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兌獎結束,我才得知爸媽心裡那個早夭的姐姐,地位一直比我這個活人高。


 


為了體現公平,他們把這筆巨款的用途擺在我面前,讓我們一家人商量。


 


一個是給我買房買車,留在城裡發展。


 


一個是給姐姐修豪華陵園,讓她在底下做人上人。


 


我不想再給S人讓路,毫不猶豫選了給自己買房。


 


媽媽立刻紅了眼眶。


 


她說姐姐在底下孤苦伶仃,憑什麼我這輩子享福,姐姐就要在下面受窮。


 


爸爸尷尬地出來和稀泥:


 


“裴慈,你還活著,以後賺錢的機會多得是。”


 


“你姐已經沒了,這點錢就當是給她盡孝了。”


 


我冷笑。


 


“我是活生生的人,

她是牌位,憑什麼要活人給S人讓路?”


 


爸媽自知理虧,隻好罵罵咧咧地同意我先把錢存起來。


 


直到第二天去銀行轉賬,我期待著那一連串的零。


 


卻發現賬戶餘額顯示為零,錢早就被轉走了。


 


我急忙給他們打去電話,是媽媽接的。


 


“女兒啊,我們不放心你姐在那邊沒錢花。”


 


“所以連夜把錢取出來,換成了一卡車的金元寶和別墅模型。”


 


“正在墳頭燒呢。不說了,火勢太旺了。”


 


“這是你姐生前最喜歡的款式,燒慢了她就收不到了。”


 


……


 


我打車趕到郊外亂葬崗,

真就看到一個卡車大小的火堆在黑夜裡燃燒。


 


我媽正一箱一箱地往火裡扔著金元寶模型,嘴裡喊著姐姐的小名“靈靈”。


 


她的臉上帶著扭曲的狂熱。


 


“靈靈,媽給你燒大別墅了,媽給你燒大金條了!”


 


“你在下面可勁兒花,千萬別省著!”


 


我衝過去,不是為了搶救那所剩無幾的紙錢,隻是想把那刺眼的火撲滅。


 


可我剛靠近,就被我爸一腳踹在肚子上,整個人向後摔在泥地裡。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我:


 


“你瘋了?你這是在擋你姐的財路!”


 


我捂著肚子,疼得說不出話,隻能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變形的臉。


 


他繼續理直氣壯地指責我:


 


“你姐在下面正缺錢打點關系,

你這個時候來鬧!”


 


“是想讓她永不超生嗎?”


 


他的聲音很大,引來了附近圍觀的村民,他們對著我指指點點。


 


“這閨女真不懂事,爸媽對她姐多上心啊。”


 


“就是,人都沒了,做妹妹的還跟S人爭,真是沒良心。”


 


這些話刺入耳中,可我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


 


火光映照下,我看到媽媽燒掉了最後一樣東西,那是我昨天籤下的購房意向書復印件。


 


那張紙在我面前卷曲,變黑,最後化為灰燼,消失在夜空中。


 


燒完所有東西,我爸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面前。


 


我媽看著我,語氣冰冷:


 


“家裡的房子風水好,

大師說適合給你姐立長生牌位。”


 


“陰氣重,你陽氣太旺,會衝撞她,今晚你就別回去了。”


 


說完,他們頭也不回地上了停在路邊的車,揚長而去。


 


我身無分文,手機電量隻剩下百分之五,站在深夜的郊外馬路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新聞推送,新聞標題,此刻看起來諷刺至極。


 


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一夜,凌晨的冷風吹得我骨頭都在疼。


 


一張被風吹來的傳單,正好糊在我臉上,我煩躁地把它揭下來。


 


“誠聘陵園銷售,高提成,包吃住,膽小勿擾。”


 


我盯著那張傳單,看著上面那句“讓逝者安息,讓生者滿意”的標語,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我用最後一點電,

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你好,我應聘。”我入職了,在本市最大的私家陵園“青松園”。


 


面試的時候,經理問我為什麼想做這行,我隻說了一句:


 


“我比誰都懂虧欠S人是什麼滋味。”


 


經理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同類,當場就讓我第二天來上班。


 


入職第一周,我就開了一單,拿了五千塊提成。


 


我用這筆錢租了個小單間,買了些生活必需品,總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


 


一周後,我趁著休息日,想回家拿幾件換洗的衣服。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輸入了爛熟於心的密碼。


 


“密碼錯誤。”


 


電子鎖發出冰冷的提示音,

我這才發現,他們把密碼換了。


 


我繞到後院,踩著花壇,從窗戶往裡看。


 


隻看了一眼,我就渾身發冷。


 


原本的客廳掛滿白布,窗簾緊拉,透不進一絲光。


 


客廳正中央,擺著一個巨大的神龛,上面供奉著我那素未謀面的姐姐的牌位。


 


香爐裡插滿了香,煙霧繚繞,讓整個屋子都顯得陰森。


 


我原本那間朝南的臥室,此刻房門緊閉,門上貼滿了黃色的符咒。


 


我繞到另一邊,從臥室的窗戶縫隙往裡看。


 


我的床,我的書桌,我的衣櫃,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比我還高的黑白遺照,掛在正對門的那面牆上。


 


照片下面擺著供桌,水果點心一應俱全,比我住在這裡的時候還要整潔。


 


我再也看不下去,

跑到門口,用力敲門。


 


過了很久,門內才傳來我媽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奔喪呢?”


 


“媽,是我,裴慈,我回來拿點東西。”


 


“滾!”


 


門內的聲音瞬間尖利起來。


 


“大師正在裡面給你姐招魂,你一身窮酸晦氣!”


 


“別進來衝散了貴氣!”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我爸的聲音也隔著門傳來。


 


“你要是真孝順,就去外面多賺點錢。”


 


“給你姐再燒幾個童男童女,她昨晚託夢說缺伺候的人!”


 


聽著這些荒唐的話,

我反而平靜了下來。


 


我隔著那扇冰冷的門,用一種我自己都陌生的語氣說:


 


“知道了。”


 


“我正在努力工作,以後一定給姐姐找個風水絕佳的好去處。”


 


門裡安靜了。


 


我沒有再停留,轉身離開。


 


回到陵園,我直接找到了經理,申請銷售一套陵園裡最貴,但也最滯銷的墓地。


 


那塊地因為位置偏僻,一直賣不出去。


 


我靠著那股狠勁和精準的話術,竟然真的把它賣給了一個急於為亡妻彌補的富商。


 


光是提成,我就拿了五萬塊。


 


拿到錢的第一時間,我買了個新手機,辦了張新卡。


 


我把微信頭像換成了一朵金色的蓮花,朋友圈背景是雲霧繚繞的山水。


 


然後,我用這個新號碼,搜索了我媽的手機號,發出了好友申請。


 


申請信息我隻寫了六個字:


 


青松居士,有緣人。我媽幾乎是秒通過了我的好友申請。


 


因為就在五分鍾前,我用“青松居士”的身份發了第一條朋友圈。


 


一張照片,是我從地攤上花二十塊買來的布娃娃,款式和姐姐生前最喜歡的一模一樣。


 


照片的背景,是青松園裡一片開得正盛的向日葵花田。


 


配文是:“故人所愛之物,竟於此地重逢,緣也。”


 


通過好友後,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等。


 


果然,不到十分鍾,我媽的微信就發了過來,措辭謙卑又恭敬。


 


“大師助理您好,請問……您朋友圈那個娃娃,

是在哪裡拍到的?”


 


我等了半個小時才回復她:


 


“青松園,一處清淨地。”


 


接下來幾天,我沒有主動聯系她,隻是不緊不慢地更新朋友圈。


 


內容全是關於“陰宅風水”、“福澤後代”、“逝者安寧”這類高深莫測的帖子。


 


終於,在我發了一條“萬貫家財隨火去,無根浮萍何處依”之後,我媽徹底坐不住了。


 


她給我發來了一大段語音,聲音裡充滿了焦慮和恐慌。


 


“大師助理,您說得太對了!我女兒就是這樣。”


 


“我們剛給她燒了好多錢,就怕她在下面守不住財。


 


“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負了去!求您給指點指點迷津吧!”


 


我切換成打字模式,語氣疏離又專業:


 


“令愛之事,居士已有所感應。錢財乃身外之物,陰陽兩界皆是如此。”


 


“然,有錢無地,如流浪富豪,不僅守不住財。”


 


“更易被鬼差勒索,不得安寧。”


 


她立刻回復:


 


“那怎麼辦啊大師助理!求您救救我女兒!”


 


“居士雲,青松園新開一處帝王苑,背山面水,紫氣東來。”


 


“得此地者,逝者可安魂養魄,聚氣升仙;”


 


“生者可得其庇佑,

福澤三代。”


 


“隻是名額稀缺,非大福報、大孝心者不可得。”


 


第二天,我媽就帶著我爸,火急火燎地趕到了青松園,要求實地看盤。


 


我化了濃妝,戴上墨鏡和口罩,穿著黑色職業套裙,以金牌銷售“裴小姐”的身份接待了他們。


 


他們果然沒有認出我。


 


我領著他們,走到了陵園裡一塊因為地勢低窪、常年積水而無人問津的爛地。


 


我指著那片泥濘的水窪,面不改色地開始吹噓:


 


“二位請看,此地名為聚寶盆,風水上講,叫水聚天心。”


 


“四周高,中間低,能將十方財氣盡數匯聚於此。”


 


“令愛有了萬貫家財,

正需要這樣一個寶盆來鎮守。”


 


“方能源源不斷,福澤後人。”


 


我爸看著那片水坑,眉頭緊鎖,顯然有些懷疑。


 


我媽卻聽得兩眼放光。


 


她急切地問:


 


“那……那這塊地,多少錢?”


 


我伸出一根手指,然後緩緩張開手掌,再合攏,最後又伸出八根手指。


 


我報出了一個讓他們呼吸一滯的數字。


 


“八十八萬,寓意發發發,一分不能少。”


 


我爸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貴?這都夠在老家蓋三棟樓了!我們再看看別的。”


 


他拉著我媽想走。


 


我沒有阻攔,

隻是冷冷地開口。


 


“這塊地,搶手得很。”


 


“昨晚有位煤老板出一百萬想買,我都沒答應。”


 


“因為那老板命格太硬,陽氣過重,會壓住這塊地的靈氣。”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們兩個,最後落在我媽那張緊張的臉上,吐出了致命一擊。


 


“令愛早夭,命格弱,正是需要這種湿潤的土地來養魂。”


 


“你們若是不買,轉頭這地就沒了。”


 


“到時候,令愛就算手握金山銀山,在下面……”


 


“也終究隻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四個字,讓我媽當場就崩潰了。


 


她抓著我爸的胳膊,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