著冷漠,一張天真中透著殘忍。
他們沒有罵我滾,沒有打我,隻是溫柔地讓我去S。
“我累了,我想回房睡覺。”
“哎,這就對了嘛!”母親松了一口氣,臉上又恢復了笑容。
“還是我們家青青最懂事、最識大體。去吧去吧,好好睡一覺,睡醒了就好了。”
這一晚,我咳得撕心裂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片在肺裡刮。
我沒想到,他們對我的算計遠沒結束。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母親就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紅糖雞蛋進來了。
“青青,醒啦?來,娘特意給你做的,趁熱吃。”
她滿臉堆笑,看著我喝了一口,才試探著開口:
“閨女啊,今天家裡要布置喜堂,人多眼雜,塵土也大。娘怕嗆著你,要不你去城外的尼姑庵住兩天?清淨,利於養病。錢娘給你出。”
說著,她塞給我一吊銅板。
我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是在嫌我一個痨病鬼在家裡晦氣,怕衝撞了喜事。
緊接著,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眼神閃爍:
“還有個事兒,娘得求你幫個忙。你看,你弟這迎親的隊伍還差點打賞錢。
娘知道你在錦繡坊還有個金墜子壓在那兒,你能不能……先去當了借給你弟?等以後娘有了錢,雙倍還你!”
那個金墜子,是錦繡坊的老掌櫃見我可憐,特意賞我的,是我全身上下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
見我不說話,她眼圈一紅,竟然開始抹眼淚:
“青青,娘知道委屈你了。但娘也沒辦法啊,娘這就去給你跪下行不行?”
說著,她作勢就要往地上跪。
這一招,她用了二十年,百試百靈。
我伸手扶住了她,手指冰涼。
“娘,你別跪。”
我看著她,眼神空洞:“我給。我都給。”
4
我拿著那一吊銅板,
還有從當鋪換來的五十兩銀子,交到了母親手裡。
那是我的買命錢,也是我的棺材本。
母親拿了錢,喜笑顏開,甚至貼心地幫我拿起了包袱,把我送到了門口:
“路上慢點啊,不舒服就僱個驢車。這幾天別回來了,等辦完喜事娘去接你。”
門“砰”的一聲關上。
隔絕了屋內的暖氣和即將到來的喜慶。
那一天,是京城近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我沒有去尼姑庵。
我想最後看一眼,我用生命供養的這個家,到底有多幸福。
身體越來越沉重,雙腿像灌了鉛一樣。
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串血腳印。
路過那家最大的酒樓“醉仙樓”時,
我看到了那匹紅得刺眼的汗血寶馬。
它被拴在門口的漢白玉石柱上,身上披著大紅綢緞,鼻孔裡噴著白氣,神駿非凡。
透過二樓的雕花窗棂,我看到裡面燈火輝煌,推杯換盞。
於天賜穿著嶄新的官服,胸前戴著大紅花,滿面紅光地給賓客敬酒。
尚書府的千金坐在他身旁,嬌羞帶笑。
爹娘穿著一身暗紅色的綢緞新衣,笑得合不攏嘴,接受著周圍人的恭維。
“老於啊,你家這排場可真大!這馬得不少錢吧?”
我看到母親笑著擺了擺手,表情無奈又寵溺:
“嗨,都是我家那個大閨女孝敬的!那丫頭,就是個幹活的命!這不,今兒個大喜日子,她非要在繡坊趕工,說是要多賺錢給弟弟以後置辦大宅子。這孩子,
就是太顧家,太疼弟弟了,攔都攔不住!”
“哎喲,真是有福氣,養了個這麼孝順的女兒!”賓客們紛紛豎起大拇指。
我站在雪地裡,隔著一層窗戶紙,聽著母親對我的“贊美”。
多好笑啊。
直到我S,我都是他們口中那個“顧家”、“疼弟弟”、“有出息”的好女兒。
他們喝著我的血,還要用我的骨頭,給他們的臉上貼金。
一個小乞丐路過,看我可憐,把半個冷饅頭塞到我手裡。
“姐姐,你吃。”
我看著那個髒兮兮的饅頭,突然就笑了起來。
我笑得撕心裂肺,
眼淚混合著血水流了下來。
我感覺到喉嚨湧上來一股腥甜,大口的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面前潔白的雪地。
像極了那匹汗血寶馬身上的紅綢。
隨著一陣天旋地轉,我直挺挺倒了下去。
5
酒樓內,歡呼聲達到了高潮。
於天賜摟著新娘,在眾人的起哄聲中喝下了交杯酒。
爹娘笑得見牙不見眼,仿佛擁有了全世界。
就在這漫天的煙花下,在全家人最幸福、最榮耀的時刻。
我蜷縮在酒樓後巷的泔水桶旁,永遠地停止了呼吸。
手裡還緊緊攥著那一吊沒舍得花的銅板。
大雪紛飛,很快就覆蓋了我單薄的身軀。
像是一床白色的棉被,溫柔地蓋住了我所有的傷痛和不堪。
我就這樣,
S在了他們最愛我的謊言裡。
於天賜的婚宴辦得風光無限,於家成了這一片的紅人。
第二天一早,宿醉醒來的母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小廝去尼姑庵找我。
不是想接我回來養病,而是家裡的髒衣服堆成山了,新媳婦剛進門不好使喚,還得讓我這個長姐回來洗。
“去,把那個S丫頭叫回來。就說喜事辦完了,別在外面躲懶。”
小廝去了半天,跑回來時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