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董砚希隻覺得身體瞬間輕了,像一片落葉般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重重砸在五米開外的水泥地上。
全身的骨頭仿佛寸寸碎裂,劇痛海嘯般吞沒所有意識。
耳中嗡鳴不止,視野被殷紅和黑暗迅速侵蝕。
徹底沉入黑暗前,最後一點模糊的影像,是謝琳琅驚慌失措衝過來的臉,和遠處被扶起的周亦安嘴角那抹得逞的、冰冷的笑意。
8
再次恢復意識,是在醫院病房。
身體各處纏著繃帶,稍微一動便是鑽心的疼。
床邊更是空無一人。
護工小心翼翼地說,謝總......這幾天沒來過。
他拿起手機,朋友圈裡第一條,就是謝琳琅曬出的照片——碧海藍天,她穿著比基尼和周亦安並肩站在遊艇甲板上,
笑容明媚。
定位顯示在地球另一端的度假海島。
同時,一條短信跳了進來,來自謝琳琅:
【亦安受了驚嚇,心情不好,我陪他散散心。你別多想,好好養傷。】
【對了,三天後‘星馳S9’正式上線,業界和媒體都會到場。你必須到場協助亦安,確保萬無一失。這次之後,我們就好好過日子,我給你生個孩子。】
董砚希盯著屏幕,忍不住冷笑了起來。
她憑什麼覺得,到了這一步,他還會像個傻子一樣,為她嘔心瀝血,成全她和另一個男人的錦繡前程?
一向推崇丁克的她,為了給周亦安鋪路,居然妥協,願意給他生孩子?
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陌生號碼。
“來接我。
現在。”
一小時後,黑色的轎車無聲地駛離醫院,開往機場。
車上,董砚希打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接入加密網絡,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他遠程登錄公司核心服務器,將“星馳S9”所有的底層架構代碼、核心算法、測試數據......全部打包,下載。
然後,他點開一個以自己生日命名的隱藏程序,輸入最後一串指令。
屏幕上,一個鮮紅的倒計時數字開始跳動:【72:00:00】。
七十二小時後,服務器內所有相關代碼與數據,將被不可逆地徹底銷毀、覆蓋。
做完這一切,他合上電腦,靠進座椅深處,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一份快遞被籤收,放在了謝琳琅總裁辦公室的桌面上。
.
.....
“星馳S9”上線發布會當天,會場坐無虛席。
謝琳琅身著高級定制套裝,妝容精致,親自領著周亦安步入主賓席。
周亦安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仿佛已看到自己登上行業神壇、萬眾矚目的那一刻。
可不知為何,謝琳琅總覺得心慌意亂,右眼皮跳個不停。
她環顧四周,那個最該出現在這裡、確保一切順利的人,始終不見蹤影。
“謝總,還是聯系不上董工。”
助理又一次湊近,低聲回報,額上已見了汗。
謝琳琅攥緊了手心,強壓下那股莫名的不安:
“......不等了。資料都在,亦安足夠應付。”
發布會按流程進行。
周亦安走上臺,對著提詞器,照本宣科地介紹系統亮點,言辭華麗卻空洞。
到了最關鍵的實際演示與監控環節,大屏幕連接上真實路測車輛數據。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徵兆地響徹全場!
“怎麼回事?!”謝琳琅霍然起身。
技術主管面無人色地衝過來,聲音發抖:
“謝總!服務器......服務器核心代碼遭到不明攻擊,正在批量損毀!所有在線測試車輛系統失控,已引發多起碰撞事故,交通部門電話已經打爆了!警方正在趕來的路上!”
“什麼?!”
謝琳琅眼前一黑,踉跄一步,被助理扶住。
“代碼怎麼會毀?!備用方案呢?!立刻啟用備用代碼恢復!
!”
幾個核心工程師面面相覷,臉色慘白如紙:
“謝、謝總......備用代碼版本太舊,存在嚴重安全缺陷,強行上線會出大事......除非......除非周副總能在短時間內修復......”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臺上已然僵住、手足無措的周亦安。
會場炸開了鍋,記者們蜂擁而上。
謝琳琅看著臺上那個面對突發狀況隻會慌張搖頭、對著一行行天書般報錯代碼毫無辦法的周亦安,再看看一片混亂的現場和不斷響起的追責電話,眼前陣陣發黑。
“找......”
她聲音嘶啞得厲害,抓住助理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對方肉裡:
“不管用什麼方法,
付出任何代價......立刻,馬上,把董砚希給我找回來!!”
9
發布會現場一片混亂。
謝琳琅站在臺側,看著周亦安在聚光燈下手足無措的模樣,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謝總!交通部門電話又來了!”
助理臉色慘白地舉著手機。
“三環路發生七車追尾,我們的測試車全責!”
“關掉大屏幕!停止演示!”
謝琳琅強作鎮定地下令,但聲音裡已透出不易察覺的顫抖。
太遲了。
社交媒體上,“星馳S9致命漏洞”的詞條已在半小時內衝上熱搜第一。
現場視頻被瘋狂轉發,
配文刺眼:“謝氏科技草菅人命!”“天才總裁人設崩塌!”
兩天後,謝氏集團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面色凝重的董事。
“股價開盤跌停,市值蒸發六十億。”
財務總監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三家合作方今早發來解約函,銀行也開始催收貸款。”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董事敲了敲桌子:
“謝總,我們需要一個解釋。還有,解決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謝琳琅身上。
她穿著黑色套裝,妝容精致依舊,但眼底的烏青用再多粉底也遮不住。
三天來,她隻睡了不到十個小時。
“技術團隊正在全力修復——”
“修復?”另一位董事打斷她,語氣尖銳,“靠誰修復?靠臺上那個連基本代碼都看不懂的周亦安嗎?”
會議室陷入尷尬的沉默。
“我們需要董砚希。”老董事緩緩開口,說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隻有他能解決這個爛攤子。”
謝琳琅的手指在桌下收緊:
“我會聯系他。”
“不是聯系,是請回來。”老董事盯著她,“無論用什麼方法,付出什麼代價。謝總,公司不是你一個人的玩具。”
散會後,
謝琳琅回到辦公室,反鎖了門。
她癱坐在真皮座椅上,終於卸下所有偽裝。
手機屏幕上,董砚希的號碼她撥了上百遍,永遠是關機提示。
微信消息前的紅色感嘆號刺得她眼睛發疼。
“砚希......”她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哀求。
茶幾上的快遞文件袋映入眼簾。
她記得三天前回到家時,它就放在那裡,安靜得像個審判。
當時她太疲憊,沒有拆開。
現在,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謝琳琅起身,走到茶幾前,拿起那個普通的牛皮紙袋。
沒有寄件人信息,隻有打印的收件地址。
她拆開封口。
第一份文件滑出來——離婚證。
謝琳琅的手猛地一顫,文件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撿起,顫抖著翻開。
她和董砚希的合照還在,隻是兩人之間被蓋上了冰冷的注銷章。
“冷靜期已過,雙方未到場,視為自願離婚......”
10
她讀著那些字,每一個字都像針扎進眼裡。
怎麼會?
她明明沒有籤字......
記憶突然閃現:
病房裡,她將股權轉讓協議丟給他,他不發一言地籤了字。
然後,他也遞給她一份文件,她看都沒看就籤了......
原來,那是離婚協議。
原來,他早就計劃好了離開。
文件袋裡還有第二份東西——一份體檢報告。
她的體檢報告,來自三個月前她常去的那家私立醫院。
翻到最後一頁,診斷結論欄裡寫著:
“胃部發現可疑病灶,建議進一步活檢,警惕早期癌變可能。”
報告邊緣貼著一張便利貼,熟悉的字跡刺痛她的眼睛:
“最後一次提醒,保重。”
是董砚希的字。
謝琳琅跌坐在地毯上,離婚證和體檢報告散落在身旁。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重砚希......真的不在她了。
手機震動,是周亦安發來的信息:
【姐姐,你好幾天沒來看我了。我害怕,那些記者總在樓下......你能來陪我嗎?】
若是從前,
看到這樣的信息,她會立刻丟下一切趕過去。
可現在,謝琳琅盯著屏幕,第一次沒有回復。
雨下了整整一夜。
謝琳琅在地毯上坐了一夜,直到晨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將離婚證上那個注銷章照得清清楚楚。
她緩緩起身,雙腿麻木得幾乎失去知覺。
走進浴室,鏡子裡的人憔悴得讓她陌生——眼睛紅腫,妝容斑駁,一夜之間仿佛老了十歲。
“謝琳琅,你不能倒。”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嘶啞,“公司還需要你。”
可說完這句話,她突然想起董事會上那些人的眼神——那不是需要,那是問責。
她洗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離婚已成定局,
癌症警告懸在頭頂,但此刻她有更緊急的事要處理。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醫院打來的。
“謝女士,您的活檢結果出來了。方便的話,建議您盡快來醫院一趟。”
謝琳琅掛斷電話,扶著牆站起來。
她抬頭看向天空,烏雲散去了一些,露出一小塊蒼白的藍。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無論是癌症,還是她一手造成的這場災難。
一小時後,醫院診室。
醫生指著CT片上的陰影,語氣嚴肅:
“謝女士,活檢確認是早期胃癌。幸運的是發現得早,手術成功率高。但您需要立即住院,進行全面的術前檢查和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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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成功率多少?”謝琳琅平靜地問。
“如果現在開始治療,五年生存率在80%以上。但如果您拖延——”
“需要多少錢?”
醫生愣了一下:“手術加後續治療,預計在五十萬左右。”
“我知道了。”謝琳琅起身,“我會盡快安排。”
走出診室,她在醫院長廊的長椅上坐下。
周圍是來來往往的病人和家屬,有人哭泣,有人祈禱,有人麻木......
謝琳琅從包裡拿出那份體檢報告,再次看向董砚希留下的那張便利貼。
“最後一次提醒,保重。”
原來他早就知道。
在她自己都忽視身體健康的時候,
他還在關心她。
而她回報他的是什麼?
是懷疑,是傷害,是為了另一個男人一次次將他推向深淵。
謝琳琅將臉埋進掌心,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壓抑。
淚水從指縫間溢出,滾燙地灼燒著皮膚。
對不起。
對不起,砚希。
對不起,晚晚。
可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不知過了多久,她擦幹眼淚,重新站起來。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腫,但眼神裡多了一絲決絕。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安排明天上午的新聞發布會。我要公開道歉。”
“另外,動用一切資源,我要找到董砚希。
不計代價。”
電話那頭,助理遲疑地問:
“謝總,那周先生那邊......”
謝琳琅沉默了兩秒。
“暫時不要告訴他。”
發布會定在次日上午十點,謝氏集團總部大樓的多功能廳。
不到九點,會場外已經擠滿了記者。
長槍短炮對準入口,每個人都想捕捉謝琳琅“跌落神壇”的第一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