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送去赤腳醫生那裡洗胃,我痛到痙攣。
卻聽到江淮序在門外跟鄰居家的寡婦林小雅爭執。
“誰讓你在餅子裡摻老鼠藥的?我沒告訴過你隻要把她毒啞就行了嗎?”
林小雅縮著脖子哭訴:
“之前你為了救濟我都把家裡的口糧偷出來了,我以為你想擺脫這個累贅,所以就。”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既然我做錯了事,那我去公社自首,不連累你!”
江淮序沉默良久,最終還是心軟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這藥性太烈,我怕鬧出人命不好收場。”
“我說過,
隻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哪怕委屈她也不能委屈你。”
“這次我會說是她誤食了毒蘑菇,但下不為例!”
從草席上醒來,他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狠狠扇自己巴掌。
“都是我的錯,沒看住你讓你亂吃東西,阿月,你別難過,嗓子啞了以後我當你的嘴!”
望著他一如從前的眉眼,卻再也看不到年少的熾熱。
我知道,這日子是時候過到頭了。
……
醒來的時候,赤腳醫生老李正收拾著沾著穢物的管子,神情復雜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張嘴,卻隻能發出“荷荷”聲。
江淮序跪在地上,膝蓋的補丁蹭滿了灰。
他眼眶通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多疼媳婦的好男人。
“阿月,你可算醒了,嚇S我了。”
“醫生說你食道燒壞了,以後可能說話都費勁。”
“不過沒事,隻要人活著就好,以後我替你說話,我照顧你一輩子。”
聽聽,多好聽的話啊。
如果不是我昏迷前親耳聽到他在門外跟那個寡婦說的話,我差點就信了。
老李在旁邊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
江淮序猛地轉頭,SS盯著老李。
“李叔,我媳婦這是餓急了眼,上山亂吃野菜中毒了吧?”
“您成分不好,這幾年在大隊裡過得也不容易,
有些話能不能說,您心裡應該有數。”
老李的身子一僵,默默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是……是誤食了有毒的野菜,以後注意點。”
我看在眼裡,心涼透了。
為了那個寡婦,江淮序竟然能做到這一步。
就在這時,門簾子被人掀開了。
林小雅挎著個破籃子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臉上還帶著幾分紅潤。
跟面黃肌瘦的我比起來,她才像是被精心嬌養的人。
“嫂子醒了?”
林小雅眼淚說來就來。
“聽說嫂子為了省口糧去吃野菜中毒了,我這心裡難受得不行。”
“都怪我不懂事,
平時多受了淮序哥的一點接濟,害得嫂子餓肚子。”
說著,她從籃子裡拿出兩個發黑長毛的紅薯放在我床頭。
“這是我從牙縫裡省下來的,嫂子你趁熱吃點吧。”
我的頭一撇,喂豬豬都不吃的東西,她拿來羞辱我。
江淮序給她的都是從大隊倉庫裡偷出來的白面和精米。
我越想越惱火,掙扎著起身,抓起江淮序剛端來的紅糖水,砸在了林小雅的腳邊。
“滾!”
我拼盡全力,從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一個字眼。
糖水濺了林小雅一褲腿。
她尖叫一聲,整個人往江淮序懷裡一縮。
“淮序哥,嫂子這是怎麼了?我好心好意來看她……”
江淮序心疼壞了。
他一把推開我,把林小雅護在身後。
轉過頭看我時,臉上全是厭惡。
“阿月!你發什麼瘋!”
“人家小雅孤兒寡母的不容易,還能省下口糧來看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糟踐東西!”
“我看你是腦子被毒壞了,不識好歹!”
我看著這個跟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男人。
當初大飢荒,我割破手指喂他血喝的時候,他說我是他的命。
現在,為了一個寡婦,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瘋婆子。
我冷笑一聲,指了指喉嚨,又瞪向林小雅。
江淮序眼神閃爍了一下,顯然是看懂了我的意思。
“行了,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
他不顧我還在打吊針,一把扯掉我手背上的針頭。
鮮血瞬間冒了出來,染紅了被單。
他卻像沒看見一樣,拽著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外拖。
“回家去!別在這讓李叔看笑話!”
“小雅,你先回去,這兩個紅薯你拿走,別給她吃,她不配!”
我被江淮序他拖出了衛生所。
村道上,幾個曬太陽的老太太指指點點。
江淮序換上一副痛心的表情。
“嬸子們別看了,我家阿月餓壞了腦子,有點不清醒,我這就帶她回去管教。”
回到土坯房,他一把將我甩在炕上,反手鎖上了門。
隔著窗戶紙,他的聲音傳進來。
“這兩天你給我老實待著,哪也別去。”
“再敢去招惹小雅,我就真的把你餓S在屋裡!”
第二章
我摸了摸喉嚨,眼淚流了下來。
但我不想任他擺布。
江淮序鎖了門,但他忘了,這破房子的窗戶早就壞了。
天剛擦黑,我翻窗跳了出去。
我想去大隊部,我想去告發這對狗男女。
可剛走到打谷場的大草垛,我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疼不疼?那個瘋婆子下手沒輕沒重的。”
是江淮序。
他很久沒這般溫柔地和我說話了。
我屏住呼吸,悄悄鑽進了草垛裡。
透過縫隙,
我看見江淮序正蹲在地上給林小雅揉腿。
林小雅嬌嗔地推了他一下。
“哎呀別揉了,被人看見不好。”
“淮序哥,你說那藥真的管用嗎?我看她剛才還能發出聲音呢。”
江淮序直起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個鐵皮罐子塞進她手裡。
借著月光,我看清了是麥乳精。
那是供銷社裡最緊俏的高級貨,一罐要好幾塊錢,還得有票。
我平時想要都不舍得,他卻毫不猶豫地給了林小雅。
“放心吧,老鼠藥霸道著呢。”
“雖然量不大,S不了人,但她的聲帶肯定廢了。”
“這幾天我再給她喂點‘特制’的中藥,
保準讓她變成啞巴。”
林小雅抱著麥乳精,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
“那就好,我就是怕她那張嘴亂說。”
“萬一讓人知道你把倉庫裡的公糧倒騰出來給我……”
江淮序一把捂住她的嘴。
“噓!小聲點!”
“隻要她啞了,這事兒就爛在肚子裡了。”
“她是我的合法妻子,到時候我就說她是思慮過重啞的,還能在大隊裡博個好名聲。”
我SS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原來,他不隻是想為了林小雅,還怕我發現他監守自盜,吃槍子!
為了保住他的前程,
把我變成啞巴。
“淮序哥,你真好。”
林小雅從懷裡掏出一雙納好的千層底布鞋,遞給他。
“這是我給你做的新鞋,你試試。”
江淮序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摸了摸。
“還是你手巧,不像阿月那個笨手笨腳的,做的鞋穿得我腳疼。”
我看著那雙鞋,眼眶酸澀得厲害。
那布料是我攢了半年的雞蛋換來的,本來是打算給他做生日禮物的。
上次江淮序說公社需要布匹拿走了,沒曾想到林小雅這。
我的男人此刻穿著我買的布做的鞋,誇著別的女人手巧,罵我笨。
江淮序迫不及待地換上新鞋,把舊鞋踢到一邊。
“等過陣子風頭過了,
我就想辦法把她送回娘家。”
“她娘家那個吸血的性子,沒了利用價值,肯定活活餓S她。”
“到時候,我就把你娶進門。”
我悄悄退了出來,渾身直哆嗦。
回到家,我重新鎖好窗戶,躺回炕上。
那一夜,我沒睡。
當初為了讓他能專心在大隊當會計,我一個人包攬了所有的農活。
我把口糧省下來,自己去啃樹皮,隻想讓他多補補身子。
原來在他眼裡,我隨時可以犧牲。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第二天一早,江淮序回來了,手裡端著一碗藥湯。
“阿月,起來喝藥了。”
“這是我特意找老中醫開的方子,
專治嗓子的,快趁熱喝。”
我看著那碗藥,心裡清楚。
這就是他昨晚說的,能讓我徹底變啞巴的“特制藥”。
我乖順地坐起來,接過碗。
趁他轉身去拿毛巾的空檔,倒進了袖口裡藏著的厚手帕上。
“咳咳……”
我裝作嗆到的樣子,把剩下的空碗遞給他。
江淮序檢查了一下碗底,滿意地笑了。
“真乖,喝了藥很快就好了。”
他摸了摸我的頭,像在摸一條聽話的狗。
等他出門去大隊部上班,我翻身下床。
我在他換下來的舊衣服口袋裡摸索著。
很快,指尖觸碰到了一張薄薄的紙條。
我掏出來一看,是一張供銷社的欠條。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紅糖兩斤,花布一丈,麥乳精一罐……
落款籤字是江淮序。
但取貨人那一欄,寫的全是林小雅的名字。
這隻是一部分證據。
要想徹底錘S這一對狗男女,我還得去一趟公社。
第三章
公社離我們村有十幾裡山路。
我嗓子疼得要命,身子也虛,走幾步就要喘半天。
到了公社,正是中午飯點。
國營飯店門口飄著肉香。
我鬼使神差地看過去,卻看到了讓我心寒的一幕。
透過玻璃窗,江淮序正和林小雅面對面坐著。
桌上擺著肉包子,還有雞蛋湯。
林小雅懷裡還抱著她的兒子。
江淮序正細心地把肉包子的皮剝開,吹涼了喂給孩子吃。
“慢點吃,別燙著,叫幹爹。”
孩子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幹爹!”
江淮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臉。
“真乖,幹爹以後天天給你買肉吃。”
我躲在路邊,指甲深深陷進了樹皮裡。
我在家裡喝稀粥啃野菜,他在這裡當便宜爹,拿公款養別人的兒子。
甚至還要為了這個“家”,把我毒啞。
“喲,這不是老江嗎?真是有福氣啊。”
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路過,看見裡面的情景,在門口調侃。
“你也不怕你家那個黃臉婆鬧?
”
江淮序隔著窗戶,一臉不屑地擺擺手:
“那個傻娘們?好騙得很。”
“隻要給她一口吃的,她就感恩戴德的。”
“再說了,她又不識字,也是個悶葫蘆,哪比得上小雅善解人意。”
外面的人哄堂大笑。
“也是,那種鄉下女人,能嫁給咱們江會計那是祖墳冒青煙了。”
“老江,你這保管員當得滋潤啊。”
江淮序壓低了聲音,指了指林小雅的肚子。
“都補到該補的地方去了。”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湧到了頭頂。
我不是不識字。
當年也是上過掃盲班的,
是為了他才甘心做個農婦。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去了供銷社。
供銷社的售貨員是我的遠房表姐。
“阿月?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表姐看到我,嚇了一跳。
我指了指喉嚨,沒說話,從懷裡掏出那張欠條,比劃了一下賬本。
表姐是個聰明人,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把我拉到櫃臺後面的角落裡,壓低聲音。
“那個S千刀的,我就知道他對不起你!”
“他每個月都來拿東西,我早看他不順眼了,拿著公家的東西養破鞋!”
表姐從抽屜最底下翻出一本舊賬簿。
“你看,這些都是他對不上的賬。”
“他以為把公家的賬做平了就沒人知道,
但他忘了,咱們供銷社也是有內賬的。”
我顫抖著手接過那幾頁紙。
上面都是他吸著我的血,去供養林小雅的鐵證。
“姐,能不能……”
我艱難地發出幾個音節。
表姐眼眶一紅,用力點了點頭。
“拿去!關鍵時刻,姐給你作證!”
拿著證據往回走的時候,天下起了暴雨。
雨水澆在身上,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冷。
剛走到村口,雨停了。
林小雅正站在大槐樹下,穿著我在欠條上看到的花布做的新衣裳。
看見淋成落湯雞的我,她捂著嘴笑了起來。
“哎呀,嫂子這是去哪了?
怎麼弄得跟個水鬼似的。”
“淮序哥剛給我送了點布票,非讓我做身新衣裳,說是馬上要開大會了,得穿體面點。”
她故意轉了個圈,得意的炫耀。
“嫂子,你看我這身好看嗎?”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衝她豎了個大拇指,又縮了縮脖子。
林小雅愣了一下,笑得更猖狂了。
“看來那藥真管用,這是傻了吧?”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扭著腰走了。
回到家,江淮序陰沉著臉坐在炕上。
看見我渾身湿透,他猛地站起來,揚起手就要打。
“跑哪去了!不是讓你在家待著嗎!”
我嚇得一哆嗦,
趕緊從懷裡掏出一把剛在路邊順手挖的野菜。
舉到他面前,討好地笑了笑。
江淮序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那些帶著泥的野菜,疑慮慢慢消散,變成了鄙夷。
“真是個賤骨頭,有好日子不過非要去挖野菜。”
“趕緊去把衣服換了,別把炕弄髒了。”
“明天大隊要開全公社的表彰大會,你也得去。”
他冷笑一聲,眼神裡透著算計。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什麼叫好歹。”
第四章
夜深,我蹲在灶坑前,手裡拿著結婚證。
曾經,我每隔幾天就要拿出來擦一擦,現在已經毫無意義。
我把結婚證的一角塞進灶膛。
火舌舔舐上來,照片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笑臉化成灰燼。
那一刻,我覺得心也跟著燒空了。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在燒什麼?”
江淮序起夜,看到火光嚇了一跳。
他幾步衝過來,緊張地盯著灶坑。
或許是怕我在燒對他不利的東西。
我看都沒看他一眼,用火棍撥了撥灰燼。
指了指自己的喉嚨,發出幾聲“啊……啊……”
江淮序看了看灶坑裡燒成灰的紙屑,似乎松了口氣。
“啞了好,啞了就清淨了。”
“阿月,你也別怪我,這就是命。”
“明天公社書記要來,我被評上了今年的‘先進個人’。”
“因為我愛護鄰裡,大公無私,還悉心照顧生病的妻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甚至還有點得意。
“明天你也得上臺。”
“你不用說話,就在那站著,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就行。”
“隻要你配合好了,讓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好男人,以後少不了你一口飯吃。”
我低著頭,依然在那裝傻充愣地點頭。
心裡卻在冷笑。
好一個先進個人,好一個大公無私。
隻是要把踩著我的骨頭,去鋪青雲路。
江淮序見我這麼聽話,徹底放下了戒心。
他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大碗,又去倒騰瓶瓶罐罐。
不一會兒,端來一碗“藥”。
“來,把這碗喝了,明天的嗓子就徹底好了。”
這已經是他這幾天第三次給我喂這種東西了。
為了確保我在明天的大會上絕對發不出聲音。
這一次的藥量,明顯比前幾次都要大。
碗底沉澱著一層白色的粉末,這一次的藥量明顯更大
我順從地接過碗。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那是林小雅家養的黑貓。
江淮序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這S貓,叫得真滲人。”
就在他轉頭的瞬間,我手一抖,把碗摔倒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