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平靜地從公文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文件夾,抽出一頁紙,攤開在他面前。


上面清晰地羅列著公司近幾個季度稅負異常的幾處關鍵數據。


 


“林總,看清楚了。這是系統篩查到的貴公司稅負異常波動報告,觸發的是常規稽查程序。”


 


“流程合規合法。跟你我之間的私人糾紛,沒有半毛錢關系。”


 


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眼睛掃過那些數據,臉色更白了幾分。


 


“誰知道你這東西是真是假,你一個被開除的會計,偽造證據誣陷我!”


 


老陳沒理會他的叫囂,直接看向我。


 


“張嵐,按規定,下一步需要調取公司近三年的全部財務數據及電子賬套。”


 


我點頭,剛要開口,

眼角餘光瞥見林耀華的另一隻手正偷偷往鍵盤下面摸。


 


他想刪東西!


 


“電腦!”


 


站在另一側的稽查同事小王早就盯著他。


 


幾乎在我出聲的同時就一個箭步上前,猛地按住林耀華想去碰鼠標的右手,直接把他的手背按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別動!”


 


小王低呵斥。


 


林耀華痛得掙扎了兩下,卻被按得SS的。


 


老陳臉色沉了下來,直接從隨身攜帶的執法包裡拿出封條和工具。


 


“鑑於你試圖破壞潛在證據,現依法封存你這臺辦公電腦及相關設備。”


 


看著那貼在電腦主機和顯示器上的白色封條,林耀華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看著被封存的電腦,

又看看我們手裡的記錄本,眼神慌亂地閃爍。


 


“我……我要打電話給我姐夫,給我們董事長!這肯定是誤會,他能說明白。”


 


老陳皺了皺眉,按照規定,他確實不能完全阻止對方聯系公司負責人。


 


他看了我一眼。


 


我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林耀華搶過老陳遞還的手機,手指發抖地撥號。


 


“姐夫,出事了,稅務局的人來了!張嵐那個賤人帶的隊,她搞我……對,就在我辦公室,你快點找人把他們弄走”


 


等他掛了電話,轉過身時,臉上已擠出一絲鎮定。


 


“幾位,我看今天這事就是個誤會,不如我們先……”


 


“林總。


 


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他剛升起的那點僥幸僵在臉上。


 


“根據我們前期掌握的線索,貴司疑似利用虛假合同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的情況,現在需要重點核查公司開票系統的操作日志。”


 


林耀華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沒看他,直接對小王說:


 


“王哥,麻煩調取系統後臺日志,重點篩查上個月15日到20日,金額四百萬左右的開票記錄,核對操作IP地址。”


 


“明白。”


 


小王立刻坐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


 


林耀華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幹。


 


“那……那可能是新來的財務操作失誤!


 


這時,小王抬頭:“查到了。上個月18日下午,有一條金額四百萬元的發票開具記錄。”


 


“開票人顯示,是林耀華!”


 


辦公室裡S一般的寂靜。


 


“不是!我怎麼會開票呢?”


 


我慢慢從文件夾裡抽出最後一張紙,亮到他眼前。


 


“上個月18日,我正在病假期間。新財務從入職到現在,未被授權進入過開票系統,更不可能用你這臺電腦進行操作。”


 


我盯著他瞬間慘白如紙的臉,一字一頓地問:


 


“林總,現在你告訴我,這張四百萬的虛開發票,除了你這個法人,還有誰能開出來?”


 


林耀華張著嘴,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剛才他姐夫那通電話帶來的微弱底氣,此刻被砸得粉碎。


 


他眼神渙散,幾乎要站不穩。


 


老陳合上記錄本,面容嚴肅。


 


“林耀華同志,基於目前已初步核實的證據,請你跟我們回局裡,進一步配合調查。”


 


兩個稽查同事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他身邊。


 


林耀華徹底癱軟下去,要不是有人架著,恐怕已經癱倒在地。


 


他被帶著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那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恨意。


 


“張嵐……你夠狠!但你永遠不會查到再多證據了!”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帶出了辦公室。


 


我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口,辦公室裡隻剩下我和老陳。


 


窗外陽光熾烈,我卻莫名覺得有些冷。


 


老陳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幹得漂亮,初步證據鏈算是固定了。不過看他最後那樣子,背後可能還真有點別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林耀華最後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像一根細微的刺,扎進了心裡。


 


我在公司幹了這麼久,難道還有一直以來,都沒發現的問題?


 


我轉頭看向老陳,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陳哥,申請搜查令吧。我覺得,他想刪掉的東西,和他沒說完的話,恐怕才是真正的大魚。”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走到走廊拐角才接起來。


 


是小趙,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嵐姐,

稽查組的人今天找我了,他們給我看了系統日志,那天的開票IP就是林總辦公室的電腦。”


 


“我……我把當時他逼我教他開票的聊天記錄都提交了。”


 


“你說了什麼?”


 


“我隻說是林總讓我教他操作開票系統。嵐姐,我不會有事吧?”


 


“你隻是應要求提供了操作指導,開票行為是他本人實施的,系統記錄很清楚。你配合調查,是證人。”


 


我頓了頓。


 


“謝謝你,小趙。”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缺口,打開了。


 


林耀華被帶走配合調查的第三天,

我接到了他的電話。


 


我順手打開了通話錄音。


 


“張嵐,我們談談。找個地方?”


 


“沒必要,電話裡說。”


 


他沉默了幾秒,呼吸粗重。


 


“好,那我打開天窗說亮話。給你兩百萬現金,你撤案,或者就說之前是誤會,是你操作失誤。”


 


我幾乎要笑出聲。


 


“林總,你的錢,現在還能隨便動嗎?公司賬戶,還是你個人賬戶?”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晌才擠出一句。


 


“這你不用管。兩百萬,比你那賠償金多一倍,夠你舒舒服服過好幾年了!”


 


“林耀華,”我聲音冷硬,

“現在是稅務在追究你虛開發票的違法責任,不是我的賠償金問題。你的錢,買不通法律。”


 


“張嵐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


 


他終於裝不下去了,在電話裡放肆咆哮起來。


 


“你以為你贏了?我告訴你,沒那麼容易!老子……”


 


我沒等他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錢能解決一切?


 


那是他過去幾十年的生存法則,但今天,這法則失靈了。


 


辦公室裡,老陳他們正在梳理銀行流水。


 


小王忽然“咦”了一聲,把屏幕轉過來。


 


“陳哥,張姐,你們看這個。公司基本戶每個月固定有幾筆大額營收,

都轉到了這個個人賬戶……戶名,林俊生。”


 


老陳一下就反應了過來。


 


“長期將公司營收轉入個人賬戶,涉及隱匿收入,偷逃企業所得稅。又一個實錘。”


 


下午,一個意外的電話打了進來,是我的前老板。


 


“嵐嵐,太好了!你挺過來了,現在好了,我這兒有他之前挪用公司備用金、虛報差旅費用的憑證,我都整理好了!不能再包庇這種蛀蟲了!”


 


“謝謝您,這些材料可以作為補充證據提交給稽查組。”


 


所謂的靠山庇護,在真正的違法事實面前,薄得像一張紙。


 


快下班時,老陳接到了一個電話,聽著聽著,他臉上露出一個略帶譏諷的笑容。


 


“有意思。總部那邊消息,董事長姐夫,因為包庇親屬違法、濫用職權幹預稽查,被紀檢部門介入調查了。自身難保,降職處分。”


 


林耀華最後的關系網,徹底崩塌。


 


他此刻,大概正體會著什麼叫真正的眾叛親離。


 


“還有個問題,公司賬上每年都有幾筆巨額的咨詢費,收款方是個注冊在偏遠地區的公司,查了一下,是個空殼。實際控制人……”


 


他頓了頓,看向我。


 


我接話:“是林耀華的堂兄。”


 


這些事我早早就知道。


 


可偏偏他把合同做得天衣無縫,甚至每次的驗收材料都很詳盡。


 


“這就對上了。虛列成本,

轉移利潤。證據鏈更完整了。”


 


一切都在朝著預設的方向匯集。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稽查局辦公室,就聽到幾個同事在議論。


 


“聽說了嗎?耀華科技那幾個小股東,聯名把林耀華給告了!”


 


“為啥?”


 


“還能為啥?說他掏空公司資產,引來巨額稅務罰款,嚴重損害股東利益,要求賠償損失唄!”“嘖嘖,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


 


我默默地坐到自己的工位。


 


眾叛親離,四面楚歌。


 


林耀華此刻,大概正被困在他自己親手打造的囚籠裡,感受著被所有人背棄的滋味。


 


老陳走過來,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搜查令批下來了。

走吧,我們去他辦公室,看看他到底想刪掉什麼,藏著什麼。”


 


我們再次來到那間熟悉的總經理辦公室,氣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裡面已經有我們的同事在忙碌。


 


而林耀華不在,他的電腦主機箱被打開,硬盤已被作為證物取走。


 


我的目光掃過那個巨大的紅木辦公桌,落在一個上了鎖的右下角抽屜。


 


那個抽屜,他以前從不讓人碰。


 


老陳也注意到了,他找來工具,熟練地撬開了那個鎖。


 


抽屜裡沒有現金,沒有金銀珠寶。


 


隻有幾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筆記本,和一個不起眼的黑色U盤。


 


我拿起一本筆記本,隨手翻開。


 


裡面是林耀華潦草的字跡,記錄著一些代號、金額、日期和模糊的備注。


 


不是正規賬本,

更像是一種私人記錄。


 


老陳插上U盤,電腦屏幕亮起,裡面是加密的壓縮文件。


 


技術同事很快破解了密碼。


 


解壓後的文件顯露出來,裡面是掃描的合同、銀行轉賬記錄,還有一些照片。


 


合同方涉及幾家我沒見過的公司,轉賬金額巨大。


 


而照片上,是林耀華和幾個穿著看似普通、但氣質明顯不同的人在一起。


 


背景像是在某個私人會所,還有……境外?


 


老陳的臉色變得極其凝重。


 


他快速瀏覽著那些文件,眼神復雜。


 


“張嵐,看來我們釣到的,不隻是稅務問題這條魚。這U盤裡的東西,可能牽扯到……洗錢。”


 


林耀華辦公室抽屜裡搜出的那些筆記本和U盤,

像一顆投入S水潭的巨石。


 


之前還隻是虛開發票、隱匿收入,現在好了,洗錢的嫌疑都冒了出來。


 


老陳盯著電腦屏幕,臉色鐵青,立刻向上級做了緊急匯報。


 


案子瞬間升級,成立了專案組。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首先來的,是稅務部門正式下達的《稅務行政處罰決定書》。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限期補繳稅款一千二百萬,罰款八百萬,合計兩千萬整。


 


我看著那個數字,差點笑出聲。


 


九十萬的賠償金他舍不得給,現在,兩千萬元。


 


夠他嘔出幾十升老血。


 


這天下班,我剛走出稅務局大門,一個憔悴的女人就拉著孩子衝了過來,噗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是林耀華的妻子。


 


“張嵐!

張姐!求求你了,高抬貴手吧!”


 


她SS拽著我的褲腳。


 


“孩子還這麼小,不能沒有爸爸啊!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幫我們說說情,哪怕少罰點錢也行啊……”


 


那孩子被她拽得踉跄,睜著懵懂又害怕的大眼睛看著我。


 


我心裡像是被針扎了一下,有點悶。


 


共情嗎?


 


有一點。


 


但一想到林耀華當初克扣我賠償金時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一想到他為了逼我開假票時那猙獰的威脅,這點微弱的共情瞬間就被壓了下去。


 


我彎腰,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林太太,法律條文寫得明明白白,怎麼處罰,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哪個人能左右的。”


 


“他犯了法,

就得承擔責任。孩子可憐,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她看著我,眼裡的希望一點點碎掉。


 


因為主導查處這起案子,思路清晰,證據扎實。


 


我在稅務局內部被評為了“季度優秀稽查員”。


 


入職不久就拿了個表彰,老陳拍著我肩膀說後生可畏。


 


事業起步,算是順利。


 


反觀林耀華那邊,可就慘透了。


 


兩千萬元的稅款和罰款,像一塊巨石,直接壓斷了公司的資金鏈。


 


消息靈通的重要客戶們,聞風而動,跑的跑,撤的撤。


 


合作終止函像雪片一樣飛進他們公司。


 


業務量一夜之間暴跌九成。


 


而林耀華本人,被移送司法機關。


 


檢察院提起公訴。


 


開庭那天,

我作為案件主要經辦人之一,出席了庭審。


 


林耀華站在被告席上,沒了往日的神氣,但眼睛裡還殘留著最後一絲不甘。


 


他還在試圖辯解,說什麼開票是下屬操作失誤,資金轉移是正常業務往來,咬S不認。


 


直到法官當庭出示了完整的證據鏈,一環扣一環,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得SS的。


 


他那點蒼白的辯解,在鐵證面前,顯得可笑又可憐。


 


法官駁回了他的所有無理辯解。


 


最終判決下來:有期徒刑二十年,並處罰金五百萬元。


 


他名下的房產、車輛,統統被查封,用來抵繳稅款和罰款。


 


往日風光徹底成了泡影。


 


宣判後沒多久,我收到了以前公司一位老同事發來的消息。


 


他說林耀華倒臺後,總部派了新的接管團隊過來。


 


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舊賬,把之前被林耀華以各種名義克扣的獎金、加班費,都給大伙兒補發了。


 


“嵐姐,謝謝你揭露真相。”


 


我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我當初反擊,主要是為了自己那口惡氣。


 


沒想到,間接地,也幫了很多曾經一起共事的同事。


 


這種感覺,不壞。


 


工作穩定後,我利用業餘時間,埋頭苦讀,一口氣考下了高級稅務師證書。


 


在局裡,我開始負責一些企業的合規培訓工作,漸漸成了部門的骨幹。


 


薪資待遇穩步提升,生活質量肉眼可見地改善。


 


再後來,聽說林耀華那家公司,終究是資不抵債,申請了破產清算。


 


他那個當初給他撐腰的董事長姐夫,也因為包庇和失察,被徹底踢出了管理層。


 


而我,在稅務系統裡持續深耕。


 


三年後,憑借扎實的業務能力和幾個漂亮案子,順利晉升為稽查科的副科長。


 


事業蒸蒸日上。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剛結束一場面向企業的稅務合規培訓。


 


一位年輕的企業主特意留下來向我致謝。


 


“張科長,您講得太透徹了!尤其是您說的,合規不是成本,而是企業最長久的護城河,真是至理名言。”


 


我微笑著頷首回應。


 


世事輪回,因果不虛。


 


曾經的委屈與憤怒,如今已沉澱為內心的從容與堅定。


 


還好,我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財務人的底線,也捍衛了規則的尊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