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拉著閨蜜「三人行」的第七年,她顯懷了。


 


為了慶祝她終於從喪夫的陰影中走出。


 


我敬她第一杯酒,「看不出來啊,小婉,你還有這麼叛逆的時候?」


 


「什麼時候把人拉出來給我把把關!」


 


她笑笑,手裡的筷子差點砸落,「八字還沒一撇呢。」


 


我不肯,非要為她爭個名分。


 


打鬧到半夜,老的掉渣的桌子又開始晃動。


 


一向跟她爭鋒相對的老公,嫻熟地摘了婚戒墊在桌腳。


 


我臉上的興奮戛然而止。


 


「原來,我早見過了啊。」


 


1


 


暖燈投罩的整間小廚房無比溫馨。


 


可周懷敘空蕩蕩的無名指,卻戳的我心頭一疼。


 


見我目光凝固在他手上,他輕「嘖」了聲。


 


「白宴清,

這都怪你昂。」


 


「七年,每次大呼小叫的都讓我條件反射了,順手就把事幹了。」


 


他提唇輕笑,眸底仍是混不吝。


 


卻嫻熟的盛了碗熱湯推到了江婉面前。


 


「你知道前兩天去同學會他們說什麼嗎?」


 


我沒回答,周懷敘自顧自往下說。


 


鼻尖輕皺,縱容的語氣。


 


「說我現在被你調教的真好。」


 


「原先跟江婉爭鋒相對的脾氣,現在也學會照顧她了。」


 


我喉嚨發幹,卻沒辦法否認這個事實。


 


我跟江婉,是十多年的好閨蜜。


 


從把她從天臺上拉下來,替她反擊霸凌者的那一刻起。


 


我就成了江婉分離焦慮的對象。


 


她離不開我,我也放不下她。


 


可周懷敘,

卻是個渾身帶刺的小霸王。


 


談戀愛的那些年,他舍不得對我撒氣,就總在江婉身上使壞。


 


吃火鍋給她的蘸料裡放芥末,嗆的她滿臉通紅。


 


騎機車刻意把江婉丟下,逼得她走回學校。


 


更甚至找了一堆男人來追江婉,讓她應接不暇沒時間粘著我。


 


鬧的最兇的一次,是在我們的婚禮上。


 


四人同行,我跟周懷敘,江婉和她的愛人。


 


他當著所有賓客的面把同是新娘的江婉推到我面前。


 


「白宴清,結婚也要湊同一天,要麼你和江婉過一輩子好了……」


 


我明知道他在吃醋,卻還是在江婉害羞的臉蛋上親了口,絲毫不怵。


 


「我們本來就是要過一輩子的。」


 


「周懷敘,你要娶我就得接受江婉。


 


周懷敘無奈至極,最後卻還是把婚戒戴在了我手上。


 


可好景不長,江婉的愛人在一場車禍中喪命。


 


此後七年裡,我跟周懷敘做什麼都帶著江婉。


 


生怕一個不留神,她便追隨她愛人的步伐離開了。


 


更是給周懷敘立下了三不許。


 


不許對江婉生氣,不許對江婉使壞。


 


更不許在江婉犯病時把她從家裡趕出去。


 


周懷敘如今做的處處周到。


 


就連江婉的生理期也跟我的一起,記在了備忘錄上。


 


可我的心上,卻莫名的不是滋味。


 


想告訴自己周懷敘心底坦蕩,是我想多了。


 


可下一秒,就像有盆冷水潑在我心頭。


 


「走吧,皮猴子。」


 


「人你也看過了,該問的也都問了。


 


「江婉才孕十三周,你就是再心急也得等……」


 


我打斷了周懷敘。


 


指尖掐的發白。


 


「你怎麼知道她懷了十三周的?」


 


周懷敘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懷孕第十三周這件事。


 


就連江婉自己都沒開口跟我說過。


 


她瞞了我三個月。


 


要不是今天我在醫院撞見她產檢。


 


我甚至懷疑,她會到肚子大的藏不住了才告訴我。


 


當初,我們分明約定好了。


 


如果有了孩子,一定第一時間讓對方知道。


 


更早早預定了孩子幹媽的位置。


 


我想跟江婉賭氣,問她自己還是不是她的好閨閨了。


 


可看著她藏不住的激動和滿足,

聽著她憧憬著未來。


 


聊著要給孩子買什麼小衣服,準備小熊玩偶還是兔子玩偶時。


 


心中所有的難過都消散了。


 


可能心疼一個人就是這樣。


 


這七年,我想的始終都是,誰能夠給江婉幸福,能讓她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染上點煙火氣。


 


可……那個人,不能是周懷敘。


 


湯碗砸在地上,很刺耳。


 


也擊碎了我跟周懷敘之間尷尬的沉默。


 


男人手忙腳亂的收拾起被染黃的白色地毯。


 


江婉拉住我冰冷的手,摸著小腹。


 


「白宴清,都三十的人了怎麼還跟過去一樣孩子氣?!」


 


「不就是沒有第一個告訴你嗎?我跟你道歉好了吧。」


 


「我生理期不準時,周阿姨又是醫生,

給我安排了檢查,不知道你在大驚小怪什麼。」


 


我冷淡的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江婉確實給了個找不出破綻的理由。


 


她身體向來不好,過去就經常麻煩周阿姨給她開藥調理。


 


可我怎麼都想不通,她一個乖乖女,怎麼會這麼叛逆的學起了別人玩未婚先孕。


 


還始終瞞著我,不讓我知道孩子生物學上的父親是誰。


 


明明,我會是第一個祝福她的人的……


 


眼簾垂落,再度掃過那枚墊在桌腳恰恰好的婚戒,我覺得可笑。


 


如果我沒回來,是不是這枚婚戒就一直墊在桌腳下了?


 


我別開視線,想讓自己不去想。


 


可鼻尖縈著的,是周懷敘最常用的烏木香薰。


 


冰箱貼多了幾張江婉撩開小腹,

頂著孕肚的男友視角拍立得。


 


就連鞋櫃裡被我霸佔的領地,也清空了一大半成了周懷敘的。


 


他們,住在一起了。


 


我眉頭越皺越緊,疑惑的看向周懷敘,「是這樣嗎?」


 


男人收拾碎瓷片的手一頓,無奈的笑,「不然呢?」


 


「小清,你在想什麼,過去七年,我跟江婉有越雷池一步嗎?」


 


是,過去七年。


 


周懷敘就是看到江婉出浴,幾近赤裸也坐懷不亂。


 


能安然將浴巾和睡衣給她遞過去。


 


我甚至為此還特意問過他。


 


「都說男人是用下半身來思考的動物。」


 


「周懷敘,你就沒一點動搖?」


 


周懷敘揪我耳朵,神情幾近惱怒。


 


「白宴清!你什麼意思?」


 


「人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欲望,

那就不配稱之為人。」


 


相處這麼多年,我很清楚周懷敘的為人。


 


面上看著混不吝,實則是個極有原則的人。


 


不論是在跟我結婚這件事上。


 


還是聽我的話,照顧江婉。


 


說到底,是先有了他的退讓和自持。


 


我跟江婉才能一直保持閨蜜關系,直到現在。


 


大抵是我想多了。


 


這樣安慰自己,剛拿上包要走。


 


江婉轉身,湊去流理臺前幫忙。


 


步子一晃,那飽滿的胸脯就在周懷敘手臂上蹭了下。


 


男人不閃不避,眸色未改,一副控制自如的模樣。


 


可偏偏是這一個動作,攪亂我所有心思。


 


過去的周懷敘精神潔癖到極致。


 


除了我,別的女人碰他,他都會皺著眉頭躲開。


 


這其中也包括,江婉。


 


他擦幹了手才來抱我,捏我耳垂。


 


「好了,白宴清。」


 


「要鬧脾氣回家我陪你鬧,就別打擾她這個小孕婦了。」


 


我眸子冰冷,甩開了他的手。


 


「周懷敘,既然你知道的這麼清楚。」


 


「江婉懷孕十三周,正是睡不好的時候。」


 


「你幹脆留在這陪她吧。」


 


我白宴清拿起的也放得下。


 


真要髒了的男人,我不會要。


 


穿堂風過。


 


門「啪」一聲關上,將周懷敘的身影徹底隔離在外。


 


手機裡是秘書小林剛發來的消息。


 


「白總,七周年紀念日的驚喜還照常準備嗎?」


 


「三張飛新西蘭的機票已經訂好了。」


 


我連著出了兩個月的差。


 


就是為了騰出時間跟周懷敘飛國外過七周年紀念。


 


正好,江婉也一直嚷嚷著要去新西蘭。


 


為此我早早就訂好了機票。


 


可看著窗臺上積的一層薄灰,心髒悶疼。


 


或許,周懷敘早就忘了,我們還有個家了。


 


也早就忘了,有一些底線,是不能碰的。


 


輸入框裡的字打了又刪。


 


最終,隻發出了兩條消息。


 


【替我選三個優秀員工,當獎勵下發吧。】


 


【另外,替我準備份離婚協議。】


 


消息發出的下一秒。


 


密碼門傳來清脆的解鎖聲。


 


沒來得及揉掉眼角的淚。


 


周懷敘就捧著一大束芍藥站在了我面前。


 


細碎的雨絲沾湿額發,他有些狼狽的喘著氣。


 


「哭什麼?你不會以為我真會留在江婉那吧?」


 


周懷敘沒來哄我,是跑去買花了,冒著雨。


 


我跟他的約定,可以吵架可以冷戰可以鬧脾氣。


 


但要用一束鮮花,給一切矛盾畫上句號。


 


我們約好了要做一輩子的夫妻,要跟江婉做一輩子的家人。


 


看著我臉上清晰的淚痕。


 


他輕嘆口氣,將我拉進了懷裡。


 


「乖老婆,我早就說過了,我是唯白宴清主義。」


 


「我家老婆回來了,所有一切都得靠邊站。」


 


我垂眸,悶聲不應,眼圈通紅。


 


有那麼幾秒,我都要覺得是我太過小心眼,患得患失。


 


可門縫張開著,飄來一股濃烈的百合香。


 


花,不止是送我一個人的。


 


愛,

也不止是給我一個人的。


 


這樣的周懷敘,我隻覺得惡心。


 


衝進洗手間吐的天昏地暗。


 


再出來時,看到的是滿地狼藉。


 


芍藥花瓣被踩的稀碎,周懷敘跑出去的時候不知道有多急。


 


手機頻頻震動是江婉剛剛發來的消息。


 


「小清,對不起啊,你剛回家我又把懷敘借走了。」


 


「我好像發燒了,懷敘得送我去醫院。」


 


「你別不開心,有任何情緒等我跟懷敘回來,任你處置。」


 


江婉發了個流淚貓貓頭,可憐極了。


 


好像仍是那個柔弱不堪,離了我幾秒就要掉眼淚的陰鬱女孩。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她和懷敘」。


 


卻把我……隔在了對話之外?


 


想到自己從國外連飛了十幾個小時回來。


 


又著急的想幫江婉要個名分,到現在都沒合過眼。


 


一時間,心髒堵滿被背叛的酸澀感。


 


這兩個人,看我被耍的這麼團團轉。


 


一定覺得很好笑吧?


 


去醫院的路上,我心神不寧。


 


小林替我開車,一閉上眼,卻全是周懷敘和江婉的臉。


 


他們倆,都是我從外頭撿回來的。


 


一個離家出走,頂著一頭白毛叛逆的沒邊。


 


不知道哪天就會在路邊被人打S。


 


另一個被校園霸凌,頂著一手的疤。


 


瀕臨崩潰的站上天臺好幾次。


 


朋友甚至罵過我,「白宴清,你怎麼什麼都往家撿。」


 


「就不怕哪天家裡進條蛇被反咬一口?」


 


那時跟我待一塊的兩人異口同聲。


 


「你罵誰呢?

那條狗走了我都不會走。」


 


我笑的恣意天真,摟住兩人的脖子,「這樣熱鬧。」


 


其實,我有私心。


 


喜歡熱鬧是因為我爸媽早成了牆上掛著的黑白遺像。


 


我想要家裡有人味,想要有人對我牽腸掛肚,我害怕被丟下,也害怕孤獨。


 


可到頭來,熱鬧都是別人的。


 


留給我的,隻有一片狼藉。


 


七年,我們狼狽的在雨裡狂奔過。


 


也坐在纜車上看城市被夕陽覆蓋。


 


陪彼此走過起起伏伏的人生路,也在婚禮上抱著火雞腿大快朵頤。


 


在每年跨年的火鍋局上都是大聲的倒計時,說著歲歲年年。


 


記憶中的一切都美好的不像話,可一旦帶了有色眼鏡去看。


 


就會發現,周懷敘和江婉的氛圍,不知何時變質了。


 


他依舊會扯她的馬尾,卻會給她買冰淇淋道歉。


 


他會把我的公司設置為第一目的地,卻也加上了江婉的工作室。


 


江婉常年吃藥,所以敬她的酒全數進了周懷敘胃裡。


 


就連別人送來給周懷敘的禮物,也會出現在江婉的梳妝臺上。


 


更別提,周懷敘已經很久沒飛國外找我。


 


他總是很忙,忙著送江婉上舞蹈課,掛號、取藥、帶她曬太陽逛公園。


 


在我為一場路演忙的昏昏欲睡時,視頻中江婉靠在周懷敘的肩上睡的很沉。


 


當時的我全無警惕,隻為兩人關系好轉而高興。


 


可男女之間,哪裡有純友誼?


 


……


 


抱著最後一絲好聚好散的念頭。


 


我站在急診室門口,

瞳孔震動。


 


周懷敘過去隻用那種姿態抱過我。


 


現在懷裡的人,卻是江婉。


 


女人不安的躁動,輕輕啄吻周懷敘的喉結。


 


周懷敘冷道,「精神了?那就從我身上起來。」


 


話雖冷淡,吊瓶卻仍以極慢的速度滴落。


 


周懷敘同江婉緊扣的十指,也從未分開過。


 


江婉剛止住的淚簌簌的落下。


 


「周懷敘,白宴清一回來你就這副S樣子!」


 


「七年,你眼裡是隻能看到她嗎?」


 


男人極坦然的點頭。


 


江婉氣不過,壓住他擁吻。


 


「我反悔了,我才不要隻能在白宴清不在的時候跟你做夫妻。」


 


「周懷敘,跟她離婚,娶我好不好?」


 


這話觸及了周懷敘的雷區,他反手摁住了江婉。


 


「江婉,你別得寸進尺!」


 


「你肚子裡的孩子隻是個意外,要我跟小清離婚,絕對不行!」


 


周懷敘看起來真的好愛好愛我啊。


 


聽得我都鼻酸了幾分。


 


可江婉指尖下探至他腰腹時,他也沒有躲開。


 


男人的身體,原來可以和愛分開。


 


「這個壞人我可以做。」


 


「但周懷敘,你要不要問問你自己,到底是不是意外?!」


 


江婉那委屈的模樣,活像是我才是那個搶了她老公的人。


 


那我便讓她,如願好了。


 


高跟鞋篤篤踩在地面,周懷敘抬起雙難耐的眼看我時。


 


一份連夜起草的離婚協議摔在了兩人面前。


 


我環著手,目光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