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親生父親扔下懸崖的那晚,是十二歲的繼兄背著重傷的我去了醫院。


 


從此我對他患上嚴重的依賴症和分離焦慮症。


 


他走哪我便跟到哪,寸步不離。


 


在屢次遭人嘲笑後,厭煩於我糾纏的繼兄忍不住勸我:


 


“安安,我需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


 


“而你也不能一輩子都依賴著我生活,你必須變得堅強獨立。”


 


隨後無視我的淚水與挽留,他毅然飛往國外工作。


 


五年後在照相館再次相遇時。


 


他牽著未婚妻的手,笑容甜蜜。


 


我躲在角落裡,低垂著頭。


 


默默抱緊自己的黑白遺照。


 


1


 


“你好,我們來拍婚紗照。”


 


趁著沈尋和店員交談之際,

我壓低帽檐,朝門口快步走去。


 


不料剛踏出門口就撞上一個男人。


 


“走那麼快,趕著去投胎啊?!”


 


男人低頭看著襯衫上大片的咖啡漬,嫌惡地皺起眉頭。


 


“對不起,對不起!”


 


我壓低嗓音連連道歉,生怕引起沈尋的注意。


 


“道歉有個屁用!”男人扯住我的胳膊,指著自己的襯衫嚷嚷道,“我這可是新買的名牌襯衫,價值兩萬,你今天必須把錢賠給我!”


 


我僵了僵身子,內心泛起一陣苦澀。


 


兩萬?


 


現在的我哪怕是兩百塊都拿不出來。


 


就在我思索如何賠償對方時,沈尋走了過來,將我擋在身後。


 


“抱歉,

我妹妹給你造成的損失由我來賠償。”


 


他拿出手機,眼都不眨一下地直接給男人轉了兩萬。


 


收了錢,男人嘀咕兩句後便離開了。


 


我張了張嘴,想對沈尋說還錢的話到了嘴邊隻剩下一句蒼白無力的道謝。


 


“謝謝……”


 


“謝什麼謝!”沈尋衝我笑笑,“我是你哥,給你花錢是理所應當的事。”


 


說罷,他伸出手,想像從前那般揉揉我的腦袋。


 


還沒碰到,就被我後退一步躲了過去。


 


沈尋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上下掃視了我一番後,他盯著我凸起明顯的鎖骨,深皺眉心。


 


“安安你怎麼瘦成這樣,

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我扯了扯嘴角,故作輕松地回答,“隻是最近食欲不太好……”


 


完全吃不了飯罷了。


 


後半句話,我沒敢說出口。


 


沈尋點點頭,放了心。


 


接著他主動向我介紹一旁的女人。


 


“安安,這是方覓,我們快要結婚了。”


 


看著他臉上洋溢的幸福,和一旁從名字到外貌都十分登對的女人,我由衷地祝福:


 


“嫂子,哥哥,新婚快樂!”


 


“謝謝安安!”方覓熱切地說道,“我早就聽阿尋說他有個很漂亮的妹妹。”


 


“今天一見,

你果然很漂亮。”


 


沈尋爽朗地附和:“那可不,我第一次見到安安的時候,心裡可高興了。”


 


“我好多朋友都羨慕我有這麼一個漂亮妹妹。”


 


沈尋下意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溢於言表的驕傲之色。


 


一如當年他領著我在朋友面前大聲宣布:


 


“她叫宋時安,是我的新妹妹!”


 


“以後你們誰敢欺負她,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眼眶傳來酸澀,我剛想開口,喉嚨突然湧上一股熟悉的腥甜味。


 


強行咽下後,我匆匆向沈尋告別:


 


“哥,我還有點急事,先走了。”


 


說完不等他回話,

我抱著相框,大步離開。


 


回到家後,我徑直奔向衛生間。


 


一陣嘔吐過後,我平靜地打開水龍頭,衝洗水池裡的鮮血。


 


接著脫下帽子,對著鏡子露出一個光溜溜的腦袋。


 


2


 


被查出胃癌的那天,我哭著給沈尋打去電話。


 


“哥,我好害怕,你能不能回來陪陪……”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嘆氣聲。


 


“安安,我不是說過,你要變得堅強獨立些?”


 


“哥哥在這邊的工作很忙,你別鬧小脾氣了行不行?”


 


“你平時多交點朋友,別總是什麼事都找哥哥。”


 


“可是我……”


 


“哥哥現在要去開會,

先不聊了。”


 


聽著手機傳來的嘟嘟聲,我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痛不安,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裡放聲大哭。


 


哥哥,你當初不是答應過我,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丟下我。


 


可是現在你怎麼連一個電話都不願意聽我講完。


 


從醫院一路渾渾噩噩回到家中後,我拿起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往胳膊上劃著。


 


沈尋剛到國外的那兩年,我的分離焦慮症爆發得很嚴重。


 


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更不想出門見人。


 


最嚴重時,我嘗試過割腕自S,跳樓自盡,以及關緊門窗開煤氣。


 


但通通都沒能成功,反倒被警察列為重點關注對象,時常上門來探訪我的狀況。


 


我不敢讓沈尋知道我的情況,所以每次警察上門時,我都變現得十分陽光積極。


 


可我清楚地知道,

內在的我已經徹底腐爛。


 


我愛上了傷害自己帶來的疼痛感。


 


胳膊,大腿,甚至後背都有著密密麻麻的傷痕。


 


有用手掐紫的,也有拿打火機燎傷的,更多的是用刀劃的。


 


但比起傷害自己,我更多時候還是抱著沈尋的衣物,蜷縮在床上。


 


一遍又一遍回憶著當初他背著我走出崖底的那個夜晚。


 


我始終記得那時他身上傳來的體溫,和一路上對我的絮絮叨叨。


 


“安安你撐住,我們很快就要到醫院了,你千萬別睡。”


 


“等你傷好了,哥哥和爸爸把那個畜生押到你面前賠罪。”


 


“到時候,安安狠狠打他出氣好不好?”


 


“然後我們再把他送進監獄,

讓他一輩子都出不來。”


 


“安安,你聽到……”


 


這時,手機傳來震動,是沈尋發來消息。


 


【安安,晚上我們一起吃頓飯。】


 


我回過神,盯著鏡子裡卸了妝後憔悴不堪形容枯槁的自己,心裡升起一股恐慌。


 


不。


 


我不能讓沈尋發現我患癌的事。


 


還有我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


 


我欠沈尋的已經太多太多。


 


我不能再麻煩他。


 


更不能拖累他。


 


我必須離開這個城市。


 


將行李裝好後,一個黑色的腦袋湊過來蹭了蹭我的手心。


 


“喵嗚~”


 


我低頭輕輕撫摸著懷中的貓咪。


 


“小黑,我要走了。”


 


“給你找的新主人過會兒就來接你。”


 


小黑是我在得癌症後收養的流浪貓。


 


那時,我看著渾身湿答答的它,隻覺得它和我是如此的相似。


 


都是被拋棄的生命,被迫獨立在這個世界生存。


 


“你到了新家以後要好好生活。”


 


不舍地揉了揉小黑的腦袋,我將它關進航空箱。


 


這時,門鈴響起。


 


小黑似有所感,焦躁地低吼出聲。


 


“別怕,我給你找的新主人人很好。”


 


我試圖安撫小黑,但它叫得愈發大聲,甚至應激得渾身毛發直豎。


 


而門鈴聲也愈發急促,

我隻好起身開門。


 


闖入視線中的男人,長著一張老實人的臉。


 


卻是我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崎嶇的黃牙。


 


“安安,我的女兒,好久不見。”


 


3


 


沒遇上沈尋前,我的童年是在鍋碗瓢盆的摔打聲度過的。


 


吸入肺中的空氣總是摻雜著刺鼻的煙酒味。


 


見得最多的顏色是媽媽臉上的青紫色。


 


後來遇上沈尋,這些通通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歡聲笑語、暖風含香和媽媽臉上洋溢的幸福色彩。


 


直到八歲那年,噩夢再次降臨。


 


趁著繼父和媽媽出差,宋志成找上了我。


 


“安安,你是我的女兒,身上流著我的血,

你怎麼能叫別人爸爸?”


 


“爸爸已經很久沒見到你了,我很想你。”


 


男人臉上總是掛著笑意。


 


打完媽媽,對著鄰居笑得虛偽。


 


債主找上門時,彎著腰,笑得諂媚。


 


唯獨把我賣去配陰婚時,笑得真心實意。


 


此刻面對著門口這張臉,驚懼惡心充斥我整個身體。


 


還不等我關上門,一把泛著冷光的刀猛地捅進我的腹部。


 


“這次我總算是能把你弄S了。”


 


宋志成抽出刀子,陰惻惻地笑著。


 


他把我推到地上,在看見我掉了帽子後露出光潔的腦袋後愣了會兒,隨即嘲諷大笑。


 


“敢情你也快S了,真是白費我捅的一刀。”


 


嫌棄地踢了我一腳後,

宋志成大搖大擺進了屋子。


 


在看見牆上掛著的兩張黑白遺照,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哈哈哈,老天真是沒虧待我。”


 


“不用我動手,這對賤人就先S了。”


 


他暢快地吐了口氣,拿著刀在屋子裡四處搜刮。


 


在翻出一張銀行卡後,宋志成蹲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臉。


 


“這密碼是多少?”


 


我捂著流血的腹部,咬著牙一聲不吭。


 


當初宋志成收了配陰婚的錢,把我推下懸崖。


 


現在上門尋仇拿刀捅完我後,卻還要從我身上獲得錢財。


 


隻可惜,我的錢早就因為治療癌症花得所剩無幾。


 


宋志成見我不肯回答,狠狠踹了我一腳。


 


“小賤人,還敢跟我犯倔。”


 


“你再不說,我就砸了他們兩個的遺照。”


 


眼見宋志成即將把繼父的遺照取下來,我隻好喊住他。


 


“不要!我……我告訴你。”


 


將密碼如實相告後,宋志成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得意地將銀行卡揣進兜裡,正準備離開時,忽然瞥見我脖子上的項鏈。


 


一把將項鏈從我身上扯下後,他滿意地盯著項鏈說:


 


“聽說現在的金價比我剛進去那會兒貴了好幾倍。”


 


“這條項鏈應該能賣不少錢。”


 


說著,他抬起腳步就要離開,卻被我拽住褲腳。


 


“把項鏈還給我……”


 


那條項鏈是沈尋拿到第一份薪水時買給我的。


 


我得了胃癌後都沒舍得賣掉它換錢。


 


“給我松開!”


 


宋志成不耐煩地甩開我後,又朝我啐了一口。


 


“好歹養過你幾年,拿條項鏈都不情不願。”


 


“等老子拿這筆錢瀟灑幾天後,我再去找找你的那個好哥哥。”


 


4


 


“你敢?!”


 


面對我的怒視,宋志成半點不慌,甚至奪走了我的手機。


 


“這裡面應該有沈尋的聯系方式?”


 


“他那麼喜歡你這個妹妹,

我打給他,說你在我手上,他一定會給我很多很多錢吧?”


 


說著,宋志成打開手機。


 


我SS盯著他的動作,整顆心高高懸起。


 


可下一刻,看著宋志成皺著眉在屏幕上亂點,我的心放了下來。


 


十五年過去,現在的通訊設備早已不是宋志成熟悉的模樣。


 


搗鼓好一陣後,見始終解鎖不了手機,宋志成罵罵咧咧地將手機放進兜裡。


 


“既然用不了,我就把它賣了換錢。”


 


接著他又蹲下身,笑眯眯道:


 


“我的好女兒,爸爸不會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上路。”


 


“等我這兩天快活快活,我就把你的好哥哥一起送下來陪你。”


 


“這樣,

你們一家人都能在地下團聚了。”


 


說完,他關上門,揚長而去。


 


我趴在地上,隻能眼睜睜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血流失得越來越快。


 


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忽然一聲貓叫聲驚醒了我。


 


睜開眼,航空箱內的小黑正衝著我焦急大喊。


 


“小黑……”


 


我虛弱地喊了它一聲,心想真是對不起它。


 


明明過會兒就能把它送給新主人。


 


等等……新主人!


 


意識瞬間清醒。


 


一個念頭牢牢佔據著我的腦海。


 


不。


 


我還不能就這麼S去。


 


沈尋如今在國外事業有成,

前途光明。


 


如今又即將踏入幸福的婚姻。


 


我決不能讓宋志成這個畜生找上他。


 


更不能沈尋因沒有防備而被他S害。


 


我一定要找人通知沈尋。


 


想到這,我看著不遠處被關上的門,強忍著腹部傳來的疼痛,拖著身子一點點向前爬。


 


……


 


照相館內,剛和方覓拍好結婚照的沈尋心裡莫名湧上一股不安感。


 


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人正在離他而去。


 


他有些慌亂地翻出手機。


 


上面最新的一條消息是半小時前我發給他的。


 


【哥,今晚我要去朋友家過夜,就不和你跟嫂子吃飯了。】


 


沈尋怔了怔,隨即又笑了起來。


 


“安安已經交了朋友,

真好,”他感嘆著,“看來她對我的依賴症已經好了不少。”


 


沈尋又往上滑動著聊天框。


 


在發現我從他一開始出國每天數十條的消息,到如今一月才發一條消息後,他有些悵然。


 


“安安變得獨立了,這是好事。”他安慰著自己。


 


這時,方覓喊他一起去看拍好的結婚照。


 


盯著電腦上的成片,沈尋忽然鬼使神差地問攝影師:


 


“方才有個戴著黑色漁夫帽的女孩取的是什麼照片?”


 


攝影師怔了怔,反應過來後,嘆了口氣,語氣憐憫。


 


“那個小姑娘啊?”


 


“說起來也可憐,她年紀輕輕就得了胃癌,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今天也是來我們店裡取上周拍好的遺照。”


 


沈尋身子劇烈晃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抓著攝影師的肩膀: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5


 


“我說那小姑娘得了胃癌。”


 


攝影師愣了愣,隨即奇怪地看著神情激動的沈尋。


 


“話說,她該不會是你認識的人吧?”


 


話音剛落,沈尋已經衝出照相館。


 


胃癌?


 


安安什麼時候得了胃癌?


 


她從來沒對他說過這件事。


 


這個攝影師肯定在開玩笑。


 


他的安安怎麼可能得了胃癌。


 


他要去找安安。


 


聽她當面否定這個事情。


 


他匆忙攔了輛車趕到小區門口。


 


剛乘坐電梯出來,就聽見一聲尖叫。


 


“啊!S人了!S人了!”


 


一女孩跌坐在地上,滿臉驚恐。


 


沈尋看著走廊上那具渾身是血的屍體,心被狠狠揪住。


 


他僵硬地挪動腳步,湊上前瞧清楚是我後,瞳孔劇烈收縮。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我身邊,將我抱在懷裡。


 


“安安,安安,”沈尋顫抖著手撫上我的臉,“哥哥來了,你快睜開眼看看哥哥?”


 


眼淚一滴滴砸在我的臉上,卻始終沒得到我的回應。


 


沈尋崩潰了。


 


“安安,你醒醒,別丟下哥哥!”


 


“哥哥要結婚了,你來給哥哥當伴娘好不好?”


 


“方覓她可喜歡你了,你醒來去跟她商量伴娘的禮服好不好?”


 


“你醒醒啊……”


 


說到最後,沈尋早已泣不成聲。


 


他怎麼也不敢想象再見到我是這幅模樣。


 


這時,一隻冷冰冰的手撫上他的臉,替他擦拭著眼淚。


 


“哥……別哭,”我虛弱地睜開眼,“S之前……能見到你……我很高興……”


 


“宋志成……他出獄了……你要小心……”


 


沈尋握住我的手,抽泣道:“你別說話了,哥哥現在就送你去醫院。”


 


說著,他將我橫抱起,匆忙奔向電梯。


 


上了電梯後,沈尋不停在我耳邊念叨:


 


“安安你撐住,我們很快就要到醫院了,你千萬別睡。”


 


“等你傷好了,我們把宋志成那個混蛋再送進監獄好不好?”


 


過分熟悉的話語,讓我心底劃過一絲暖流。


 


我張了張嘴,很想回應,卻敵不過身體湧上的疲憊感。


 


眼皮子越來越沉,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身體也變得越來越輕。


 


我要S了。


 


挺好的一件事。


 


沒有我這個累贅,沈尋他會輕松很多。


 


我也很開心。


 


不用再遭受病痛的折磨。


 


也不用再沉溺於病態的思念。


 


更不用面對我拖累沈尋的那些過往。


 


可是為什麼,我的靈魂沒有被黑白無常勾走。


 


在醫生宣布我S亡時,我眼睜睜看著沈尋癱倒在地上,捂著臉崩潰痛哭。


 


我伸出手想給他擦拭淚水,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好在還有人替我安慰沈尋。


 


趕到醫院的方覓在得知事情經過後,緊緊摟住他。


 


“想哭就哭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沈尋伏在她肩頭,低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