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閉了閉眼,咽下口中的血腥味。
“江澈,別道歉,別讓我做受害者。”
一句道歉,彌補不了我的失去。
反而,讓我看上去更加像一個失敗者了。
我不關心他的心路歷程,不想聽他的狡辯和真假不知的悔悟。
我要的,是一刀兩斷。
“沈芽!我是犯錯了,可我是S人了還是放火了?”
“我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讓你連看我一眼都不願意?!”
江澈猛地激動起來,緊緊抓住我的肩膀。
“我以後不這樣了還不行嗎?我馬上就跟姚佳妮說清楚,
以後再也不見她行不行?”
“你看看我,我愛了你這麼多年,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他的手在不自覺地發抖。
“你不能就這麼判我出局,我隻是走神了,不是不愛你了。”
他用臉貼著我,想喚回曾經的那些親密記憶。
可我又聞見了那股香水味。
偏過頭,我忍不住幹嘔了兩聲。
他不可置信地紅了眼眶,聲音發顫:“沈芽,你不能這麼對我。”
沒得到我的回應,他提高了音量。
“我隻是犯了一個小錯誤,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松口呢?!”
“犯錯誤的人那麼多,難道你就沒有片刻的走神嗎?
”
“誰過慣了一成不變的生活,都會想要嘗試下別的,我隻是……”
“我沒有。”眼淚終於還是忍住,從我眼眶落下。
“江澈,我沒有。”
淚眼模糊中,我看不清他的臉了。
曾經我以為安穩的幸福,原來是他厭倦的“一成不變”。
“我不要了,你走!”
終於忍不住崩潰,我厲聲呵斥:“你滾!別來惡心我!”
那些美好的回憶,我不要了。
他承諾過的幸福,我不要了。
和他有關的過去和未來,我都不要了。
6
江澈幾乎是逃出病房的。
今天之前,他從未想過,會出現這一幕。
他靠在牆上,摸出煙,又想起這是醫院,煩躁地將煙盒揉成一團。
突然,他嗅到了自己指尖的香水味。
走廊消毒水的氣味很重,卻蓋不住那股縈繞不散的花香調。
他模糊地想:原來這麼明顯嗎?
手機又在震,是姚佳妮。
他盯著屏幕很久,才接起來。
“阿澈,你怎麼還沒回來啊?我傷口好疼……”她聲音黏膩,帶著刻意的委屈。
江澈的手指發僵。
他的思緒飄回之前。
姚佳妮深夜被花瓶割傷時,沈芽是不是在醫院等著有人給她籤字?
姚佳妮的傷口不過一兩釐米,連藥房的醫生都說沒有大礙。
那沈芽的傷口呢?
沈芽痛不痛?
他想起來,他忘記問了。
江澈閉上眼,腦海裡全是沈芽慘白的臉和那句冰冷的“分手”。
“姚佳妮。”
他開口,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
“我不會再跟你見面了,你自己走吧。”
“你說什麼?”
姚佳妮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江澈,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他捏了捏掌心裡的煙盒,“以後別聯系了。”
“是因為沈芽?
”
姚佳妮冷笑:“是她找你了?她跟你說了什麼?”
“江澈,你是不是傻?她那種女人,規規矩矩一輩子有什麼意思?”
“她能給你什麼?我能幫你的事業,能讓你開心,她能嗎?”
她越說口氣越不屑。
“而且你跟她相處那麼多年了,你不膩嗎?”
“你不是說我給過你很多新鮮感,激發了你很多靈感,這些她不如我!”
“夠了。”
江澈冷冷地打斷她,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沒想到,他的縱容,給了姚佳妮這麼多的錯覺。
他語氣冷硬:“我們之間的事,
跟她無關。”
“無關?哈!”姚佳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江澈,你別自欺欺人了,這幾個月我們在一起,你對我說的那些話,一起做過的那些事,你都忘了?”
“你說她沒趣,₱₥ 說跟我在一起才像活著,都忘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得他臉頰發燙。
那些在曖昧氣氛裡脫口而出的抱怨和比較,此刻成了最鋒利的回旋鏢,扎回他自己心上。
“那些……不作數。”
江澈艱難道:“錢和東西我不會要回來,就當補償。”
“給你兩個小時收拾東西離開我家,
晚點我讓阿姨來清理。”
“別再找我。”
不等姚佳妮再說什麼,他掛斷電話,直接將對方拉黑。
世界終於清靜了,可心卻像破了個洞,冷風呼呼往裡灌。
他開車回家。
一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沈芽小時候跟在他後面喊“阿撤”的樣子,一會兒是她剛才淚流不止說“我不要了”的樣子。
一不注意,他闖了個紅燈。
等他反應過來,眼前的沈芽都消失了。
隻有他撞上的,冷冰冰的護欄。
7
我爸媽還是趕到了醫院。
見到他們時,我正嘗試下床走動。
媽媽一見我就紅了眼眶,爸爸沉默地扶住我肩膀。
我沒提江澈,隻說急性闌尾炎發作,已經做了手術。
媽媽抹著淚:“你這孩子。”
“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你一個人在這兒。”
“沒事了。”我輕輕抱住媽媽。
他們接我回家休養。
離開上海前,我把婚房的鑰匙快遞給了江澈。
回到家,媽媽變著花樣給我燉湯。
我安靜吃飯,按時復查,傷口一天天愈合。
隻是夜裡常驚醒,盯著天花板到天亮。
睡不著的時候,我就爬起來整理和江澈有關的東西。
幼時的玩偶、看電影留下的票根、從小到大的合照、異地時互相奔赴的火車票……
零零散散,
裝了一大箱子。
寄快遞那天,爸爸默默幫我封箱,什麼都沒問。
箱子寄出的第三天,江澈的電話來了。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掛斷。
他發來消息:【東西收到了,芽芽,我們談談。】
我沒回。
他又發:【我在你家樓下。】
我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他站在冬青旁,身影被路燈拉得很長,抬頭望著我的窗口。
我拉上窗簾,關機。
第二天早上,我爸買菜回來說,樓下那小伙子站了一夜,剛走。
我沒接話,低頭喝粥。
媽媽把筷子一放:“下次他再來,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不忠的人,原諒了他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
“閨女,你可不能心軟,分了就分了,舊的不去,新的還不來呢。”
爸爸嘆了口氣。
“也是,我女兒可是醫學博士,他江澈錯過了,是他沒這個福氣。”
我點頭,把發熱的眼眶藏好。
8
江澈回了父母家。
一進門,迎接他的是父親砸過來的煙灰缸。
“混賬東西!”
江父親臉色鐵青:“沈家打電話來,說你們分手了,婚不結了!怎麼回事?!”
江澈沒躲,煙灰缸擦著他額角飛過,留下一道紅痕。
江母拉著他坐下,急聲問:“你跟芽芽吵架了?多大點事,至於鬧到分手?
”
江澈垂著眼:“是我錯了。”
“錯哪兒了?”父親厲聲。
“你錯了你不知道去道歉,讓人家原諒你嗎?”
“之前你一意孤行去上海創業,說的是要給人家更好的生活,現在人家要跟你分手,你怎麼啞巴了?”
“我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客廳霎時S寂。
江父猛地站起身,指著他:“你外面有人了?”
江澈沉默。
江母愣愣地看著他,半晌,抬手給了他一耳光。
“你瘋了?!”她聲音發顫,“那是沈芽!
你們一起長大的芽芽!”
“你們自小認識,你小時候我們工作忙,都是沈芽的父母接你上下學,讓你在家吃晚飯。”
“你們大學異地,多少人猜你們畢業就分手,你們沒分。”
“我們都在計劃你們明年結婚了,這個時候你告訴我你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江母捂著臉,頹喪地坐在沙發上。
“江澈,你怎麼想的?”
“沈芽就跟我們家的女兒沒兩樣,你告訴爸爸媽媽,你讓我們以後怎麼去面對沈家人?”
江澈一夜未眠,嗓音沙啞:“是我一時糊塗。”
江父抄起雞毛掸子就往他身上抽:“我讓你糊塗!
我讓你對不起芽芽!”
江母哭著攔,江澈不躲不閃,任由抽打。
“去道歉!”
江父喘著粗氣:“去求芽芽原諒,不然我沒你這種朝三暮四的兒子!”
江澈抬起紅腫的眼:“她不會見我了。”
“那就跪著!跪到她願意見你為止!”
9
江澈又來了。
在我家樓下,從早站到晚。
鄰居探頭探腦,議論紛紛。
第三天傍晚,我下了樓。
他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芽芽。”
我遞給他一個文件袋。
“這是什麼?
”
“你這些年轉給我的錢,我算了一下,大概數目在裡面。”
我平靜地說:“多退少補,不夠的我後續補給你。”
他臉色霎時白了:“我不要錢。”
“我要。”
我打斷他:“分清楚,對彼此都好。”
他攥著文件袋,指節發白:“我真知道錯了,芽芽,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我會改的,真的,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搖頭。
“沈芽!”他聲音發哽,“二十八年了,我們認識二十八年了!
你就這麼說不要就不要了?”
“是你先不要的。”
我看著他。
“江澈,是你在我們之間選了別人。”
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回去吧。”我說,“別來了,我爸媽看見你難受。”
轉身時,他啞聲說:“姚佳妮我真的跟她斷了,真的,那天從醫院回去,我就讓她走了。”
“與我無關了。”
我走進樓道,沒再回頭。
徹底戒斷很痛,但我必須這麼做。
我已經失去了愛情,不能再沒有自尊了。
10
本以為一切會隨著時間淡去。
然而一周後,一個意外發生了。
姚佳妮上了熱搜。
一段醉酒視頻被她的朋友發上網。
畫面裡,她眼眶通紅,舉著酒杯哭訴:“他說斷就斷……當我是什麼?”
“我陪了他那麼久,他說翻臉就翻臉!”
朋友在畫外音煽風點火:“男人都這樣,到手就不珍惜。”
“不過那個沈芽也太不要臉了,仗著認識得早就逼你分手。”
姚佳妮灌了口酒,嗤笑:“她算什麼?老古板一個,江澈早就膩了。我倆在一起的時候,他還說我比她有趣多了……”
江澈這兩年事業發展得不錯,
和很多明星都有過合作。
很多粉絲,都眼熟他的名字。
視頻一發上網,迅速發酵。
姚佳妮的粉絲湧到江澈工作室賬號下謾罵,罵他渣男。
有人扒出“沈芽”這個名字,順藤摸瓜找到了我的工作單位。
我的社交賬號湧進無數私信。
“第三者去S!”
“搶別人男朋友,要不要臉?”
“醫生還當小三,醫德呢?”
甚至有人往醫院寄匿名信,舉報我私德有虧。
領導找我談話,我拿出和江澈的合照,解釋了時間線。
領導拍拍我肩膀:“清者自清,但輿論這事始終影響到醫院了,你先休幾天假吧。
”
我道了謝,回家路上手機一直在震。
陌生號碼發來咒罵短信,一條接一條。
我拉黑,新的號碼又出現。
媽媽看到我臉色不對,搶過手機,氣得發抖:“這、這太離譜了!”
“沒事。”我拿回手機,“過幾天就好了。”
“這叫沒事?!”
媽媽哭了:“我女兒做錯什麼了,要被人這麼罵?”
爸爸沉默地抽著煙,半晌,掐滅煙頭:“我找江家去。”
我拉住他:“爸,我自己可以處理。”
我登錄很久不用的微博,
發了一段簡短的文字:
【我是沈芽,與江澈先生青梅竹馬,戀愛多年,已談婚論嫁。】
【今年六月起,他與姚佳妮女士開始交往。】
【本人於聖誕節當天知悉此事,現已與江澈結束關系。】
【過往不究,各自安好。】
附了幾張聊天記錄和合照的時間戳。
發送。
關機。
一夜間,風向逆轉。
江澈轉發了我的微博,隻寫了三個字:【對不起。】
很快有人扒出姚佳妮早期動態的蛛絲馬跡。
她炫耀的禮物、旅行,時間線全與我重合。
“知三當三還倒打一耙?”
“這姐心理素質真強大。”
“之前罵沈醫生的人不出來道歉?”
姚佳妮刪光了所有動態,但截圖早已傳遍全網。
合作品牌紛紛解約,她的賬號被封禁。
江澈的工作室也受到衝擊。
合作方暫停項目,網友抵制他的作品。
他最新一條動態下,密密麻麻全是嘲諷。
“渣男還做音樂?別侮辱藝術了。”
“青梅竹馬二十八年的感情都背叛,這人品能寫出什麼好歌?”
“惡心,抵制渣男。”
他沉寂下去,再沒發聲。
11
春節前夕,江澈父母登門。
媽媽板著臉沒讓進,他們就在門外站著。
江母抹著淚:“芽芽,是我們沒教好兒子,可你們這麼多年感情,真就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嗎?”
江父嘆氣:“那混賬知道錯了,這些天過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天天在家裡喝得人事不省。”
“你就當可憐可憐他,行嗎?”
我站在門內,聲音平靜。
“阿姨,叔叔,過去的事就算了。以後,就別再來了。”
“芽芽……”江母還想說什麼。
“我累了。”我打斷她,“叔叔、阿姨,祝你們春節快樂。”
關上門,我靠在門板上,聽見外面隱約的啜泣和嘆息。
腳步聲漸遠。
媽媽紅著眼圈摟住我:“苦了你了。”
我搖搖頭。
不苦了。
真的。
幾個月後,我結束了規培,跳槽去了北京的一家醫院。
離開那天,父母送我到高鐵站。
媽媽一路叮囑,爸爸默默拎著行李。
進站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這座城市裝載了我所有的童年、青春和愛情。
也裝滿了心碎和重生。
“走了。”
我朝他們揮手:“放假就回來看你們。”
新城市節奏很快,工作也忙。
我租了間小公寓,陽臺朝南,種了幾盆花。
同事都很友善,偶爾約著一起吃飯逛街。
我慢慢學會了打羽毛球,周末會去爬山。
日子平靜,充實。
偶爾聽到江澈的消息,都來自網絡推送。
他的工作室解散了,回了老家。
有人說在培訓機構看到他教小孩彈吉他,也有人說他開了一家小餐館。
真真假假,都不再與我有關。
12
又一年聖誕節。
科室聚餐,大家熱鬧地分著蛋糕。
我吃到一枚硬幣,被起哄要許願。
閉上眼,我隻想:歲歲平安。
散場時下了雪,我裹緊圍巾走進地鐵站。
手機震了震,是媽媽發來的語音:“芽芽,下雪了,你那兒冷嗎?”
我笑著回:“不冷,室內有暖氣,我剛和同事聚餐。”
地鐵呼嘯進站,帶起一陣風。
我隨著人群上車,找了個靠門的位置站穩。
玻璃窗映出我的影子。
利落的短發,淡淡的妝容,眉眼平靜。
列車啟動,窗外流光掠過。
我忽然想起很多個聖誕夜。
五歲分享的巧克力,十九歲綠皮火車上的擁抱,二十三歲出租屋裡的炊煙。
然後,是便利店潮湿的冷氣,醫院走廊慘白的燈光,和那句堅定的分手。
那些好的壞的,開心的傷心的,都隨著鐵軌的震動,被遠遠拋在身後。
到站了。
我隨著人流下車,刷卡出閘。
手機又震,是閨蜜發來消息:
“聖誕快樂!新裙子鏈接發你,超適合你!”
我點開圖片,是條很漂亮的紅裙子。
“好,買了。”我回復。
走出地鐵站,雪已經停了。
月亮清清亮亮掛在天上,照著人間。
我踩著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穩穩地向前走去。
沒有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