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懷敘,我們離婚。」


吊瓶晃蕩。


 


周懷敘手忙腳亂的推開了江婉。


 


女人摔在地上,疼的嘶聲,滿眼蓄著淚。


 


「周懷敘,你……」


 


「閉嘴。」


 


周懷敘冷冷拽下一句,顫顫巍巍的撿起了那份離婚協議。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老婆?」


 


他揉了揉眼,眼底全是紅血絲。


 


「我不會跟你離婚。」


 


「她……肚子裡的孩子,也隻是個……誤會。」


 


誤會?我揚起唇,譏諷的笑了。


 


「什麼天大的誤會能讓你跟江婉滾到一張床上去!」


 


「周懷敘,看著我忙上忙下要為江婉要個名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啊?

!」


 


周懷敘愕然,幾乎快把手中的離婚協議撕碎。


 


江婉掙扎著站起來,委屈又勇敢的擋在了他的面前。


 


「小清,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覺得我是個賤人。」


 


「但我告訴你,我沒錯!」


 


「七年,周懷敘一直追在你身後跑,你捫心自問,有做到一個妻子應該做的嗎?」


 


「我隻是看不下去你踐踏懷敘的愛意了!」


 


「我告訴你,以後別想靠著施舍我來控制我,我要勇敢追愛。」


 


清淡的聲線,卻刺得我耳膜陣痛。


 


好像過去十多年裡對江婉的好,全都喂了狗。


 


我承認周懷敘一直追在我身後。


 


可這是我們在結婚時就約定好的。


 


我打拼事業,他留在家裡,替我守好家,守好我愛的人和事。


 


更別提,

這麼多年來,江婉的學費、醫藥費、生活費都是從我的卡上扣的。


 


從決定了幫她的那一天起,我不遺餘力。


 


每年會拿自己50%的收益跟二人共享。


 


卻沒想到,她是這樣想我的。


 


是我犯蠢,我犯賤,才會把她這樣的長著毒牙的蛇當乖兔子!


 


對峙中,我自嘲的笑了下。


 


撥了個電話給始終待機等著我的小林。


 


「幫江小姐的卡凍結了吧。」


 


「她說了,要尊嚴,不要施舍。」


 


拉著周懷敘朝外走的江婉像石化了一般,不可置信的看向我。


 


我視若無睹,將目光移向周懷敘。


 


「你出軌,這份協議是我找律師評估過的。」


 


「就算你撕毀了也不會拿到更好的價錢。」


 


聽到我說了什麼,

周懷敘下颌都在顫。


 


他苦笑,眼圈通紅,「白宴清,你以為我要的是這個?」


 


「我不會跟你離婚!」


 


「身體出軌算什麼,我心底住著的那個人,從來都是你。」


 


他眉眼中的偏執一如當年。


 


可我心裡卻像被螞蟻啃噬過一樣疼。


 


隻要沒有被背叛過的人,才會相信那些甜蜜動人的情話。


 


現在的我,隻覺得可笑。


 


我狠狠甩開周懷敘的手,下最後通牒。


 


「我給你七天,要麼籤完滾蛋,要麼等著吃官司。」


 


周懷敘踉跄兩步,摔在了冷冰冰的醫院座椅上。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清晨的街道上很空曠。


 


一腳油門踩出,卻有輛商務車始終跟在我身後。


 


等我看清駕駛座上江婉一閃而過的臉時。


 


那輛商務車已經不管不顧的朝我撞過來。


 


我猛打方向盤,卻還是沒能避開飛馳而來的車。


 


安全氣囊炸開的那一秒,隻來得及撥電話給緊急聯系人。


 


「周懷敘,救我……」


 


五髒六腑像要撕裂一般。


 


可我還是咬緊牙關,盡可能讓自己保持意識清醒。


 


電話那頭的周懷敘反復喊著我的名字。


 


「白宴清,你給我等著,我馬上到!」


 


「你不許出事!」


 


我氣若遊絲,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隻能呼出沉重的腥氣。


 


天光透過碎成蛛網的車窗落在我臉上。


 


我掙扎的睜開眸子時,撞進眼底的是徒手掰開車門的周懷敘。


 


不湊巧的是,江婉也奄奄一息的從那輛商務車中爬出來。


 


血泊中的她緊緊護著自己的肚子,「懷敘……孩子……孩子……」


 


跪在滿地廢墟中的人愣了幾秒。


 


接著不顧一切地朝江婉的方向跑去。


 


好像有血花在我肺泡中炸開。


 


我輕輕的笑了笑。


 


你看,當初說那麼愛的人。


 


到最後,不是也沒有選擇我……


 


醒來,鼻尖是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小林趴在手術床邊,快哭成淚人。


 


「小白總,你終於醒了。」


 


「護士打你家屬的電話打不通,要是你沒辦法給自己籤字。」


 


「就算送到醫院人也廢了一半了……」


 


我吃力的抬起手,

鬼畫符一般在手術通知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俯首貼在小林的耳側。


 


「這樣,你……」


 


兩個小時後,江婉的第一臺手術結束。


 


周懷敘急匆匆的湊到手術室前。


 


「醫生,江婉她……」


 


遞到他手上的是一疊厚厚的知情書。


 


周懷敘看也沒看,果斷地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疊知情書裡,藏著一份離婚協議。


 


「你一定要幫我把她救回來。」


 


「肚子裡的孩子不重要,她重要!」


 


周懷敘魂不守舍的在急救室外坐了幾個小時。


 


才想起被他落在車禍現場的我。


 


當時的他隻來得及叫救護車。


 


撥了幾通電話都無法接通後。


 


他衝到了護士站。


 


「你們有沒有接到在1018路段發生車禍的患者。」


 


「她現在狀態怎麼樣,有沒有脫離危險!」


 


護士飛速的翻找記錄,沉默幾瞬後,垂下了眸子。


 


「先生,節哀。」


 


「白女士,她在兩個小時前,不治身亡了。」


 


那一瞬,周懷敘耳邊嗡鳴。


 


他吸了吸鼻子,靠著護士站才勉力讓自己站著。


 


「開什麼玩笑,我明明第一時間叫了救護車。」


 


「白宴清她那麼堅強的人,出了再大的事也能自己扛下來解決的人。」


 


「怎麼可能就這麼隨便的S了?」


 


「這隻是一場車禍……隻是一場……」


 


聲線越來越低,

逐漸轉成嗚咽。


 


我看著屏幕中臉色煞白的人,喉間嘗到一抹腥甜。


 


是啊,在周懷敘的記憶裡,我好像總是很堅強。


 


可以做那個把他撿回家的人,也可以攔住別人砸在江婉身上的拳頭。


 


甚至能在小區樓道著火時一個人把昏迷的兩個人扛出去。


 


可這些強撐著的模樣,都是有代價的。


 


一天二十四小時裡我總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工作。


 


被一堆混混圍追堵截,卸了腕骨也謊稱是自己摔的。


 


從火場裡把兩個人背出來時砸斷了兩根肋骨。


 


周懷敘好像忘了,就算是再強大的人,也會累的。


 


也會有意外出現,能輕而易舉的奪走我的生命。


 


就連給我動手術的醫生都說。


 


「再晚十分鍾,就是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來了。


 


我是真的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


 


屏幕中,周懷敘仍不敢相信,怔愣的看著自己指縫中幹涸的血。


 


我跟他都心知肚明,他分明都快抓到了我的衣角。


 


卻還是在聽到江婉呼救的那一刻,義無反顧的放棄了我。


 


醫院的冷光燈打在他緊咬的下颌。


 


護士平靜又冷淡的重復道,「節哀。」


 


大滴大滴的淚珠從周懷敘的臉龐滾落。


 


「小清,你是在懲罰我,對嗎?」


 


轉院的醫療車上,我輕輕的笑了。


 


「咳咳……小林,你看看他多好笑……」


 


「把我留在車禍現場的人,明明是他,他哭什麼?」


 


小林抬起雙紅血絲密布的眼,食指蹭過我眼尾。


 


一滴晶瑩的淚珠躺在她指腹。


 


「是啊,小白總,那你哭什麼呢?」


 


我怔然了幾秒,垂下了眼皮。


 


哪怕四肢百骸都疼的不行,可心髒那一處還是破了個大洞。


 


不用風吹,隻要呼吸再大幾聲,就成了灘稀爛的泥。


 


過去那麼多年,愛人、友人,激昂上揚的語調。


 


在江婉踩著油門朝我衝過來時,周懷敘決絕的離開時毀於一旦。


 


我親手選的家人,拿刀在我心上戳了一個又一個窟窿。


 


哪怕我表現的再冷靜,再置之度外,又怎麼會不難過呢?


 


或許是藥劑麻痺了繃緊的神經,那一刻我終於難以自控的蜷縮起。


 


攥著小林的手,像攥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林,

我沒有家人了。」


 


「一個也沒有了……」


 


我親手,斬斷了跟他們最後的聯系……


 


醫院,手術室的紅燈終於熄滅。


 


江婉從那場九S一生的手術中活了下來。


 


哪怕醫生說她之後再也沒可能懷孕了。


 


被推出手術室的那一刻,她還是放肆的笑了。


 


呼吸機圈住她下巴細窄的輪廓。


 


看到周懷敘的那一刻,她主動拉住長凳上失魂落魄的人的手指。


 


帶著幾分打了勝仗的喜悅。


 


「她,人呢?」


 


意料之外的是,周懷敘眼底滿是紅血絲。


 


手中冰涼的指骨收緊,像是想把她掐S。


 


「江婉,你想聽到什麼?!」


 


江婉愣了幾秒。


 


有個蒼白的答案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白宴清,她難道……


 


江婉以為自己會笑,會開心。


 


會不顧一切的抱住周懷敘,告訴他。


 


「不開心嗎?終於沒有人會再管著我們了。」


 


「以後我們想做什麼都可以了,沒人會說三道四。」


 


這麼多年來,她始終都覺得自己在白宴清那是一個沒長大的小孩。


 


永遠都被輕視,永遠都被管束,永遠都在被教育著怎麼樣對自己更好。


 


可當周懷敘SS瞪著她的眸子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潛意識最想做的事,居然是想捂住周懷敘。


 


不讓他把那三個字說出口。


 


可她僅有的力氣連攥住被角都困難,更談何掙扎。


 


那三個字,

就像燒紅的烙鐵一般,燙的她心髒一縮。


 


「她S了。」


 


「你滿意了?」


 


心跳毫無徵兆的加速,繼而停擺。


 


就連空氣都凝固的幾秒鍾裡。


 


周懷敘被醫護人員推開。


 


醫生跪在江婉的病床上快速的摁著她的胸腔。


 


江婉覺得自己看見了走馬燈。


 


看到十五歲的白宴清不顧一切的撲倒她,將她從天臺上拽下來。


 


看到十六歲的白宴清在被混混包圍時也沒丟開她的手,把她擋在身後。


 


看到病床上的白宴清,翹起唇,哪怕左腿打著石膏也未有損的生命力。


 


反過來安慰她,「我沒事,我怎麼可能出事。」


 


「江婉你可在我石膏腿上籤了字的,以後你這條命歸我。」


 


「可不能隨隨便便揮霍了。


 


心髒泛起劇烈的疼痛。


 


江婉再一度睜開眸子,是手術臺刺目的冷光燈。


 


是啊?該S的明明是她這個賤人。


 


為什麼偏偏是白宴清沒了呢?


 


高中時班裡那些人說的對。


 


她就是個禍害,靠近她的所有人都會變得不幸。


 


所以有下輩子,別再自作主張的靠近她了。


 


可江婉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卑劣。


 


哪怕心髒再疼再愧疚,在看到手術室外站著的男人時。


 


她居然覺得慶幸。


 


慶幸,還好活下來了。


 


還好,活下來的人,隻有自己。


 


五年,離那場驚心動魄的車禍過去了五年。


 


可至今我仍會有夢魘。


 


無盡的黑暗中滿是破碎的玻璃。


 


還有周懷敘拋下我離開時,

那雙決絕的眸子。


 


又一次趴在書桌上驚醒時。


 


一隻軟軟的小手拉住了我,小聲喊道。


 


「媽媽,媽媽……」


 


黏糊的嗓子,磕磕絆絆的喊媽媽時像是夢中的囈語。


 


卻輕而易舉的將我從那驚惶的狀態中拉了出來。


 


「咻咻現在會叫媽媽啦?」我驚喜道。


 


小林推門,熟練的將熱毛巾遞給我,小聲抱怨。


 


「嘖嘖,我一天二十四小時抱著她不撒手。」


 


「結果第一個學會的,還是叫你。」


 


小孩像能聽懂對話一般,折過身在小林臉上結結實實的親了口。


 


「……口水」,小林嫌棄的皺眉,卻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我抱過咻咻,戳戳自己的臉蛋,

「我也要。」


 


咻咻一視同仁,在我臉上狠狠嘬了口之後,咯咯直笑。


 


注意力不集中,抱著我手臂玩了一小會之後。


 


就看上了擺在書桌上的照片,指著照片中的女人,「媽媽」。


 


我一怔,目光中流露幾分鮮有的柔軟。


 


咻咻認錯人了,那是媽媽,卻是我的媽媽。


 


那一年我才九歲,紅領巾飄揚,笑容燦爛,拿著小紅旗笑出了牙花子。


 


是記憶中,很好很好的一年。


 


我沉默良久,摸著咻咻的小腦袋,低聲道。


 


「是不是也該帶她回家看看了?」


 


小林抬眸,看我的眼神裡有幾分隱隱的擔憂。


 


「小白總,那些事你都能放下了?」


 


我輕笑了笑,拉開抽屜,將護照丟給她。


 


離開南安五年,

這還是我第一次提出要回去。


 


要回去,直面那個S了的名字。


 


直面那些,留在記憶中,猙獰又可怖的面孔。


 


可看著咻咻在書桌上爬的歡快的身影。


 


我忽然覺得自己充滿了勇氣。


 


仰著臉逗小林,「不放下,難道放心裡過一輩子?」


 


「還是說你小子不想加薪升職了,就想守著國外的業務盤子?」


 


提到加薪升職,小林立刻挺直腰板。


 


「保證完成任務。」


 


人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摩挲著照片中爸媽尚還年輕的臉,輕輕的笑了。


 


爸媽,這一次不會讓你們失望了。


 


我,有了真正的家人。


 


飛機從曼城落地南安。


 


看慣了國外金發碧眼的咻咻在落地那一刻就睜著漂亮的眼睛。


 


望著窗外,一個接一個的叫,「媽媽,媽媽。」


 


小林繃不住,回頭笑她。


 


「學了一個詞兒就亂用。」


 


「現在是看到個黑長直,長得漂亮的女人都叫媽了。」


 


紅燈,車輛在路邊剎停。


 


卻有個女人不怕S的插到路中央。


 


喝到爛醉的身形左右搖晃,頂著一頭毛糙的黃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