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賣掉市中心的老房子,給兒子全款換了郊區大別墅後,他把我安排進了地下儲藏室。


 


“媽,我老婆睡覺輕,你在樓上不方便。”


 


我摸著牆上發霉的青苔,陷入了沉默。


 


當初,我怕他結婚受委屈,把唯一的養老房都賣了,沒想到竟換來如此對待?


 


我沒跟他理論,發了信息給遠房侄子。


 


一周後,兒子兒媳提著補品堵在侄子公司樓下,哭著求我回家。


 


……


 


“媽,你就住樓下儲藏室吧。”


 


兒子岑浩說完這句話,就別開了視線,不敢看我的眼睛。


 


兒媳許婧立刻挽住他的胳膊,聲音柔柔弱弱地補充。


 


“是啊媽,我睡覺特別輕,

您在樓上走路,我肯定睡不著。”


 


“我這剛懷上,醫生說了一定要休息好。”


 


我看著他們身後那嶄新的三層大別墅,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這棟別墅,是我賣掉市中心那套養老的老房子,全款給他們買的。


 


岑浩當時抱著我,信誓旦旦地說:“媽,您放心,以後給您留最大、最向陽的那間臥室,讓您好好享福。”


 


現在,我的“福氣”,就是這個地下儲藏室。


 


岑浩見我沉默,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媽,許婧身體要緊,您就擔待一下我們。”


 


“不就是個房間嗎?哪裡不能住。”


 


我沒再說話,

點了點頭,跟著他走向通往地下的樓梯。


 


他替我把行李箱拎了下去,放在門口,轉身就走,甚至沒幫我開一下燈。


 


“浩,你快上來,樓下潮。”許婧在樓梯口嬌聲喊道。


 


她輕蔑地掃了我一眼,又像是提醒般地開口。


 


“阿姨,您別靠牆站,牆上都是霉,蹭髒了衣服不好洗。”


 


我看著他們相攜上樓的背影,自己在黑暗中摸索著牆上的開關。


 


燈“啪”地一聲亮了。


 


我也終於看清了我未來的“臥室”。


 


這裡根本不是房間,就是一個堆放建築廢料的儲藏間。


 


角落裡堆著發霉的木板和拆下來的水管,空氣裡全是塵土和霉菌的味道。


 


牆壁上,大片大片的青黑色霉斑蔓延著。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牆壁。


 


一種滑膩、冰冷的觸感傳來,寒意順著我的指尖,一路鑽進了心髒。


 


我靠著行李箱,慢慢地蹲了下來。


 


沒事的,隻是暫時的。


 


我對自己說。


 


等孩子生下來,他們忙不過來,總要讓我上樓幫忙的。


 


我那時候還天真地以為,這隻是暫時的委屈。


 


第二天,我不是自然醒的,是被樓上震耳欲聾的音樂吵醒的。


 


是許婧在客廳練瑜伽。


 


我被吵得頭疼,一夜沒睡好,口幹舌燥,便想著上樓去倒杯水。


 


剛走到客廳,許婧就關了音樂,眉頭緊鎖地看著我。


 


“阿姨,您怎麼上來了?”


 


我指了指廚房的方向:“我倒杯水。


 


“以後別用一樓這個客衛了。”她突然說,眼神裡全是嫌棄。


 


我愣住了。


 


她指著我身後的衛生間:“那個衛生間是給我平時用的,我愛幹淨。”


 


她又指了指我下來的那個樓梯角落,那裡有一個孤零零的水龍頭,是之前裝修工人用的。


 


“您就在樓下那個水龍頭洗漱吧,也方便。”


 


這已經不是剝奪權利了,這是一種人格上的侮辱。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岑浩正好從樓上臥室走下來,看到我們對峙著。


 


“怎麼了這是?一大早的。”


 


許婧立刻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靠到岑浩懷裡。


 


“老公,我跟阿姨說,讓她在樓下洗漱方便,不用總上樓,阿姨好像不高興了。”


 


岑浩看了我一眼,語氣是那種顯而易見的袒護。


 


“媽,許婧也是為了你好,樓上樓下跑多麻煩。”


 


“你就聽她的吧。”


 


我端著空水杯,又默默地走回了地下室。


 


沒過多久,許婧也跟了下來。


 


她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通知我。


 


“阿姨,以後你也別上樓做飯了,你做飯動靜太大,油煙味我也聞不慣。”


 


“我下午給你在網上買個小電鍋,你自己就在樓下煮點面條吃吧。”


 


這是要把我徹底隔離在地下。


 


下午,快遞到了。


 


我沒等到許婧把電鍋拿下來,而是聽到了樓梯上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那個嶄新的小電鍋,連著包裝盒,被她從樓梯上直接扔了下來。


 


盒子摔破了,鍋都凹進去一塊。


 


我默默地把電鍋撿起來,插上電,燒了點水,泡了一碗最便宜的方便面。


 


我沒有桌子,隻能蹲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就著昏暗的燈光吃面。


 


就在這時,岑浩下來了。


 


他似乎是下來找什麼東西,看到我蹲在地上吃面的樣子,腳步頓住了。


 


他眼神閃躲了一下,喉結微動。


 


可還沒等他開口,許婧的聲音就從樓上傳來。


 


“老公,你找到了嗎?我讓你找的那個按摩儀。”


 


她說著也走了下來,

一眼就看到了我和我手裡的泡面。


 


她立刻搶在岑浩前面,笑著對我說。


 


“媽,您看,我就說您在樓下吃得更自在吧?”


 


她轉頭對著岑浩,語氣天真又無辜。


 


“老公你看,媽自己一個人在下面,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多好。”


 


她甚至還歪著頭問我:“是不是啊,媽?”


 


在兒子的注視下,我看著許婧那張帶笑的臉,隻能屈辱地點了點頭。


 


“嗯,自在。”


 


晚上,我想用手機看看新聞,卻發現怎麼也連不上網了。


 


我上樓去問,許婧正靠在沙發上敷著面膜看電視。


 


“許婧,家裡WiFi密碼換了嗎?

我連不上了。”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哦,換了。”


 


“那新密碼是?”


 


“哎呀,我忘了,新密碼太長了,我也記不住。”


 


岑浩從房間裡走出來,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他走過來,拿過許婧手裡的遙控器,換了個臺。


 


“媽,樓下信號本來就不好,連了也老斷。”


 


“你那點流量包月也用不完,就用流量吧。”


 


夫妻倆一唱一和,徹底切斷了我與外界的最後一點聯系。


 


我一個人回到那個發霉的地下室,看著手機上“無網絡連接”的提示。


 


在地下室住了不到半個月,

我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身體也很快給出了反應,我開始咳嗽,喉嚨裡總像是有東西卡著。


 


咳出來的痰帶著一股鐵鏽味。


 


這天半夜,我咳得實在受不了,嗓子幹得要冒火,就摸黑上樓想倒點熱水。


 


剛走到二樓的樓梯口,就聽見主臥裡傳來許婧壓著嗓子的抱怨聲。


 


“你媽是不是有肺痨啊?整天咳咳咳的,聽著就嚇人。”


 


“這要是傳染給我和寶寶怎麼辦?你讓她趕緊去醫院看看!”


 


“我明天就回我媽家住,我可不敢跟一個肺痨鬼住一個屋檐下!”


 


岑浩的聲音帶著疲憊:“你別胡說,媽就是有點感冒。”


 


“感冒?

有天天半夜咳嗽的感冒嗎?你別不當回事,岑浩我告訴你,我跟孩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我僵在樓梯口,手腳冰涼。


 


肺痨鬼。


 


我的親兒媳,就這麼在背後形容我。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開了。


 


岑浩拿著一盒止咳糖漿和一盒口罩走了出來。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把東西塞到我手裡。


 


“媽,你怎麼上來了。”


 


他的語氣裡沒有關心,隻有責備。


 


“許婧睡覺淺,你這咳嗽會吵到她。”


 


“你喝點藥,以後晚上盡量別上來了,有事給我發信息。”


 


他把我推下樓梯,仿佛我身上真的帶著什麼可怕的病毒。


 


我握著那盒冰冷的藥,想起了他曾經拉著我的手說的話。


 


“媽,爸走得早,以後您就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一定好好孝順您。”


 


那些話還在耳邊,可眼前的人,已經變得無比陌生。


 


沒過幾天,我的腿也開始疼了。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又酸又麻的疼。


 


地下室的湿氣太重了,一點點侵蝕著我的身體。


 


這天,許婧打扮得花枝招展地來到地下室門口。


 


她捏著鼻子,一臉的厭惡。


 


“我下午有幾個朋友要來家裡開派對,你,不許上樓,聽見沒有?”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發臭的垃圾。


 


“穿得破破爛爛,一身霉味,別上來給我丟人。


 


我那天從早上起就沒吃東西,小電鍋也壞了,餓得頭暈眼花。


 


我問她:“我午飯……”


 


“餓一頓S不了。”


 


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下午,樓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年輕男女的嬉笑打鬧聲。


 


香檳的味道,烤肉的味道,蛋糕的甜味,順著門縫飄下來。


 


我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地下室裡,聽著樓上的狂歡,肚子餓得咕咕叫。


 


樓上是人間天堂,樓下是孤寂地獄。


 


我渾身發冷,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蜷縮在角落裡,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遺忘在角落裡,正在慢慢腐爛的動物。


 


派對的狂歡一直持續到深夜。


 


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聲音。


 


“嗝……廁所在哪兒?這別墅也太大了……”


 


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往更黑暗的角落縮了縮。


 


門沒有鎖。


 


那個醉漢搖搖晃晃地推開了儲藏室的門,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


 


他大概是把這裡當成了酒窖或者另一個衛生間。


 


光線太暗,他沒看見我,徑直走到我縮著的那個角落,解開褲子,就開始對著牆角撒尿。


 


溫熱的液體濺到了我的褲腿上。


 


我尖叫出聲:“啊!”


 


那個醉漢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酒醒了一半,褲子都來不及提,回頭驚恐地看著我。


 


“鬼啊!”


 


他的叫聲把樓上的人都引了下來。


 


岑浩和許婧衝在最前面,後面跟著他們一群衣著光鮮的朋友。


 


當他們看到眼前的景象——衣衫不整的醉漢,縮在角落裡滿身汙穢的我,以及空氣中那股騷臭味——所有人的臉都變了。


 


岑浩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許婧的臉,白了又青。


 


許婧的反應極快,她立刻捂住嘴,眼淚說來就來,衝到我面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阿姨!您怎麼在這裡呀!”


 


她拉著我的胳膊,對著身後的朋友們哭訴。


 


“都怪我們,阿姨她……她老家住慣了平房,

不喜歡住樓上,非說地下室清靜,主動要求住下來的。”


 


“我們怎麼勸都勸不住,沒想到……沒想到王總喝多了會走到這裡來……”


 


她顛倒黑白,演得聲情並茂,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醉漢的朋友們立刻開始指責我。


 


“這老太太怎麼回事啊?自己要住地下室,現在跑出來嚇人!”


 


“就是,太不懂事了!害得大家多尷尬!”


 


岑浩指著我的鼻子,發出了我從未聽過的怒吼。


 


“你非要現在跑出來嚇人嗎!你就不能懂點事嗎!”


 


“你就這麼見不得我們好是嗎!


 


我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百口莫辯。


 


在所有人的指責和鄙夷中,岑浩粗暴地把我推進房間,“砰”地一聲甩上門,外面傳來了門鎖“咔噠”落下的聲音。


 


他把我鎖起來了。


 


我像一具木偶,癱倒在地上。


 


過了一會兒,我像是想起了什麼,瘋了一樣開始在身上摸索。


 


那個我一直貼身放著的小布包不見了。


 


我發瘋似的在房間裡翻找,最後在剛才醉漢撒尿的那個角落,找到了被踩得扁扁的布包。


 


我顫抖著手打開,裡面空空如也。


 


我爸留給我媽,我媽又留給我的那對銀耳環,我老伴唯一的遺物,不見了。


 


那是我最後的念想,現在,也沒了。


 


我趴在冰冷的門板上,

用盡全力砸門,哭喊,卻無人應答。


 


就在我力竭之時,我聽見了門外許婧打電話的聲音。


 


她大概以為我鬧累了,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S寂的地下室裡,卻清晰無比。


 


“媽,您放心,房產證我今天又看了一眼,名字是岑浩的沒錯。”


 


“那個《贈與協議》您找律師看過了嗎?確定籤了就萬無一失了吧?”


 


“行,那我這幾天就讓他籤了,到時候這別墅就徹底是我們的了,她想鬧也鬧不起來。”


 


贈與協議。


 


原來,這才是他們最終的目的。


 


我砸門的動作停了下來。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隨後又瘋狂地湧上頭頂。


 


我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


 


我沒有再哭,也沒有再鬧。


 


我找到了那個被我扔在角落裡,屏幕都摔裂了的舊手機。


 


我給它插上充電寶,開機。


 


信號隻有一格,但足夠了。


 


我點開微信,找到了那個很久沒有聯系過的頭像,我遠房姐姐的兒子,遠揚。


 


我的手指因為激動和憤怒,抖得不成樣子。


 


我用盡全身力氣,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了一行求救信息。


 


“遠揚,救我。”


 


遠揚的電話幾乎是秒回。


 


看到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我積攢了半個多月的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姑,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焦急萬分。


 


我捂著嘴,

不讓自己的哭聲溢出來,我怕被門外的人聽見。


 


我壓著嗓子,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說了一遍。


 


從賣掉老房子,到被安排進地下室,再到剛剛發生的一切。


 


“他們把我鎖起來了,遠揚,他們想騙岑浩籤贈與協議,把房子過戶。”


 


“我老伴留下的耳環也不見了……”


 


我說得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遠揚在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能聽到他那邊傳來穿衣服和拿鑰匙的聲音。


 


“姑,你別怕。”他的聲音冷靜又堅定,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你現在聽我說,第一,保護好自己,不要再跟他們起任何衝突。”


 


“第二,你找找看,那個《購房合同》和付款憑證在不在你手上?”


 


我心裡一震,對啊,合同!


 


當初買這別墅,從中介到付款,全程都是我一手操辦的。


 


岑浩和許婧隻負責看房和籤字。


 


所有的原始票據,都被我收在一個文件袋裡,和我的身份證、銀行卡放在了一起。


 


搬家時,我怕這些重要的東西弄丟,沒放在行李箱裡,而是隨身背著。


 


我立刻在房間角落那個破舊的背包裡翻找起來。


 


“在!都在!遠揚,都在!”我找到了那個牛皮紙文件袋。


 


“太好了。”遠揚松了口氣,“姑,你把手機調成靜音,藏好。不管誰來敲門,都不要開。我現在就過去,大概兩個小時到。”


 


“記住,在我到之前,誰也別信。”


 


掛了電話,我SS地抱住那個文件袋,像是抱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塞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有了遠揚這句話,我那顆被恐懼和絕望填滿的心,終於找到了一點點著落。


 


我不再害怕了。


 


一個多小時後,地下室的門鎖“咔噠”一聲響了。


 


是岑浩。


 


他打開門,看到我坐在地上,眼神復雜。


 


他大概以為我已經哭累了,鬧夠了。


 


“媽,你……”


 


他手裡端著一碗白粥,上面飄著幾根鹹菜。


 


“先吃點東西吧。”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愧疚。


 


我沒有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這是我第一次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碗放在地上。


 


“媽,我知道今晚的事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