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夫人,不好了!尼姑庵的師太說,大小姐根本沒去過!”


 


母親皺了皺眉,對著鏡子理了理鬢角:


 


“這S丫頭,還能跑哪去?肯定是在哪個破廟裡躲著呢。這是嫌我給的錢少了,跟我耍脾氣呢!真是越長大越不懂事,慣的她!”


 


父親喝著茶,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


 


“隨她去。肯定是想逼我們多給點錢。等她身上的銅板花光了,餓肚子了,自然就灰溜溜地回來了。”


 


於天賜翹著二郎腿逗鳥,頭也不抬地嗤笑:


 


“就是,姐那種慫包,離開咱們家能活幾天?過兩天肯定哭著回來求咱們。”


 


一家人罵罵咧咧了一通,心安理得地繼續享受著他們的幸福生活。


 


一天,

兩天,三天。


 


我始終沒有回來。


 


他們沒有一絲擔心,甚至覺得清淨。


 


直到第四天傍晚,一陣急促的砸門聲打破了家裡的寧靜。


 


母親一邊擦手一邊去開門,嘴裡還念叨著:“肯定是青青那S丫頭回來了,這次非得讓她在門口跪兩個時辰……”


 


門開了。


 


站在門口的不是唯唯諾諾的我,而是兩個神情嚴肅的衙役。


 


以及,衙役身後的一輛平板車,上面蓋著一張破草席。


 


“請問是於青青家嗎?”


 


母親臉上的假笑僵在嘴角,眼神有些發直:“是……我是她娘。差爺,這丫頭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我跟你們說,

她早就不歸家裡管了,欠錢還是犯法都跟我們沒關系啊!”


 


衙役冷冷地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一把掀開了草席:


 


“於青青三日前S在醉仙樓後巷。這是她的屍身。”


 


“你們也是,得了肺痨怎麼不報呢!喏!燒完勉強留了個全屍!”


 


6


 


白布掀開,一具焦黑的女屍放在那兒,但手腕處的胎記卻異常清晰。


 


母親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沒有去撲屍體,反而尖叫起來:


 


“什麼?!S了?這怎麼可能!前幾天還好好的,還給她弟拿錢呢!是不是搞錯了?是不是這S丫頭裝S來騙我的錢?!”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幕,隻覺得麻木。


 


原來在爹娘眼裡,

我為了騙他們的錢,都可以裝S了。


 


衙役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怒火:


 


“仵作驗過,S因是肺痨晚期並發凍S。發現屍體的時候,她手裡還攥著一吊銅錢。”


 


離他們那天吃飯的雅間,僅一牆之隔。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於天賜手裡的鳥籠啪地掉在地上,那隻名貴的畫眉鳥驚叫著飛走了。


 


一牆之隔。


 


他們在裡面推杯換盞,吃著人血饅頭換來的盛宴。


 


我在外面,伴著他們的歡笑聲,永遠地離開了人世。


 


面對衙役的質問,這一家人的第一反應,不是悲傷,而是恐懼和推卸責任。


 


“差爺,這真不賴我們啊!”


 


母親突然癱坐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大腿,

開始那套熟練的哭喪表演:


 


“哎喲我的命好苦啊!這孩子怎麼這麼想不開啊!有病為什麼不說啊!她要是說了,砸鍋賣鐵我們也得給她治啊!”


 


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是慈母。


 


父親則在一旁黑著臉,急於撇清關系:


 


“是啊,她一直跟我們說在繡坊過得好,身體棒。那天回來還要給她弟買馬,我們攔都攔不住!誰知道她病成這樣還瞞著家裡,這孩子心思太重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在一個S人身上。


 


把我的S,包裝成了一個“隱瞞病情、不想連累家人、甘願為弟弟犧牲”的感人故事。


 


於天賜站在一旁,眼神閃爍,突然插了一句嘴:


 


“那……差爺,

既然人S了,那她的遺物是不是歸父母?她在錦繡坊還有沒有別的私房錢?”


 


衙役看著這一家三口,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


 


“呸!真是開了眼了!她身無分文,除了那吊銅錢,就剩下一塊當票,當的是個金墜子。這就是她全部的東西。”


 


衙役說完,讓人把屍體往門口一卸,頭也不回地走了。


 


屋裡陷入了S寂。


 


母親停止了幹嚎,從地上爬起來,翻看著我那身破爛的衣裳,嘴裡罵罵咧咧:


 


“晦氣!真是個討債鬼!S都S得這麼不讓人省心,連個棺材本都沒留下,還得讓我們倒貼錢給她買席子!”


 


“買什麼席子!”父親陰沉著臉,“沒嫁人的女兒不能進祖墳,

隨便找個亂葬崗扔了算了!省得影響天賜的官運!”


 


於天賜嫌棄地看了一眼我的屍體,用腳踢了踢:


 


“真惡心,放在門口我都嫌瘆得慌。趕緊處理了,別讓婉兒看見!”


 


於是我就看著他們連夜叫了兩個乞丐,給了十個銅板,把我的屍體拖到了城外的亂葬崗。


 


連個坑都沒挖,直接扔在了野狗出沒的荒草堆裡。


 


興許是老天都看不過去,在他們轉身離開的瞬間,起了一陣陰風。


 


那風卷著雪花,像是在為我嗚咽。


 


7


 


很快我就知道為什麼我的靈魂還在這裡了。


 


原來是為了看他們的報應。


 


於天賜的新婚妻子,尚書府千金林婉兒,並不是個傻白甜。


 


她出身官宦世家,

從小耳濡目染,最是精明。


 


那天她回門省親,無意間聽到了於家下人的闲聊。


 


“大小姐S得真慘啊,聽說肺都咳爛了。”


 


“可不是嘛,那三千兩銀子全給少爺買馬捐官了,自己連抓藥的錢都沒有。”


 


“噓,小聲點,老爺夫人說了,這事兒爛在肚子裡,別讓少奶奶知道。”


 


林婉兒心頭一跳。


 


她想起那天在酒樓,那個所謂的“長姐”確實沒露面。


 


她立刻派貼身丫鬟去錦繡坊和當鋪打聽。


 


這一打聽,真相如驚雷般炸開。


 


錦繡坊的掌櫃拿出了我多年的工錢賬本,當鋪的朝奉拿出了那張帶著血手印的當票。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於家是用女兒的命,

換來了兒子的前程和這場婚事。


 


林婉兒雖然驕縱,但畢竟是讀書人家出來的,有著基本的良知。


 


更重要的是,她感到一陣惡寒。


 


這一家人能為了利益逼S親生女兒,將來若是有了利益衝突,會不會也逼S她?


 


當天晚上,林婉兒直接回了尚書府,將這些證據拍在了尚書大人的桌案上。


 


並附言:【這婚我若不離,怕是半夜醒來,都要擔心被這家人吃了骨頭。】


 


尚書大人大怒。


 


他本就看不起於家的門第,不過是看於天賜還算一表人才,才勉強同意。如今得知這家人的德行,簡直是奇恥大辱。


 


第二天,一紙休書直接送到了於家門口。


 


不僅如此,尚書大人還動用了關系,直接參了於天賜一本。


 


理由是:【品行不端,不忠不孝,

逼S長姐,枉為人倫。】


 


京城流言傳播的速度,比瘟疫還快。


 


“吃人血饅頭的於家”、“踩著姐姐屍骨上位的官”成了茶樓酒肆最熱門的談資。


 


於天賜剛穿上沒幾天的官服,被扒了下來。


 


那匹引以為傲的汗血寶馬,被人潑滿了黑狗血,嚇得掙脫韁繩跑了。


 


於家的大門被人扔滿了爛菜葉和臭雞蛋。


 


父親出門,被昔日的同僚指指點點,甚至有賣菜大媽直接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


 


“滾遠點!虎毒還不食子呢,你們簡直是畜生!”


 


於家亂了套。


 


於天賜因為休妻和丟官,整日酗酒,脾氣變得暴躁無比。


 


“都怪於青青那個賤人!

S了都不安生!還要毀了我!”


 


他在家裡瘋狂地砸東西,對著我生前用過的繡架咆哮。


 


某個深夜,於天賜喝得爛醉,非要去找那匹跑丟的汗血寶馬。


 


爹娘攔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衝進風雪夜。


 


8


 


醜時三刻。


 


於天賜在城外的荒郊野嶺找到了那匹馬。


 


馬正停在一處亂葬崗旁,低頭啃食著枯草。


 


那是我的屍體被遺棄的地方。


 


酒精麻痺了他的神經,恍惚間,他看到馬背上坐著一個人。


 


一身白衣,七竅流血,正幽幽地盯著他。


 


是我。


 


“啊——!鬼!有鬼!”


 


於天賜尖叫著轉身就跑。


 


那匹受了驚的汗血寶馬突然發狂,

揚起前蹄,狠狠地踹在了他身上。


 


咔嚓一聲脆響。


 


於天賜慘叫著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一塊尖銳的墓碑上。


 


那是我的墓碑——一塊不知名的破石頭。


 


於天賜沒S。


 


或許是老天覺得讓他S太便宜了。


 


他在雪地裡凍了一夜,雙腿被馬蹄踩得粉碎性骨折,必須截肢。


 


更致命的是,那一腳正好踹在他的肋骨上,肋骨穿破了肺。


 


回春堂裡,老郎中面色凝重地告訴聞訊趕來的爹娘:


 


“令郎的情況非常危急,肺被肋骨貫穿,已經回天乏力了。”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天雷,在母親的腦海裡炸開。


 


她張大了嘴巴,

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話。


 


因為我的S因是肺痨,所以於天賜也破肺而亡。


 


他們吸幹我的血讓我因此而S,所以他們的寶貝兒子也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


 


“報應……這是報應啊!”


 


母親突然瘋了一樣,開始瘋狂地扇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狠,打得嘴角流血:


 


“是我害了天賜!是我害了天賜啊!青青啊!娘錯了!”


 


父親一夜白頭,整個人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雙腿截肢的兒子,終於流下了渾濁的眼淚。


 


這眼淚裡沒有悔恨,隻有絕望。


 


因為他知道,於家的香火,斷了。


 


為了給於天賜續命,於家的大宅子賣了。


 


那三千兩銀子換來的虛榮,終究是一場空。


 


一家人搬進了城南的貧民窟,那是這座京城最底層的角落。


 


於天賜沒多久就S了。


 


母親散盡家財,到處求醫問藥。


 


可肺破了,哪裡的郎中都說接不了。


 


有一個郎中說若願切開,他用些手段還可以多維持些日子。


 


可於天賜一聽,怒吼著把人轟出去了。


 


他情緒激動,如同我當時一般嘔出大口鮮血,沒多久就沒氣兒了。


 


我那個曾經精明算計、擅長用溫柔刀S人的母親,終於瘋了。


 


她不再推牌九,不再穿綢緞。


 


她每天穿著那件我生前穿過的舊衣裳,在破廟門口擺個碗,乞討幾個銅板。


 


然後買兩個雞蛋,煮一碗紅糖水,對著空氣,用那副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語氣說話:


 


“青青啊,

娘給你煮了蛋,你快回來吃。”


 


“這次娘不讓你出錢了,你最懂事了,你把腎給你弟好不好?”


 


“你是長姐,你要讓著弟弟啊……”


 


“乖,聽話,別給家裡添亂……”


 


昏暗的油燈下,她的影子映在牆上,像是一個扭曲的怪物。


 


父親蹲在角落裡編草鞋,眼神麻木地看著這兩個瘋子。


 


他們將在無盡的悔恨、互相折磨,以及對我的恐懼中,度過餘生。


 


這就是他們的結局。


 


沒有原諒,沒有救贖。


 


隻有漫長的、生不如S的煉獄。


 


而我也終於了卻生前的執念,看著那一縷陽光穿透破廟的屋頂,

照在那碗紅糖雞蛋上。


 


我轉身,走向了奈何橋。


 


希望我的來生,不再做懂事的長姐。


 


我不必為誰而活,我隻是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