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媽的做事原則是以和為貴。


 


幼兒園時我被隔壁男孩朝身上撒尿,勇敢反擊,卻被我爸媽按著頭給他們道歉。


 


「對不起啊霽姐,我女兒不懂事,小男孩兒調皮點正常,妙顏,你一個女孩子怎麼能打人呢?同學之間要以和為貴。」


 


小學時同桌偷班費買零食還汙蔑我,我把零食包裝全打開,塞她嘴裡。


 


雙方家長在辦公室會面,我爸媽不由分說就給我一巴掌。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要不是你自己沒保管好,別人怎麼偷走?你自我反思一下,這件事就過去了,非要和別人鬧,以和為貴懂不懂?」


 


然後砸碎我的存錢罐,補上了班費,還額外給偷錢的同學買了一大袋零食。


 


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即將離開家,她卻要把我為了上學買的新筆記本送給表哥。


 


這次,

我親自教我爸媽什麼叫真正的以和為貴。


 


……


 


「妙顏,你表哥結婚,這臺新的筆記本電腦先給他用可以嗎?」


 


雖然聽起來是在徵求我的意見,但大姨已經把我的筆記本裝進電腦包,準備提著出門了。


 


因為她知道,不管提出什麼要求,我媽都會同意。


 


從小時候的零食玩具,到長大的紅包新衣,隻要她開口,我媽通通送給她。


 


但凡我表現出一點不滿,我媽就會罵我,說我不顧親情,是不是要把全家鬧得天翻地覆才甘心。


 


罵完我,再發表一番慷慨演講,核心就是「以和為貴」。


 


所以即便這次是價值八千塊的筆記本,大姨也自信我媽絕對不會攔著。


 


果不其然,我媽給我使了一個兇狠的眼神,說話卻像精神分裂似的,

語氣溫柔:「當然可以了,都是一家人,妙顏本來就該讓著哥哥。」


 


大姨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就好,錦心啊,就是有你這樣事事為他人考慮,以和為貴的人,咱們的家庭才會這麼融洽,你們的小區鄰居關系才會這麼好。」


 


我媽被誇得樂呵呵的,絲毫沒有被人利用謀利的不悅感。


 


她做了社區調解員幾十年,每天處理鄰居間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小事,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別人誇她以和為貴。


 


我爸是保安,整天最累的工作就是在業主搶車位的時候分別遞一根煙,來一句「都是鄰居,以和為貴」。


 


大概是做和事佬太有成就感,他們把這種形式作風帶到了家裡。


 


自打我出生,他們就教育我凡事要讓著別人。


 


我和別人鬧矛盾,他們第一個就打我。


 


導致後來小區所有小孩都把我當做沙包,

路過絆我一腳,在滑梯上推我一下。


 


反正不會得到任何懲罰,我爸媽隻會笑著說以和為貴。


 


而我要是敢反抗,他們就會得到我爸媽用我的壓歲錢買的零食大禮包。


 


十幾年下來,我爸媽的口碑是小區裡出了名地好。


 


人人都說我有對好父母。


 


可我卻是他們好名聲的唯一受害者。


 


就像現在,我辛辛苦苦打工賺錢買的筆記本,被我媽慷慨地就送了出去。


 


我想說「不」,可我媽狠狠瞪著我,掐了我一把,湊到我耳邊說:「你別給臉不要臉!敢破壞家庭和睦,我就跟你沒完!」


 


大有我敢計較,她就和我斷絕母女關系的架勢。


 


她把以和為貴看得最重,誰破壞了這份「和氣」,誰就是罪人。


 


所以我不能成為罪人,而要成為這份「和氣」最大的維護者。


 


於是我笑著說:「媽說得對!家和萬事興嘛!大姨,我這筆記本才八千,拿去用!」


 


她們贊賞地點頭,剛想誇我,我又接著說:「不過媽,大姨這麼明事理,肯定不能白拿小輩東西。您上次不是說家裡還有張五萬的定期存單快到期了嗎?先取出來給大姨應應急,都是一家人,這錢什麼時候還都行!以和為貴嘛!」


 


那張存單,還是我想在離開家前挽回一下曾經的損失,在我爸媽房間翻箱倒櫃找出來的。


 


我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顯然,她記得自己根本沒和我提過什麼存單,可現在不能直說。


 


因為我大姨的眼神已經像火一樣燃燒起來,灼灼地盯著我媽。


 


「錦心,真的呀?你真的願意給我五萬?」


 


我微笑地看著我媽,想看看她到底會怎麼回答。


 


隻見她結結巴巴。


 


「啊、這……沒有的事!妙顏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啊!哪有什麼五萬?肯定是我和她爸上次提起還有五萬的債,被她聽到了,孩子長大了心事多,自己聽錯了也不跟我說,害得你誤會一場。」


 


「哦,是嗎?」


 


大姨有些失望。


 


「是啊!你快把筆記本拿走吧!就當是妙顏送給她表哥的心意了。」


 


說完還假意來撫摸我的背,實則悄悄擰了我一把。


 


我閃身一躲,一溜煙地跑進主臥,拿出存單。


 


「媽,我哪兒有胡說,這不就在房間裡?」


 


不等她反應過來,我快速將存單遞到大姨手裡,順手接過筆記本電腦:「大姨,您收著吧,是我媽貴人多忘事,結婚還是要用最好的東西!我這電腦太破了,配不上表哥。」


 


我第一次見到我媽的臉色如此難看。


 


她完全沒有平時和稀泥的善人模樣,惡狠狠地撲上去想搶存單。


 


「還我!」


 


可錢都到手了,哪兒有還回去的道理,更何況大姨佔便宜都成習慣了。


 


她捏著存單,後退一步,笑得眼角的魚尾紋都炸開了。


 


「哎呦,錦心,我該怎麼說你好,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我現在就把錢取了,明天給兒媳包改口費!」


 


「不行!」


 


我媽厲聲打斷。


 


空氣一瞬間安靜了。


 


大姨有些不滿。


 


我慢悠悠開口:「媽,你這是做什麼?難道你要為了五萬塊錢和大姨翻臉?」


 


「這我就要說你了,做人吶,還是要以和為貴。」


 


我戲謔地看著我媽。


 


她不是愛大方嗎?


 


那就用他們自己的財產去大方吧。


 


讓她體會一下,割自己的血去喂養別人,達到「以和為貴」的目的,是多麼可笑。


 


大姨的臉瞬間冷了下來。


 


「剛剛不還答應地好好的,說有錢緊著我們花,難道你都是裝的?」


 


我媽冷汗涔涔:「不是,這個錢、這個錢……」


 


我接話道:「這個錢太少了,我媽意思是,她再去取一萬六,給你們湊個六萬六,六六大順!好兆頭嘛?!」


 


「劉妙顏!」


 


我無辜地眨眨眼,似乎不明白我媽為什麼這麼生氣。


 


「怎麼了媽,我都是按照你說的,以和為貴啊,你想,表哥結婚沒有錢,說出去被人笑話,你也不想看到大姨家和新娶的媳婦鬧矛盾吧?」


 


大姨附和:「是啊錦心,別說你以前都是裝的。」


 


「小事也就算了,

結婚大事,這足以認清你的人品,你要是不給,我會真覺得你以前都是裝的,假好人。」


 


我媽欲哭無淚,隻能把苦往肚子裡咽。


 


她心疼地看著那張存單,在我和大姨的步步緊逼下,現場又轉了一萬六。


 


大姨走時都開心瘋了。


 


本來隻是來白拿一臺筆記本電腦,沒想到一下子賺了六萬六。


 


我也開心瘋了,因為我意識到我媽並不是真的想以和為貴。


 


她從前裝得人模狗樣,隻是因為損害的不是她的利益。


 


現在我即將離開家,她必須學會用自己的血肉喂養這些白眼狼。


 


我媽猛地回頭,眼睜睜看到我將電腦鎖進行李箱,她氣得炸毛,額前碎發根根豎起。


 


「劉妙顏!你幹的好事!」


 


我沒給她喘息的機會,拿出手機開始發語音。


 


「各位叔叔嬸嬸,伯伯伯娘,我媽說家和萬事興,不能厚此薄彼,她剛給了大姨六萬六,現在誰家裡有需要的,都可以找她!」


 


我媽飛撲的動作僵在原地。


 


因為她口袋裡的手機已經叮叮咚咚響了起來。


 


親戚們平時不常走動,所以從前從我這兒佔的便宜也有限。


 


無非也就是從我這兒順點小玩意兒。


 


現在聽說我媽給了大姨六萬六,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舅舅說:「我剛又生了兒子,要給咱家自建房多蓋一層,姐,錢直接打我卡上吧,我給師傅轉錢比較方便。」


 


小姨:「我女兒今年也要交學費啦,姐你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要不是有你,咱家都得散!」


 


外公:「我剛看中一輛小三輪,平時賣菜接孫子方便,你明天陪我去店裡付錢吧。


 


我:「一個一個來!我爸媽前段時間在看房呢,手頭錢寬裕的很!」


 


這些錢,我意外聽到我爸媽提起過。


 


既然我拿不到,那就做個散財童子發出去好了。


 


總不能都便宜了我爸媽。


 


等我爸回家,看到的就是癱倒在地上、面如S灰的我媽。


 


我媽哭著說前因後果,我爸立刻也變得不淡定了。


 


「什麼?!六萬六,你全給她了?!」


 


我媽指著我,氣得破了音:「要不是劉妙顏胡說八道,怎麼會有這種事?!都是她的錯!」


 


我爸黑著臉朝我走來。


 


「你長本事了是不是?你到底想幹什麼?!把咱家老底都透出去,你圖什麼?!」


 


他的問題震耳欲聾。


 


圖什麼?


 


當然是圖以和為貴啊。


 


爸媽把手機設置了鏡音,一晚上沒敢回復。


 


許久看不到轉賬的親戚坐不住了。


 


「劉波,你們不道德啊!要不是妙顏說漏嘴,我們都不知道你們家這麼有錢,那平時讓你接濟接濟我,你還推三阻四!」


 


「還說要以和為貴,說的好聽做事難看,我現在就等著你那六萬六結尾款了!」


 


「說句話!別裝S!」


 


我爸媽「以和為貴」的面具,今夜在這群貪婪的人面前漸漸開裂。


 


第二天手機消息已經達到99+,一大群親戚在趕來要錢的路上。


 


我爸慌了,穿著保安服就跑,要留我媽一人在家面對。


 


「你惹的禍你自己收拾!今天馬上把他們趕走!一分錢都不許給!不然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他躲去了可以上鎖的監控室,避開和親戚進小區時碰面。


 


他一走,小區的矛盾就找不到人處理了。


 


我悠哉悠哉逛了一圈。


 


看到張奶奶和遛狗不撿屎的趙叔叔吵架,就勸:「都消消氣,待會兒我爸來收拾,大家都是鄰居,以和為貴嘛。」


 


看到王阿姨罵罵咧咧說物業的綠化樹擋了她的窗子,就說:「王阿姨您別生氣,我爸說了,他今天就去把您門口那棵礙事的樹給鋸了,就算物業罰款、全小區罵他,他也認了!畢竟鄰裡和睦最重要!」


 


看到裝修工人留了一地垃圾被別人指責,我站出來幫他們說話:「都別吵了,工人做這個太辛苦,也不能鄰居自己收拾,那就我爸來做吧!以和為貴嘛,隻要你們舒心,我爸就開心!」


 


……


 


在小區逛了一圈,人人都誇我爸是個好人,為了鄰裡和睦做出這麼大貢獻。


 


我爸剛從監控室探頭探腦出來,就被一群人圍著,簇擁到了幫忙的現場。


 


老人太闲,愛看熱鬧,大家就圍著懵圈的我爸,一人一句給他戴上了高帽。


 


我爸聽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卻不得不開始幹活,維持自己人設。


 


狗屎忍著惡心也得撿,我爸邊撿邊扭過頭幹嘔。


 


建築垃圾分三趟,我爸推小推車推的渾身汗津津。


 


可鋸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活,他S活不幹。


 


沒有物業經理的允許,一旦鋸掉,損失都得他來賠付。


 


這種綠化樹又特別貴。


 


即便是看起來最普通的樹,在物業的報價單裡,樹苗也是五六千一顆。


 


更別提日積月累的的園丁維護費了。


 


物業平時連業主都坑,逮著我爸這個保安犯的錯,難保不會獅子大開口。


 


到時候會讓我爸賠多少錢都是個未知數。


 


現在我爸要麼咬牙損失巨大利益,要麼親手撕下自己“老好人”的面具。


 


他拿著油鋸不肯下手。


 


剛剛還誇他的王阿姨瞬間變臉。


 


「劉博,鋸啊!幹看著幹嘛呢?」


 


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從我爸額頭上落下。


 


「王姐,要不我給你修修樹枝吧,這、這鋸了也不太好看,而且還有這麼多人在呢,誤傷了就不好了。」


 


我爸抹了把汗。


 


我貼心地給他開道:「都讓讓呀,讓讓,我爸做好人好事,也是為了大家,麻煩配合一下。」


 


眾人紛紛後撤。


 


我爸看情況不對,低聲呵斥道:「劉妙顏!」


 


我笑嘻嘻地看著他,絲毫不怵:「開幹呀,

爸。」


 


數十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爸,都說我爸一個保安真是盡職盡責。


 


我爸仿佛聽見了錢包流失的聲音。


 


他進退兩難,突然,旁邊傳來一聲怒吼。


 


「劉博,你幹嘛呢?!」


 


我爸渾身一個激靈,將油鋸一扔,對著怒氣衝衝跑過來的物業經理點頭哈腰。


 


「何經理,小區業主嫌這棵樹影響採光,我就是幫她看看。」


 


物業經理踢了一腳地上的油鋸:「你想自作主張鋸掉這棵樹?知不知道它值多少錢?!把你賣了你都賠不起!」


 


王阿姨看到物業經理,瞬間將矛頭對準了他。


 


「經理是吧?這棵樹擋了我的採光,我到物業反饋了多少了,你們推三阻四,後來還直接不回我消息了!你們就是這麼幹活的?!」


 


「劉博就是要幫我鋸樹,

怎麼了?!物業平時屁事不幹,咱們花錢買的房子,住在這裡還這麼糟心,我們欠你的啊!你們說是不是?!」


 


怕自己沒人撐腰,王阿姨把大家私底下的吐槽都曝了出來,拉人和自己站在統一戰線。


 


「是啊,那牆皮脫落到底什麼時候解決?家裡老人孩子經過的話多危險?」


 


「扔垃圾還要規定時間,真當大家和你們物業一樣闲啊!我們都要上班的!早上九點之後,晚上六點之前才能扔,把我們當犯人管?!」


 


「我們和物業吵了多少次架,都是劉博在旁邊幫忙勸,他才是真心為我們著想!你就別在這裡吆五喝六了!」


 


我爸看到吵架,下意識地站在兩方中間,勸說:「以和為貴!以和為貴!」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物業經理根本插不上話。


 


一想到這一切都是我爸搞出來的,

他狠狠推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