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哎呦」一聲倒在地上。
眼看場面混亂,重心被模糊,我跳出來大喊一聲:「都別吵了!」
「物業也不好做,不可能滿足每個人的需求。」
「和氣生財!這樣,你們這些忙,我爸幫了!有什麼困難找我爸!這樣你們滿意,物業也輕松!」
本來不打算理我的眾人都閉了嘴。
我爸急紅眼:「劉妙顏!你閉嘴!」
他想罵我,卻被王阿姨一句話堵住。
「這提議不錯,劉博平時的熱心我們也都看在眼裡,他來幹活我們也放心。」
馬上有人附和:「我也覺得不錯,都是鄰裡鄰居,比起物業,我們隊劉博更知根知底,聯系他也方便,不會一下班就找不到人。」
我爸急忙擺手道:「我也想幫你們,可我隻是個保安吶,
我還要工作,萬一我不在,有壞人進咱小區怎麼辦?」
這話聽起來,就像是說小區安保全靠他,物業是吃白食的。
物業經理不幹了,一甩手怒罵:「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愛幹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就去幹!別拿安保當借口!我們小區還不缺你一個保安!」
當天我爸就被扒了保安衣服,成了小區裡的萬事通。
不過業主們還不錯,讓物業不許開除我爸,我爸做得好,還得給他升職,不然大家都不交物業費了。
反正不用自己幹活,物業經理冷笑著同意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得多好!還能比得過我們物業!」
我爸還來不及傷心,就被遞了一個工具箱。
修水管、搬家具、補膩子……每家每戶都有點不想自己動手的小毛病,
幹起來就沒完沒了。
我爸好幾次忍不住想翻臉,都被業主用“你幹得好,我們就讓物業給你升職”勸了下來。
我媽則在家裡被親戚圍攻。
給大姨六萬六已經讓她心裡滴血,這回她說什麼也不掏一分錢。
拿不到好處的親戚罵她:「裝模作樣,隻會嘴上說說以和為貴,實際上恨不得親戚窮得睡大街也不掏一毛錢。」
「賺錢不就是為了家人?你現在有錢卻不幫我們,就是本末倒置!」
他們拿不到好處,就隨意在我家拿了點東西。
一人一兩樣,一群人走後,整個家像被洗劫了似的。
要不是我把房門鎖了起來,恐怕行李箱都要舅舅搬走,給他高中住宿的大兒子用。
我媽出門找我爸訴苦,結果到處不見人影,剛要回去,
就見我爸從隔壁樓棟出來。
他脖子上掛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隔壁租戶遞給他一瓶水:「叔叔,謝謝你,你真是熱心腸,不然門鎖壞了,我一個女生獨居多危險啊,壞人進門就完了。」
我媽火冒三丈。
「劉博!家裡亂糟糟一片你不管,你管起別人家事了?!我被一群人堵在家裡罵,逼我掏錢,你給別的女人修門趕壞人?一把年紀了還這麼不檢點!」
女生為防火燒到自己身上,立馬跑回家。
我爸剛忙活了一天,礙於面子沒對外人發火,現在正憋著一肚子氣。
聽到我媽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罵他,立馬急眼了。
「你嘴怎麼那麼髒呢?!自己心裡髒看誰都髒!」
我媽也是愛要面子窩裡橫的主,被親戚罵了一天,現在就像個易燃易爆的爆竹。
兩個在外人眼裡和和氣氣的老實人,
就怎麼不管不顧地互相對罵。
等他們罵夠了,我才輕飄飄說一句:「別吵了,白給人看笑話,以和為貴。」
他們這才反應過來,一切都是我挑起的。
可此時的我卻拖著行李箱,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
「你就是這麼坑你爸媽的?!你爸丟了工作,你媽丟了錢,這樣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我爸衝過來要打我,我用行李箱一擋,把他絆得差點摔倒。
「我開心啊。」
「從前那麼委屈我,給你們自己博得好名聲的時候,怎麼從沒為我想過?針扎到自己身上知道痛了?」
「有罵我的時間,不如好好給別人幹活,說不定業主一高興,還能讓你在他們家做個長期維修工呢。」
開學時間還沒到,可自己的行李放在家裡終歸不放心,於是我定了個酒店放行李,
晚上去休息,白天就到小區看熱鬧。
雖然我爸這人可恨,但不得不說,他幹活還真有兩下子。
物業推三阻四的工作,他卯足勁一天就能幹完。
整個小區的業主滿意率直線上升。
物業樂得清闲,也不找他的不自在了,隻是每次見面都會冷嘲熱諷兩句。
「呦呦呦,劉博,你也是我們小區的業主啊,怎麼反倒替我們物業幹活,真是一身賤骨頭闲不住哈!」
「你現在不僅要幫我們幹活,還拿不到工資,還得給我們付物業費,哈哈哈哈哈。」
我爸也不跟他們正面硬剛,而是在業主面前吹耳邊風。
「我現在連臨時工都算不上,物業哪天要是看不慣你們過得舒坦,給我使絆子,到時候大家都沒人幫忙了。」
「雖然我也住在這個老小區,但你們也知道,
物業連你們都看不起,更別說我了,萬一他背後給我耍陰招,到時候我自顧不暇,就更沒空給你們幹活了。」
「王姐,你之前不是說要讓物業給我升職嗎?升了職,我才有更大的權限幫你砍樹啊!」
業主們一聽,這話在理。
立刻寫聯名信要求物業把我爸升為物業裡的小隊長,專管他們雞毛蒜皮的闲事。
他們威脅物業,沒有正式辭退我爸,我爸就還是小區保安,但保安要看門,沒空給他們幹活,所以把我爸升職成物業小隊長最好。
如果辭退我爸,他們家這些活都得物業來幹。
這個崗位的工資比保安還多一千,我爸在不遠處看著業主們給自己出頭,沾沾自喜。
最終物業退了一步,說可以讓我爸當小隊長,但工資不變。
業主們喜笑顏開,勸我爸:「真好啊,
劉博,以後你就有空每天給我們幹活了!」
但我爸不滿意。
都說升職加薪,他忍了這麼久就圖這個,結果光升職不加薪,還要幹這麼多活,這誰能忍?
於是他丟掉手裡的工具箱,要和業主理論。
「太過分了!」
業主和物業一看他這架勢,都睜大眼睛看他要幹嘛。
圍觀了好幾天的我趕緊站出來幫腔。
「就是,太過分了!」
我爸沒想到我會幫他,一時愣住了。
我抓緊機會說:
「趙叔做事勤勤懇懇,這麼大年紀了,還要每天晚上值夜班,保護大家的安全。這麼拼,不比我爸辛苦嗎?」
「李哥哥大學畢業就來做保安,學歷這麼高,不比我爸厲害嗎?」
「劉阿姨雖然是物業裡唯一的女人,
但是幹活從不含糊,工齡也比我爸大,不必我爸資歷老嗎?」
「齊叔叔家裡兒子病了,不比我爸缺錢嗎?這些人哪個不能升職,非要給我爸升職,這不是讓我爸受良心譴責嗎?」
「我爸這麼好的人,最希望小區裡大家以和為貴,鄰裡一家親,你們這樣,讓我爸以後還怎麼做人,怎麼在小區立足啊?」
眾人傻眼了,不知是誰帶頭鼓掌:「劉博人也太好了,連女兒教得這麼善解人意。」
「她說得對,咱們不能讓劉博難做,比起工資和升職,劉博還是更喜歡小區裡大家過得好。」
剛剛才被大家圍著罵的物業經理沉默片刻:「那升職這事……算了?」
我擋在我爸面前,替他回答道:「算了!把機會讓給別人吧!」
「劉妙顏!」
我爸踹了我一腳:「你特麼敢害老子!
去你媽的以和為貴!」
正在點頭誇贊我爸的鄰居都傻眼了。
「劉博,你怎麼這樣?你女兒說的沒錯啊,她說的不就是你之前跟我們說的那些嗎?」
「剛剛是我們考慮不周,差點害了你,你女兒一說我們才意識到,你不該高興嗎?怎麼還打人呢?」
我爸積攢的委屈和怒氣一下子爆發了,也顧不得面子什麼的,直接開罵:
「高興個屁!老子現在工作沒了,還得給你們幹活,想的美!」
「都把這幾天的錢付給我!修水管兩百,修馬桶四百,刷牆一千!真把人當傻子啊?你們自己不肯花錢找人修,就畫大餅讓我免費幹活!」
「一個兩個又不是窮鬼,還真好意思找我幹活不給錢!我女兒說不用升職,你們就都答應了,你們是她的狗啊?那麼聽她的話!都特麼不是好東西!
」
仔細一想,我爸說的也沒錯。
畢竟小區業主確實是在佔便宜。
可沒人願意被指著鼻子罵。
即便自己不佔理,小區業主也惱了。
「劉博你不愛幹別幹!沒人逼你!自己愛裝爛好人,把活攬身上,還好意思怪我們!」
「就是!一開始沒人讓你幹活,是你自己說以和為貴,順手幫點小忙。」
「劉博你說話也太難聽了!不就讓你幹點活,至於罵人嗎?要不是我們,你前幾天早被開了!今天我們也幫你爭取升職了,又不是沒管你!」
很快,我爸的身後就空無一人。
好名聲的建立需要漫長的過程,但人設的破碎隻需要一瞬間。
在我爸忍不住發火那一刻,他在小區苦心經營多年的「以和為貴」人設就崩塌了。
我爸這些天相當於白忙活。
不僅如此,還和絕大多數人結了仇。
現在他一出門,迎面走來的人對他就是一個白眼。
這對被外人誇了半輩子的我爸來說不亞於天塌了。
他開始借酒澆愁。
但我媽畢竟做了這麼多年調解員,有些人脈,她打算找社區書記幫忙,託人介紹個工作。
正好書記女兒訂婚,他們準備了一份禮。
出發那天,他們前腳出去,後腳我就去臥室翻出了我媽用收集的金珠子打的「百年好合」。
這是她從我爸的錢裡扣下來,送給自己的結婚周年禮物,一直視若珍寶。
既然有求於人,必須送最好的禮啊。
我跟著爸媽去了訂婚現場,當我爸媽拿出禮物時,禮貌地上前問好。
看到我,爸媽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又要幹嘛!
」
他們低聲罵我:「快滾開!再敢壞我們好事,我對你不客氣了!」
我淡淡一笑:「爸媽放心,你們悉心教育我這麼多年,我不會不懂事,我是來送禮的。」
說著把禮物遞了出去。
「媽媽常說,東西是身外之物,情誼最重。您那麼喜歡,媽媽心甘情願送給您。」
禮物拿出來的一瞬間,我媽的嘴巴漸漸張大。
書記看自己女兒喜歡,喜笑顏開:「錦心,你有心了啊,這個禮物太貴重了,本來不該收的,但是今天大喜日子,宜進不宜出,明天你過來,我親自還給你。」
這話,身為老狐狸的我媽怎麼會不懂。
意思就是我媽的請求,他會解決。
我媽又震驚又欣喜。
事情成了,可代價太大。
送這麼大的禮去求一個工作,
和付費上班有什麼區別。
還不如待在家裡啃存款。
她表情難看極了,又哭又笑。
「謝、謝謝書記。」
我忙不迭回道:「書記,為了我爸媽去麻煩別人不太好,而且你這位置也不好做這事,這個就當我媽送您女兒的禮物了,不用回報」
我媽身形晃了晃:「劉妙顏!你在胡說什麼!」
我眨了眨眼睛,懵懂無辜。
「媽,咱們不能讓書記為難啊。」
面對我接二連三的挑釁,我媽終於繃不住了。
眼看書記女兒把金子拿走,我又拒絕了幫忙,她喪失了理智,一時間忘了周圍還有許多客人,大叫:「書記,您別聽她的!金子您都收了,這工作不能不安排啊!」
現場落針可聞。
書記嘴角抽了抽,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
他奪過女兒手裡裝著金子的禮袋,頗為克制地把禮物扔進我媽懷裡。
「我們這親戚朋友聚會的場合,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你另請高明吧!」
「書記!」
「出去!」
我自覺出了門,爸媽則被趕了出來。
他們轉過頭看著我,憤怒、震驚。
「劉!妙!顏!你把我們全家都毀了!」
他們胸膛劇烈起伏。
我冷靜地看著他們發瘋。
「毀了這個家的是你們,是你們教我以和為貴,我隻不過踐行你們的理念,這是你們自作自受!」
「從前你們嫌棄我計較,總是教我放棄個人利益,以和為貴,現在我學會了,和你們一樣什麼都緊著外人,可你們為什麼這麼激動?是因為終於損害到你們自己的利益了嗎?」
媽媽失控地大罵:「那能一樣嗎!
我們讓你損失的不過就是一點零食,一臺電腦,錢沒了可以再賺!但你搞砸了我們的工作,你讓我們怎麼辦?!」
「那是因為曾經的我隻有零食,如果以後我擁有了自己房子車子、自己的存款,你們也會像以前一起,用我的血肉去養你們自己的名聲。」
「你、你……」
被我戳中心思,他們無語凝噎。
「你以後別叫我們爸媽!我們沒你這麼沒人性的女兒!」
「求之不得。」
開學後,我遠離了父母。
他們和我斷絕了關系,一分錢都不給我。
一開始我過得非常艱難。
其他同學每個月最低也有一千元的生活費,而我要不停打工才能吃上飯。
大一的課程又多,我經常忙得眼皮打架。
可後來兼職漸漸上手,
效率快了,時薪變高,我的日子慢慢好過了起來。
現在看著自己銀行卡裡的數字,我才有一種真正屬於自己的感覺。
不需要時刻擔心被拿走送給別人。
物業群裡偶爾會傳出爸媽的消息。
鄰居說媽媽不知道為什麼,調解員幹不下去了,去別的小區做保潔。
有人陰陽怪氣:「寧願去別的小區做保潔,也不幫自己小區的鄰裡鄰居搞衛生。」
我看笑了,但一點兒也不可憐我爸媽。
這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鄰居,不就是他們自己慣出來的嗎。
隻不過之前好處被他們拿了,惡果被我承擔了。
現在也該讓他們自食其果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