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上冒起白沫。
看著我震驚的眼神,江淮序解釋道:
“可能是我拿錯藥了,今天先不喝吧!”
他撿起空碗,再確認一遍我發不出聲音,轉身就去睡了。
聽著他的呼嚕聲,我慢慢直起腰。
我找來針線,借著微弱的月光。
把證據縫進了我明天要穿的那件破棉袄的內襯裡。
這一夜,我把那雙他嫌棄的布鞋,放在了灶臺上最顯眼的位置。
那是給我自己提個醒。
天快亮的時候,林小雅來了。
她抱著一套半舊的藍布衣裳,那是她不要的舊衣服。
“嫂子,淮序哥說你那衣服太破了,上臺給丟人。”
“這是我穿剩的,
你別嫌棄,好歹沒補丁。”
她居高臨下地把衣服扔在我身上,語氣裡全是施舍。
“明天你就在臺上哭就行了,讓大家都看看淮序哥對你多好,把你感動成啥樣了。”
“要是敢亂動……”
“我就讓淮序哥把你那點口糧全斷了,看你能活幾天。”
我抱著那件帶著她身上騷味的衣服,溫順地點了點頭。
我會在紅旗下,親手撕下這對狗男女的畫皮。
要讓全公社的人都看看,這所謂的“先進個人”,肚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黑心爛肺。
第五章
打谷場上紅旗招展,大喇叭裡放著激昂的《東方紅》,
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全公社的老少爺們都來了。
江淮序胸前戴著一朵碩大的大紅花,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坐在主席臺的正中央,腰杆挺得筆直,一臉的正氣凜然。
林小雅坐在臺下的第一排,手裡抓著一把瓜子。
她今天特意塗了點口紅,那張臉在人群中顯得格外妖豔。
旁邊的大嬸羨慕地說:“小雅啊,你這鄰居當得真值,江會計當了先進,肯定少不了關照你。”
林小雅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淮序哥最照顧咱們這種困難戶了。”
我在後臺的角落裡,穿著林小雅給的那件不合身的舊衣服。
像個被人遺忘的小醜。
“下面,有請我們的先進個人,
大隊保管員江淮序同志發言!”
公社書記帶頭鼓掌,臺下掌聲雷動。
江淮序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的演講。
“作為一名保管員,我深知糧食就是社員們的命……”
“我自己少吃一口,也要讓大家多吃一口……”
“我家屬身體不好,常年吃藥,但我從來沒拿過集體一針一線……”
說到動情處,他還擠出了兩滴眼淚,朝著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臺下的社員們被感動得稀裡哗啦,有的甚至開始抹眼淚。
“江會計真是個好人啊!
”
“是啊,自己媳婦病成那樣還不離不棄。”
江淮序享受著眾人的贊譽,目光掃向後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下面,請我的愛人阿月上臺,和我一起分享這份榮譽。”
主持人喊到了我的名字。
江淮序快步走過來,裝作攙扶的樣子背地裡狠狠掐住我的胳膊。
他在我耳邊低聲警告:“上去就哭,別出聲,否則回去弄S你。”
我低著頭,任由他拖著走上臺。
聚光燈打在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臺下幾百雙眼睛盯著我,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冷漠。
江淮序拿著話筒,聲音哽咽:“大家看,我媳婦太激動了,
嗓子都哭啞了,說不出話來……”
他用眼神示意我趕緊鞠躬下臺。
我看著他虛偽的臉和臺下嗑著瓜子看戲的林小雅。
突然,我猛地甩開了他的手,一把搶過立在面前的話筒。
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吼出了積壓已久的怒火。
“我根本就不是哭啞的!我是被他毒啞的!”
這一聲嘶吼,透過大喇叭的擴音,瞬間傳遍了整個打谷場。
連後山的鳥都被驚飛了。
全場S一般的寂靜。
就連林小雅嗑瓜子的動作都僵在了半空中。
江淮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反應極快,立馬衝上來想捂我的嘴,甚至想搶奪話筒。
“阿月!
你胡說什麼!你是不是病糊塗了!”
“快!快把她拉下去!她瘋病犯了!”
我早有防備,身子一矮,鑽到了公社書記的身後。
我迅速撕開棉袄的內襯。
那個裝著老鼠藥殘渣和吸飽了毒藥湯汁布條的油紙包,被我高高舉過頭頂。
“我有證據!”
我嘶啞著嗓子,但嘴裡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晰。
“江淮序為了霸佔大隊的公糧去養林小雅這個破鞋!”
“他怕我發現了去舉報,在我的餅子裡摻了老鼠藥!”
“他想把我毒成啞巴!讓我永遠閉嘴!”
這一連串的爆料,在人群中炸開了鍋。
臺下的社員們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啥?老鼠藥?”
“養破鞋?江會計和林小雅?”
林小雅在臺下尖叫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個瘋婆子!你血口噴人!”
“你是嫉妒淮序哥對我好!你想逼S我這對孤兒寡母啊!”
她不顧一切地想衝上臺來撕扯我。
公社書記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都給我住手!”
“民兵連長!把人都給我控制住!”
“讓她把話說完!”
幾個背著槍的民兵立刻衝上來,
攔住了發瘋的林小雅,也按住了想要動手的江淮序。
我站在書記旁邊,指著臺下穿著光鮮亮麗的林小雅。
又指了指江淮序腳上那雙新鞋。
“大家睜開眼看看!”
“這是飢荒年頭!大家都吃樹皮挖野菜,憑什麼林小雅這個寡婦能穿新衣裳,吃肉包子?”
“憑什麼江淮序能穿千層底的新鞋?”
“那都是偷的大伙兒的救命糧換的!”
“是他從大隊倉庫裡偷出來的血汗錢!”
第六章
江淮序“撲通”一聲跪在書記面前,鼻涕一把淚一把,狡辯道:
“書記,冤枉啊!
真的是冤枉!”
“我媳婦她腦子有問題,她得了癔症!”
“那些藥……那些藥是老中醫開的偏方,是給她治嗓子的,根本不是毒藥啊!”
他指著我,眼神惡毒得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是因為她生不出孩子!這麼多年肚子沒動靜,心裡扭曲了!”
“她看我接濟小雅母子,就嫉妒,就想毀了我,毀了咱們公社的榮譽啊!”
林小雅也趁機在臺下嚎啕大哭。
“我清清白白的做人,怎麼就成了破鞋了?”
“嫂子,你也是女人,你怎麼能這麼汙蔑我的清白?”
“我還不如一頭撞S算了!
”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臺下有些不明真相的社員開始動搖了。
“是啊,江會計平時看著挺斯文的,不像那種人啊。”
“那女人看著確實有點瘋瘋癲癲的,衣服都穿不整齊。”
“不會真是瘋了吧?”
輿論的風向開始有些反轉。
江淮序嘴角露出了一絲得意。
他以為隻要咬S我是瘋子,我就拿他沒辦法。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一絲慌亂。
“江淮序,你說那是治病的藥?”
我從懷裡掏出沒喝完的藥水,一步步走向他,把瓶子遞到他面前。
“既然是好藥,
那你敢喝一口嗎?”
“隻要你敢當著大伙的面喝下去,我就承認我是瘋子!”
江淮序看著那個瓶子,瞳孔劇烈收縮。
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
那是他親手配的毒藥,他比誰都清楚裡面的成分。
“喝啊!你倒是喝啊!”
我把瓶子往前一送。
江淮序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連擺手。
“我不……我不喝……這藥是給女人喝的,男人不能喝……”
理由蹩腳得讓人發笑。
就在這時,人群中擠出來一個人。
是赤腳醫生老李。
他滿臉愧疚,手裡還拿著一份病歷單。
“我作證!”
老李的聲音不大,卻堅定有力。
“那天阿月送來的時候,根本不是什麼野菜中毒!”
“那就是典型的老鼠藥中毒症狀!我都給她洗胃了!”
“是江淮序威脅我,拿著我的成分說事,不讓我往上報!”
這一證詞出來,江淮序徹底慌了。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指著臺下的林小雅。
“是她!餅子是她給我的!”
“我不知道裡面有毒!我真不知道啊!”
“林小雅!
你個毒婦!你想害S我媳婦,還想嫁禍給我?”
林小雅正哭得起勁,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傻了。
她沒想到,前一秒還在跟她海誓山盟的男人,下一秒就把她賣得幹幹淨淨。
“江淮序!你說什麼屁話!”
林小雅從地上蹦起來,也不哭了,指著臺上就罵。
“明明是你讓我下的藥!”
“你說隻要把她毒啞了,就沒人知道你挪用公款的事了!”
“你說她不S也得啞,不然你的那些賬本就藏不住了!”
“現在你想把屎盆子扣我頭上?沒門!”
場面徹底失控了。
兩個人像瘋狗一樣互相攀咬。
“是你勾引我!是你非要吃麥乳精!”
“是你不要臉!你說阿月是個隻會幹活的黃臉婆,說我是你的小心肝!”
“我們在打谷場草垛後面那次,你咋不說不知道?”
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他們自己抖落得一幹二淨。
全公社的人都聽傻了。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先進個人”和“烈士遺孀”。
書記氣得臉都青了,把大茶缸子狠狠摔在地上。
“簡直是無法無天!道德淪喪!”
“這不僅是嚴重的作風問題!這是犯罪!是貪汙集體財產!是S人未遂!
”
第七章
江淮序和林小雅還在互相撕扯,試圖把罪責推給對方。
我不想再看這場鬧劇。
我從懷裡掏出表姐給我的供銷社底單,還有我在江淮序衣服裡翻到的私賬本。
“書記,這是證據。”
我把賬本雙手遞給書記。
“這裡面每一筆賬,都是江淮序從大隊倉庫裡偷拿公糧去換的。”
書記接過賬本,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黑。
他拿起話筒,對著全場社員大聲念道:
“三月五日,挪用公款五元,換白面五十斤!”
“四月八日,偷拿集體紅糖十斤,花布一丈!”
“五月……”
每念一筆,
臺下的社員們的眼睛就紅一分。
那是大家的救命糧啊!
在大家都餓得啃樹皮的時候,這隻碩鼠竟然偷了這麼多!
“打S他!打S這個狗日的!”
“咱們餓得浮腫,他在那養小老婆!”
“這種人必須槍斃!”
群情激憤,有人開始往臺上扔土塊、爛鞋底。
江淮序被砸得抱頭鼠竄,哪裡還有剛才意氣風發的樣子。
混亂中,不知道是誰碰到了大喇叭的開關。
一直開著的麥克風,把臺上的動靜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江淮序抱著書記的大腿,還在做垂S掙扎。
“書記,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這都是林小雅逼我的!
她是狐狸精啊!”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頭對著林小雅喊:
“小雅!你看在孩子的份上,你頂了這個罪吧!”
“你是從犯,判得輕!我以後會想辦法撈你的!”
“隻要我還在位置上,咱們就還有希望!”
這話通過大喇叭,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林小雅徹底絕望了,她發出了一聲怪笑。
“江淮序,你做夢!”
她對著話筒,用最大的聲音喊道:
“大家都聽著!江淮序不僅偷了這些!”
“他還在他家地窖裡,藏了整整三百斤紅薯!還有兩袋子大米!
”
“那都是大隊的種子糧啊!”
書記一聽種子糧,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快!民兵連!去搜!”
“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搜出來!”
沒過多久,去搜查的民兵抬著幾個沉甸甸的麻袋回來了。
還有幾床嶄新的被褥,那是林小雅家搜出來的。
人贓並獲。
看著那一袋袋糧食,社員們憤怒到了極點,要不是民兵攔著,江淮序早就被打成肉泥了。
我看著癱軟在地上像一灘爛泥的江淮序,慢慢走過去。
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發黃的布條。
上面還帶著暗褐色的血跡。
“江淮序,你還記得這個嗎?
”
“這是大飢荒那年,我割破手指喂你血喝的時候,包扎傷口的布條。”
“我用血救回來的男人,拿著公家的糧養野女人,還要給我下老鼠藥。”
我把布條扔在他臉上,對著話筒,一字一頓地說:
“這婚,我離定了!”
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婦女主任帶頭高喊:“支持阿月!打倒陳世美!嚴懲貪汙犯!”
江淮序顫抖著撿起那塊布條,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真的發不出聲音了。
縣裡的公安吉普車很快開進了打谷場。
冰冷的手銬咔嚓一聲,鎖住了江淮序和林小雅的手腕。
他們被押上車的時候,全村人都往他們身上吐唾沫。
江淮序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裡有悔恨,有恐懼,也有祈求。
但我隻是冷冷地看著,像在看兩堆垃圾。
第八章
一個月後,判決下來了。
江淮序因貪汙集體財產數額巨大,加上故意傷害罪,數罪並罰,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送去大西北勞改。
林小雅作為從犯,也判了八年。
在公社書記的支持下,我和江淮序的離婚手續辦得飛快。
因為他是過錯方,家裡剩下的那點破爛家當都被充公抵債了。
但我作為受害者,大隊特批把那些追回來的糧食分了我一部分,還把當年江淮序騙走的嫁妝錢折算給了我。
拿到離婚證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村裡的嬸子大娘們都來了,挎著籃子,裡面裝著雞蛋、青菜。
“阿月啊,以前是我們瞎了眼,沒看出那畜生的真面目。”
“你就留在村裡吧,咱們以後互相幫襯著,日子能過下去。”
大家都想挽留我。
但我看著這片熟悉的土地,這裡每一寸都埋著我五年的血淚。
我搖了搖頭。
“嬸子們,謝謝大家。但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我想換個活法。”
我用分到的錢,買了一張去省城的車票。
離開的那天,我背著簡單的行囊,路過村口的勞改轉運點。
江淮序正戴著腳镣,在路邊挑糞。
才短短一個月,他已經瘦脫了相,頭發花白,腰背佝偻得像個老頭。
看見我穿著幹淨的衣服,背著包走過來。
他手裡的糞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張大嘴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
“啊……啊……”
他真的啞了。
聽說是進看守所後,因為太想推卸責任,被同監舍的人打壞了嗓子。
報應,真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伸出滿是汙穢的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衣角,祈求我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給他扔個饅頭。
我停下腳步,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然後目不斜視地跨過他面前的陰影,大步往前走去。
連一秒鍾的停留都沒有。
到了省城,憑著我這雙做鞋的好手藝,我進了一家紡織廠當臨時工。
雖然累,但每一分錢都是幹淨的,每一口飯都是香甜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個陰暗潮湿的土坯房,慢慢在記憶裡褪色。
兩年後,恢復高考的消息傳來了。
我拿起了放下一多年的書本,白天幹活,晚上在路燈下苦讀。
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但我心裡卻是熱的。
後來,我考上了大學,留在了省城。
很多年後,我成了一家服裝廠的廠長。
在一個飄雪的冬夜,我在廠門口看到了一個凍S的乞丐。
聽保安說,那是個啞巴,是從大西北流浪回來的,想來廠裡討口飯吃,卻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看了一眼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依稀能看出幾分當年的輪廓。
我轉過身,對保安說:“處理了吧,別擋著路。”
雪花落在我的肩頭,我摸了摸早已不再疼痛的喉嚨,深吸了一口凜冽卻自由的空氣。
這日子,終於活出了人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