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倒計時後,車流重新開始躁動。


女人卻措不及防的撞到車頭上。


 


司機無助的轉頭看向我時,女人已經在地上打滾,開始鬧了。


 


「下車,賠錢!」


 


「不要以為你們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哪怕再遲鈍,這會兒也能反應過來。


 


女人是碰瓷的,在訛錢。


 


可在小林要撥通報警電話的前幾秒裡。


 


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我視線。


 


周懷敘強硬的抱起在地上打滾的女人,語氣不耐。


 


「江婉,我告訴你。」


 


「你再給我瘋就卷著鋪蓋給我滾出去!」


 


呼吸像靜止了幾瞬。


 


他點了根煙,嫻熟的從包裡掏卡推到車頭上。


 


「私下處理,不要報警。」


 


「她沒有辦法接受再進一次監獄了。


 


周懷敘是在這時才將視線落在我身上。


 


搖下的車窗裡,他揉了揉通紅的眼,幾乎站不住。


 


「……小清……是你嗎?」


 


「我不是在做夢吧……」


 


話音未落,他懷裡的女人獰笑。


 


「周懷敘,說我瘋,你不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


 


「一個S人,瘋子才會惦記這麼多年!」


 


「白宴清早就S了!她S了!」


 


她憤恨地晃著周懷敘的肩膀,卻從他灼熱的視線中察覺到異樣。


 


轉頭看向我時,無比倉皇的低下了頭。


 


這五年,看來他們過的。


 


也不如預想的美好。


 


在國外,我沒時間去關注南安這些破事。


 


是小林時刻警惕著這兩個爛人。


 


在我「假S」之後,周懷敘徹底崩潰了。


 


而江婉從閻王那撿回一條命後,同樣自顧不暇。


 


集團的法務將那場車禍定性為故意S人。


 


哪怕江婉有精神病史,周懷敘拿出了大半積蓄。


 


律師也隻為她爭取到了減刑。


 


服刑期間,江婉精神病發,不過短短兩年就外保就醫。


 


如今的她,酗酒成癮,整日處在周懷敘的監管下。


 


除了看起來還有個人樣,已經徹底成了個精神病人。


 


而周懷敘同樣處境堪憂。


 


原本能拿著分到的資產好好過完自己的下半生。


 


但現在,不過短短五年,那部分資產就像打了水漂一般,落進江婉這個無底洞裡。


 


看到江婉身上沾著酒漬和嘔吐物的外套。


 


再看到周懷敘手忙腳亂整理自己西裝的模樣。


 


我心底一絲觸動也無。


 


有的,隻是暴風雨過境之後,曠日持久的平淡。


 


搖下車窗,我目光疏離,像看兩個陌生人。


 


「讓你們失望了,我活的還不錯。」


 


「順便告訴二位,我不缺錢,也不接受調解。」


 


小林趾高氣昂的將那張卡重新丟回周懷敘懷裡。


 


鄙夷的笑了,「周懷敘,這錢還是小白總施舍給你的吧?」


 


「拿著前妻給的錢在她面前耀武揚威,你也真不嫌臊。」


 


小林當年就對離婚協議中的財產劃分頗有微詞。


 


如今不吐不快,興高採烈的甩上了車門。


 


黑色勞斯疾馳而去,她喜滋滋的朝我挑眉。


 


「怎麼樣,小白總,

我剛帥不帥!」


 


看著後視鏡中呆若木雞的二人。


 


我難耐的笑了。


 


有人為自己出氣的感覺,還挺爽的。


 


「帥,年終獎加十萬。」


 


五年,南安城的變化不大。


 


依舊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辦公樓裡,卻是另一副景象。


 


當初被劃給周懷敘的小公司因資不抵債破產。


 


能一覽南安湖景的辦公室,也掛牌出售,寫著周懷敘名字的印籤被丟進了垃圾桶裡。


 


「隻不過,還有件意外的事。」


 


「您在碧水灣的那套房子,有人曾出過高價要周懷敘出售。」


 


「他拒絕了。」


 


「如果他答應了,或許現金流還能再撐一陣。」


 


碧水灣的那套房子,保留著我跟周懷敘最好的回憶。


 


每個周末約定的電影日,穿著cos服扮演著忠愛的動漫角色。


 


房間的燈每盞都是我最愛的設計師作品,周懷敘跑遍了全世界收集。


 


我們甚至在那棟房子裡商量過要個孩子。


 


可記憶中,我離開南安的那天。


 


每一盞精致的燈上,都撲了一層灰。


 


沒有人的家是沒有意義的,就算保存的再完整,也毫無意義。


 


我接過咻咻拋過來的小兔子玩偶,平淡道。


 


「以後這種事就不用跟我說了。」


 


「怎麼處理他的資產,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小孩的精力旺盛。


 


哪怕坐了長途飛機,咻咻依舊生龍活虎。


 


跟小林鬧到大半夜,才舍得乖乖回房間睡覺。


 


那通陌生電話就是在這個時間點打開的。


 


接起時,對面是沉重的呼吸聲。


 


「喂,說話。」


 


周懷敘頓了又頓才開口,「……是我。」


 


無邊泳池被風卷起絲絲波瀾,我仰頭思考了一小會。


 


「如果你是來幫江婉做說客,要我私下調解的。」


 


「那我勸你放下這份……」


 


話音未落,周懷敘急匆匆的否認。


 


「不是……我找你不是為了江婉……」


 


喉嚨溢出絲冷笑,「那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可談的?」


 


聊相愛、聊背叛,還是聊那場和S神擦肩的車禍。


 


不論是哪件,周懷敘都沒有可解釋的餘地。


 


風聲從耳邊吹過,

我耐心告急。


 


抬手要掛斷電話,聽筒溢出聲很輕很輕的——


 


「小清,對不起。」


 


「看到你能好好的站在我面前,我真的很開心。」


 


「我當年說的依舊算數,我心裡的人始終都是你……」


 


如果我還是五六年前的白宴清。


 


我或許會為這句遲來的告白流淚。


 


可現在,聽著周懷敘低聲絮語。


 


我隻是安靜的看向燈盞籠罩下安睡的咻咻。


 


還有靠在小床邊,皺著眉頭敲鍵盤的小林。


 


人在孤單的時候會把情話當真。


 


但真正的喜歡和愛,會教人清醒,會教人如何好好愛自己。


 


我早就不要周懷敘了。


 


帶咻咻回南安。


 


最重要的就是讓我的父母見見她。


 


我母親生前最愛的花,就是綽約又不乏秾麗的芍藥。


 


白色的,最襯她那雙漂亮的杏眼。


 


我捧著一大束站到那塊墓碑前時。


 


早有一束淡粉色的芍藥被插在了花瓶裡。


 


照片跟墓碑都一塵不染,好像他們依舊活著,在微笑。


 


我驚訝的睜大眸子時,周懷敘垂著頭從樹下走出。


 


「小清,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裡。」


 


「你不在的這些年,我一直都有來墓園……」男人的神情雀躍中帶著遺憾,欲言又止,「我一直沒告訴叔叔阿姨你……還好現在,你回來了。」


 


話音未落,咻咻好奇的抱住我脖子,小聲咕哝,「媽媽。」


 


這句童稚的話語,讓周懷敘僵在原地。


 


他目光顫動,

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黑發綠眸卻說著一口中文的小孩。


 


「你什麼時候……」


 


算起來,咻咻十六個月大。


 


因為被遺棄在孤兒院,所以學會說話的時間比一般小朋友都要晚。


 


眉眼跟我南轅北轍,唇卻長的很像。


 


就連小林都說,「帶出去簡直就像你親生的小混血。」


 


周懷敘大概誤會了,但我沒有解釋。


 


隻是安靜的將他那束鮮花丟進垃圾桶。


 


「我們離婚了,我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也不需要來關照我的父母。」


 


下一瞬,周懷敘怒不可遏的拉住我手腕。


 


「什麼叫沒有任何關系?」


 


「白宴清,你特麼是不是瘋了,為了報復我就隨便在國外找個男人結婚,還有了孩子!」


 


「是不是隻有把我過去跟江婉做都做一遍,

你才能放下?!」


 


我不解的看著周懷敘。


 


試圖維持的一點禮貌,也蕩然無存。


 


「周懷敘,你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你和江婉……就你們做的那些破事配讓我牽腸掛肚嗎?」


 


周懷敘垂眸,試圖解釋,「懷孕的事就是個意外,我喝醉了把她當成你才……」


 


我甩開了他的手,「那車禍的事呢?也是意外,也是你喝醉了才救出來的人。」


 


「我……」周懷敘白著臉,啞口無言。


 


良久,他終於松開我的手,「老婆,當年的事是我有錯。但現在,我想要的隻是你,隻要你松口,要我做什麼都願意。」


 


那雙黑沉的眸子中寫滿了真摯,可我諷刺的笑了。


 


狠狠甩了他兩巴掌。


 


「周懷敘,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你滾。」


 


「別再打擾我跟我的家人的生活。」


 


鮮紅的指印浮在他臉上,周懷敘眼底含淚,不可置信的看著我。


 


「家人?」


 


「白宴清,約定好要做一輩子的家人的,分明就是你跟我!」


 


周懷敘還記得我們當初許下的承諾。


 


秋千架下,他推著我,看著小區裡一盞盞燈火亮起。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那會是很長的一輩子。


 


「可你做了什麼呢?周懷敘。」


 


「你比我更清楚,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一向桀骜的男人低頭,終於沉默。


 


我帶著咻咻安靜的送花上香,火盆裡燃燒著咻咻跟我拍的最新合照。


 


煙霧散盡,

松枝垂落。


 


偌大的墓園裡最後隻留下他鴉青的背影。


 


墓園一別後。


 


周懷敘消停了好一陣。


 


再看到他的消息,是碧水灣兩套平層掛售。


 


「小道消息說,他好像準備帶江婉回老家治病去了。」


 


「手頭上資產都拋售了,這段時間公司收回來不少原始股份。」


 


聽完小林的匯報,我懸著的心落了下來,「挺好的。」


 


「南安遊樂園翻修了,過兩天我們帶咻咻去玩。」


 


被小林拉著瘋狂加班兩天後。


 


就連恐怖主題樂園看起來都眉清目秀的。


 


能玩的項目不多,但入園大半天,也累的滿頭大汗。


 


小林嚷著要吃冰淇淋的時候,花車巡遊又很快開始。


 


我眼疾手快的抓著錢包衝了,

囑咐小林看好咻咻。


 


可遊樂園剛開業,受歡迎程度遠超乎我的想象。


 


拿著兩支冰淇淋回來時,小林原先坐的位置已經空無一人。


 


手機嗡嗡震動,我艱難的解鎖屏幕時。


 


一條陌生短信跳出,【想知道你女兒在哪裡嗎?來這兒。】


 


心跳漏了一拍,幾乎第一時間浮現出江婉那張癲狂的臉。


 


顧不及滿手沾的冰淇淋,我一邊給小林打電話一邊朝外跑去。


 


可天不遂人願,小林的電話始終關機。


 


眼看著園區人員越來越少,我心髒像被雙大手掐住。


 


「咻咻!咻咻!」


 


記憶中會磕磕絆絆邁著小步來找我的小女孩沒出現。


 


反倒是女廁傳來低低的呼救聲。


 


步子頓了又頓,我最終還是朝女廁走去。


 


隻能夠期盼,被困在裡面的不會是小林。


 


一間間隔間翻找過去,在一個近乎棄用的工具間裡,血跡滴滴答答的延申。


 


我拿起牆角的木棍強行撬開了鎖。


 


撞進我眼底的卻是個渾身赤裸,臉頰高高腫起的女孩。


 


面孔陌生,卻幾乎把我拉回高中。


 


很長一段時間,江婉就像我面前這個女孩一樣。


 


恐懼、顫抖、渾身汙穢。


 


下意識想丟下她跑開,可理智卻讓我脫下了外套,裹住女孩的身體,不斷的告訴她。


 


「沒事了,這一切都結束了。」


 


「有我在不會有人傷害你。」


 


手機始終嗡嗡的震動,將我引向近乎廢棄的出口。


 


可受驚的女孩同樣不願放開我,緊緊的跟在我身後。


 


在我腦海中那根弦近乎繃斷時,

我看到了咻咻。


 


江婉帶著頂藏青色的帽子,緊緊拉著咻咻的手,站在馬路對面。


 


小女孩的臉上掛著驚恐的淚珠。


 


她一見到我就試圖掙脫朝我跑過來。


 


街角,一輛疾速的面包車駛出。


 


我高呼著「不可以」時,江婉那隻手不知為何松開了。


 


她怔怔然的站在原地,看著女孩磕磕絆絆的朝我跑過來。


 


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煎熬的幾秒。


 


烈日、高撲的塵土,咻咻掛著淚的臉。


 


我拼命的朝前跑去,可步子總是不夠大,還是離咻咻太遠。


 


這一次,又要把她弄丟了嗎?


 


瞳孔被刺目的紅色堵滿時。


 


我近乎絕望。


 


卻有個軟軟的身體撲進我懷裡。


 


耳膜震響,我聽到稚嫩的童聲喊我,

「媽媽」、「媽媽」。


 


那一瞬仿佛從夢中驚醒。


 


在車子衝過來的那一刻。


 


江婉推開了咻咻,自己倒在了車輪下……


 


慌張中,我蓋住咻咻的眼睛。


 


驚愕的對上江婉倒在血泊中,那張蒼白的臉。


 


為什麼?


 


血液不斷從她口鼻中冒出。


 


她嘴唇顫動,像在說什麼。


 


我努力分辨,卻聽不清,顫抖的手指撥打著急救電話。


 


直到電話掛斷,人群一窩蜂一般圍上來。


 


我終於拼湊出江婉喃喃的詞。


 


「欠你的……我還……你了……」


 


失溫的手指圈住我手腕,

那是她垂下腦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像十五歲那年,從天臺上被我拉下來那一刻。


 


……


 


S神曾饒過江婉一次。


 


但這一次,在救護車來到之前,她就徹底沒了心跳。


 


警方出具的調查報告中稱。


 


「犯罪嫌疑人有拐帶小孩並強行傷人的意圖,我們在她的包裡發現了作案工具。」


 


「但嫌疑人在車禍發生前後悔,並推開了孩子。」


 


做筆錄的過程中,我始終渾渾噩噩。


 


咻咻被嚇哭過去幾次,躺在小林懷裡睡的很不安穩。


 


在江婉的葬禮上,我見了周懷敘最後一面。


 


被定格在三十五歲的年輕面孔前,是大朵大朵的百合花。


 


「我不知道她會去找你。」


 


周懷敘一身黑衣,

形容肅穆。


 


他是這場葬禮的主持者,也是送江婉最後一程的人。


 


我黯然的遞上一朵百合花,「不重要了。」


 


塵歸塵,土歸土。


 


是愛還是恨,是友還是敵。


 


在S亡的鍾聲敲響的這一刻,都毫無意義。


 


「以後還能做朋友嗎?」


 


大雨中,周懷敘追出來,為我撐開了一把傘。


 


我謝過,孤身鑽了車裡。


 


「不了,做陌生人吧。」


 


以後的路,有人陪我走了。


 


那其中,沒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