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能容納五千人的主會場座無虛席,過道和後排還擠滿了站著的人。


 


空氣裡彌漫著一種近 乎狂熱的期待——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將見證歷史。


 


後臺休息室,董砚希最後一次檢查演示文稿。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敞開著。


 


鏡子裡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沉靜,額角那道淡去的疤痕非但沒有減損他的氣質,反而增添了幾分歷經滄桑的深邃。


 


“緊張嗎?”身後傳來女聲。


 


宋清怡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套裝,長發在腦後束成簡潔的低馬尾。


 


她是宋氏集團的第三代繼承人,也是董砚希在海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和傳言中的“曖昧對象”完全是兩回事。


 


“有點。”


 


董砚希接過咖啡,實話實說。


 


“你值得這一切。”


 


宋清怡微笑,“三年前你在硅谷車庫給我演示那個粗糙原型時,我就知道,你會改變世界。”


 


董砚希沒有接話。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自己拖著行李箱站在舊金山街頭,身無分文,隻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和滿心的絕望。


 


是宋清怡發現了他——或者說,發現了他的才華。


 


“時間到了。”


 


工作人員敲門提醒。


 


董砚希深吸一口氣,將咖啡一飲而盡。


 


當他走上舞臺時,全場掌聲雷動。


 


“各位,

下午好。”


 


大屏幕亮起,畫面分成兩半。


 


左邊是擁堵的城市交通,事故頻發的道路;右邊是一片空白。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會場,清晰而沉穩:


 


“三年前,我參與研發了一套智能駕駛系統。它本該讓道路更安全,卻因為種種原因,成了災難的源頭。”


 


董砚希的語氣平靜,但臺下知道他故事的人,都能聽出那平靜下的暗湧。


 


“從那時起,我就在思考一個問題:當技術背叛了它的初衷,我們該怎麼做?”


 


他點擊遙控器,右邊空白處開始浮現代碼。


 


“答案是,推倒重來。”


 


接下來的四十五分鍾,董砚希向世界展示了“星馳S10”。


 


全新的架構,革命性的算法,前所未有的安全冗餘設計。


 


當演示畫面中,模擬車輛在極端路況下依然平穩行駛時,臺下響起了難以置信的驚嘆。


 


最震撼的是實時演示環節。


 


大屏幕連接著三百公裡外沙漠測試場的直播畫面——二十輛搭載S10系統的車輛,在無人操控的情況下,完成了復雜車隊的編隊行駛、緊急避障、極端天氣應對等一系列高難度測試。


 


零失誤。


 


演示結束時,全場起立鼓掌,掌聲持續了整整三分鍾。


 


到了媒體提問環節。


 


“董先生,S10和謝氏集團此前發布的S9系統,在命名和部分設計理念上有相似之處。請問兩者是否存在關聯?”


 


問題很尖銳,但董砚希早有準備。


 


“S10是完全獨立開發的全新系統,與任何現有產品無關。”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非要說什麼關聯,那就是S10的存在,證明了某些錯誤可以被糾正,某些傷害可以被修復——在技術上,也在人性上。”


 


臺下響起一陣低語。


 


所有人都聽出了話外之音。


 


“那您如何看待謝氏集團目前的困境?有傳言說他們正在不惜一切代價尋找您回去救場。”


 


董砚希沉默了幾秒。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他的聲音很輕,但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中,“我能做的,就是確保悲劇不再重演。”


 


提問環節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董砚希走下舞臺時,宋清怡在後臺入口等他。


 


“回答得很好。”她說。


 


董砚希搖搖頭:“隻是實話。”


 


“接下來有什麼安排?慶功宴在七點,但如果你累了——”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宋清怡理解地點點頭,拍拍他的肩:


 


“去吧。車在側門等你。”


 


黑色的轎車駛離會議中心,融入舊金山的夜色。


 


董砚希坐在後座,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心頭前所未有的寧靜。


 


手機震動,是助理發來的消息:


 


【董總,謝小姐在酒店大堂等您,

已經等了四個小時。要安排從其他入口進嗎?】


 


董砚希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最終,他回復:


 


【不用。我從正門進。】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16


 


一天前,地球的另一端。


 


江城,腫瘤醫院單人病房。


 


謝琳琅靠在床頭,平板電腦上的直播剛剛結束。


 


畫面定格在董砚希走下舞臺的背影,挺拔,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她伸出手,指尖輕觸屏幕中那個身影,卻在即將碰觸時又縮了回來。


 


淚水無聲滑落。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看到她臉上的淚痕,輕聲勸道:


 


“謝小姐,您不能太激動,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


 


謝琳琅擦掉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隻是......看到了一些值得高興的事。”


 


護士不明所以,但還是安慰道:


 


“您要樂觀。早期胃癌治愈率很高,等您身體好一點,開始化療——”


 


“我放棄化療。”謝琳琅打斷她。


 


護士愣住了:


 


“什麼?”


 


“我說,我放棄化療。”


 


謝琳琅重復,語氣平靜,“手術我會做,但化療就算了。把錢省下來,賠給那些事故受害者。”


 


“可是您的病情——”


 


“我知道後果。


 


謝琳琅看向窗外,夜色已深,“但我欠的債,總得還。”


 


護士還想說什麼,但看到謝琳琅決絕的眼神,最終隻是嘆了口氣,默默換完藥離開。


 


病房裡重歸寂靜。


 


謝琳琅拿起手機,打開訂票軟件。


 


飛往舊金山的航班,最早的一班在明天上午十點。


 


她點擊購買,輸入密碼。


 


付款成功的提示彈出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董砚希第一次拿到項目獎金,興衝衝地要帶她去旅行。


 


那時她說:


 


“國內有什麼好玩的?要去就去國外。”


 


他笑著說好,然後熬夜接私活,攢了三個月的錢,訂了去馬爾代夫的機票。


 


後來呢?


 


後來公司突然有急事,

她取消了行程。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退掉了機票,承擔了所有損失。


 


那時的她,覺得理所當然——事業當然比玩樂重要。


 


現在她才明白,她錯過的不是一次旅行。


 


而是一顆毫無保留地愛著她的心。


 


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床上。


 


謝琳琅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枕頭。


 


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隻是無聲地,顫抖著,等待天明......


 


舊金山的清晨霧靄彌漫。


 


謝琳琅拖著小小的行李箱走出機場時,被冷風一吹,忍不住咳嗽起來。


 


胃部的疼痛已經成了常態,她熟練地從包裡掏出止痛藥,幹咽下去。


 


叫了輛出租車,報出酒店地址。


 


謝琳琅走進大堂時,

身上的平價風衣和憔悴的容顏,與這裡繁華忙碌的環境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請問董砚希先生在嗎?”她用英語問前臺。


 


前臺小姐禮貌地微笑:


 


“董先生確實住在這裡,但他交代過,不接待未經預約的訪客。”


 


“我是他......”


 


謝琳琅頓了頓,那個“妻子”的詞卡在喉嚨裡,最終變成了:


 


“前妻。我有急事找他。”


 


前臺小姐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但職業素養讓她保持了完美的笑容:


 


“抱歉,我們無法透露客人信息。您可以嘗試聯系董先生的助理——”


 


“我聯系過了,

他不見我。”


 


謝琳琅的聲音裡透出哀求,“拜託,就告訴他,謝琳琅在等他。我會一直等。”


 


她從凌晨等到現在,已經十幾個小時沒合眼。


 


身體的不適和時差的折磨讓她幾乎站不穩,隻能扶著前臺的大理石桌面。


 


前臺小姐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內線電話。


 


五分鍾後,一位穿著深色西裝的亞裔男子從電梯走出來。


 


他是董砚希的助理,謝琳琅在直播裡見過。


 


“謝總。”


 


助理的語氣客氣而疏離,“董總在開會,今天恐怕沒時間見您。”


 


“我可以等。”謝琳琅堅持。


 


“恐怕等也沒用。

”助理推了推眼鏡,“董總明確說了,不見您。而且......”


 


他頓了頓,“他下午就要飛紐約,進行下一輪路演。”


 


謝琳琅的心沉了下去,但她不打算放棄:


 


“那在他離開前,我隻需要五分鍾——”


 


“謝總。”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琳琅渾身一震,猛地轉身。


 


17


 


董砚希就站在不遠處。


 


他穿著休闲的深色毛衣和長褲,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起來正要出門。


 


他比記憶中更瘦了些,但眼神銳利如昔,那種沉靜而強大的氣場,讓她瞬間想起多年前那個在實驗室裡專注工作的少年。


 


“砚希......”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哽咽。


 


董砚希走向她,腳步不疾不徐。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她蒼白的臉、不合身的風衣、還有微微顫抖的手。


 


“有事?”他問,語氣就像在問一個陌生人。


 


謝琳琅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隻擠出一句:


 


“公司......公司需要你。那些事故受害者,他們需要解決方案......”


 


“星馳S10的開源版本下個月會發布。”


 


董砚希打斷她。


 


“任何廠商都可以免費使用,用於修復和改進現有系統。

這已經是我能做的全部。”


 


“可是專利,核心技術——”


 


“那些已經和謝氏無關了。”


 


董砚希的聲音很冷。


 


“謝總,我記得你親口說過,公司是你的,與我無關。”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謝琳琅臉上。


 


她想起自己說這話時的傲慢和理所當然,想起那時董砚希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


 


“我錯了......”


 


她低下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砚希,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信周亦安,不該懷疑你,不該......不該那樣對晚晚......”


 


提到妹妹的名字,

董砚希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


 


但那波動不是柔軟,而是更深沉的冰冷。


 


“別提晚晚。”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懾人,“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謝琳琅的眼淚終於落下:


 


“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


 


“補償?”


 


董砚希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


 


“用什麼補償?錢?謝總,你現在還剩下多少錢?還是說,用你那條......”他的目光掃過她捂著胃部的手,“快要走到盡頭的命?”


 


謝琳琅臉色煞白。


 


他知道。


 


他連她得了癌症都知道。


 


“我......”


 


“謝琳琅。”


 


董砚希向前一步,距離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味道——那是一種陌生的味道。


 


她以前送他的清草香香水,那淡淡的清草香,此刻早已不復存在。


 


“聽清楚:我不恨你。恨一個人需要太多精力,而你不值得。”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誅心:


 


“我隻是不在乎了。你是S是活,是富貴還是落魄,都與我無關。現在,請你離開。”


 


就在這時,電梯門再次打開。


 


宋清怡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酒紅色的羊絨大衣,

長發披散,妝容精致,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從容不迫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