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此我對他患上嚴重的依賴症和分離焦慮症。
他走哪我便跟到哪,寸步不離。
在屢次遭人嘲笑後,厭煩於我糾纏的繼兄忍不住勸我:
“安安,我需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
“而你也不能一輩子都依賴著我生活,你必須變得堅強獨立。”
隨後無視我的淚水與挽留,他毅然飛往國外工作。
五年後在照相館再次相遇時。
他牽著未婚妻的手,笑容甜蜜。
我躲在角落裡,低垂著頭。
默默抱緊自己的黑白遺照。
1
“你好,我們來拍婚紗照。”
趁著沈尋和店員交談之際,
我壓低帽檐,朝門口快步走去。
不料剛踏出門口就撞上一個男人。
“走那麼快,趕著去投胎啊?!”
男人低頭看著襯衫上大片的咖啡漬,嫌惡地皺起眉頭。
“對不起,對不起!”
我壓低嗓音連連道歉,生怕引起沈尋的注意。
“道歉有個屁用!”男人扯住我的胳膊,指著自己的襯衫嚷嚷道,“我這可是新買的名牌襯衫,價值兩萬,你今天必須把錢賠給我!”
我僵了僵身子,內心泛起一陣苦澀。
兩萬?
現在的我哪怕是兩百塊都拿不出來。
就在我思索如何賠償對方時,沈尋走了過來,將我擋在身後。
“抱歉,
我妹妹給你造成的損失由我來賠償。”
他拿出手機,眼都不眨一下地直接給男人轉了兩萬。
收了錢,男人嘀咕兩句後便離開了。
我張了張嘴,想對沈尋說還錢的話到了嘴邊隻剩下一句蒼白無力的道謝。
“謝謝……”
“謝什麼謝!”沈尋衝我笑笑,“我是你哥,給你花錢是理所應當的事。”
說罷,他伸出手,想像從前那般揉揉我的腦袋。
還沒碰到,就被我後退一步躲了過去。
沈尋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上下掃視了我一番後,他盯著我凸起明顯的鎖骨,深皺眉心。
“安安你怎麼瘦成這樣,
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我扯了扯嘴角,故作輕松地回答,“隻是最近食欲不太好……”
完全吃不了飯罷了。
後半句話,我沒敢說出口。
沈尋點點頭,放了心。
接著他主動向我介紹一旁的女人。
“安安,這是方覓,我們快要結婚了。”
看著他臉上洋溢的幸福,和一旁從名字到外貌都十分登對的女人,我由衷地祝福:
“嫂子,哥哥,新婚快樂!”
“謝謝安安!”方覓熱切地說道,“我早就聽阿尋說他有個很漂亮的妹妹。”
“今天一見,
你果然很漂亮。”
沈尋爽朗地附和:“那可不,我第一次見到安安的時候,心裡可高興了。”
“我好多朋友都羨慕我有這麼一個漂亮妹妹。”
沈尋下意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溢於言表的驕傲之色。
一如當年他領著我在朋友面前大聲宣布:
“她叫宋時安,是我的新妹妹!”
“以後你們誰敢欺負她,就別怪我不留情面!”
眼眶傳來酸澀,我剛想開口,喉嚨突然湧上一股熟悉的腥甜味。
強行咽下後,我匆匆向沈尋告別:
“哥,我還有點急事,先走了。”
說完不等他回話,
我抱著相框,大步離開。
回到家後,我徑直奔向衛生間。
一陣嘔吐過後,我平靜地打開水龍頭,衝洗水池裡的鮮血。
接著脫下帽子,對著鏡子露出一個光溜溜的腦袋。
2
被查出胃癌的那天,我哭著給沈尋打去電話。
“哥,我好害怕,你能不能回來陪陪……”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傳來嘆氣聲。
“安安,我不是說過,你要變得堅強獨立些?”
“哥哥在這邊的工作很忙,你別鬧小脾氣了行不行?”
“你平時多交點朋友,別總是什麼事都找哥哥。”
“可是我……”
“哥哥現在要去開會,
先不聊了。”
聽著手機傳來的嘟嘟聲,我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痛不安,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裡放聲大哭。
哥哥,你當初不是答應過我,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丟下我。
可是現在你怎麼連一個電話都不願意聽我講完。
從醫院一路渾渾噩噩回到家中後,我拿起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往胳膊上劃著。
沈尋剛到國外的那兩年,我的分離焦慮症爆發得很嚴重。
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更不想出門見人。
最嚴重時,我嘗試過割腕自S,跳樓自盡,以及關緊門窗開煤氣。
但通通都沒能成功,反倒被警察列為重點關注對象,時常上門來探訪我的狀況。
我不敢讓沈尋知道我的情況,所以每次警察上門時,我都變現得十分陽光積極。
可我清楚地知道,
內在的我已經徹底腐爛。
我愛上了傷害自己帶來的疼痛感。
胳膊,大腿,甚至後背都有著密密麻麻的傷痕。
有用手掐紫的,也有拿打火機燎傷的,更多的是用刀劃的。
但比起傷害自己,我更多時候還是抱著沈尋的衣物,蜷縮在床上。
一遍又一遍回憶著當初他背著我走出崖底的那個夜晚。
我始終記得那時他身上傳來的體溫,和一路上對我的絮絮叨叨。
“安安你撐住,我們很快就要到醫院了,你千萬別睡。”
“等你傷好了,哥哥和爸爸把那個畜生押到你面前賠罪。”
“到時候,安安狠狠打他出氣好不好?”
“然後我們再把他送進監獄,
讓他一輩子都出不來。”
“安安,你聽到……”
這時,手機傳來震動,是沈尋發來消息。
【安安,晚上我們一起吃頓飯。】
我回過神,盯著鏡子裡卸了妝後憔悴不堪形容枯槁的自己,心裡升起一股恐慌。
不。
我不能讓沈尋發現我患癌的事。
還有我身上密密麻麻的傷痕。
我欠沈尋的已經太多太多。
我不能再麻煩他。
更不能拖累他。
我必須離開這個城市。
將行李裝好後,一個黑色的腦袋湊過來蹭了蹭我的手心。
“喵嗚~”
我低頭輕輕撫摸著懷中的貓咪。
“小黑,我要走了。”
“給你找的新主人過會兒就來接你。”
小黑是我在得癌症後收養的流浪貓。
那時,我看著渾身湿答答的它,隻覺得它和我是如此的相似。
都是被拋棄的生命,被迫獨立在這個世界生存。
“你到了新家以後要好好生活。”
不舍地揉了揉小黑的腦袋,我將它關進航空箱。
這時,門鈴響起。
小黑似有所感,焦躁地低吼出聲。
“別怕,我給你找的新主人人很好。”
我試圖安撫小黑,但它叫得愈發大聲,甚至應激得渾身毛發直豎。
而門鈴聲也愈發急促,
我隻好起身開門。
闖入視線中的男人,長著一張老實人的臉。
卻是我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崎嶇的黃牙。
“安安,我的女兒,好久不見。”
3
沒遇上沈尋前,我的童年是在鍋碗瓢盆的摔打聲度過的。
吸入肺中的空氣總是摻雜著刺鼻的煙酒味。
見得最多的顏色是媽媽臉上的青紫色。
後來遇上沈尋,這些通通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歡聲笑語、暖風含香和媽媽臉上洋溢的幸福色彩。
直到八歲那年,噩夢再次降臨。
趁著繼父和媽媽出差,宋志成找上了我。
“安安,你是我的女兒,身上流著我的血,
你怎麼能叫別人爸爸?”
“爸爸已經很久沒見到你了,我很想你。”
男人臉上總是掛著笑意。
打完媽媽,對著鄰居笑得虛偽。
債主找上門時,彎著腰,笑得諂媚。
唯獨把我賣去配陰婚時,笑得真心實意。
此刻面對著門口這張臉,驚懼惡心充斥我整個身體。
還不等我關上門,一把泛著冷光的刀猛地捅進我的腹部。
“這次我總算是能把你弄S了。”
宋志成抽出刀子,陰惻惻地笑著。
他把我推到地上,在看見我掉了帽子後露出光潔的腦袋後愣了會兒,隨即嘲諷大笑。
“敢情你也快S了,真是白費我捅的一刀。”
嫌棄地踢了我一腳後,
宋志成大搖大擺進了屋子。
在看見牆上掛著的兩張黑白遺照,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哈哈哈,老天真是沒虧待我。”
“不用我動手,這對賤人就先S了。”
他暢快地吐了口氣,拿著刀在屋子裡四處搜刮。
在翻出一張銀行卡後,宋志成蹲到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臉。
“這密碼是多少?”
我捂著流血的腹部,咬著牙一聲不吭。
當初宋志成收了配陰婚的錢,把我推下懸崖。
現在上門尋仇拿刀捅完我後,卻還要從我身上獲得錢財。
隻可惜,我的錢早就因為治療癌症花得所剩無幾。
宋志成見我不肯回答,狠狠踹了我一腳。
“小賤人,還敢跟我犯倔。”
“你再不說,我就砸了他們兩個的遺照。”
眼見宋志成即將把繼父的遺照取下來,我隻好喊住他。
“不要!我……我告訴你。”
將密碼如實相告後,宋志成停下手中的動作。
他得意地將銀行卡揣進兜裡,正準備離開時,忽然瞥見我脖子上的項鏈。
一把將項鏈從我身上扯下後,他滿意地盯著項鏈說:
“聽說現在的金價比我剛進去那會兒貴了好幾倍。”
“這條項鏈應該能賣不少錢。”
說著,他抬起腳步就要離開,卻被我拽住褲腳。
“把項鏈還給我……”
那條項鏈是沈尋拿到第一份薪水時買給我的。
我得了胃癌後都沒舍得賣掉它換錢。
“給我松開!”
宋志成不耐煩地甩開我後,又朝我啐了一口。
“好歹養過你幾年,拿條項鏈都不情不願。”
“等老子拿這筆錢瀟灑幾天後,我再去找找你的那個好哥哥。”
4
“你敢?!”
面對我的怒視,宋志成半點不慌,甚至奪走了我的手機。
“這裡面應該有沈尋的聯系方式?”
“他那麼喜歡你這個妹妹,
我打給他,說你在我手上,他一定會給我很多很多錢吧?”
說著,宋志成打開手機。
我SS盯著他的動作,整顆心高高懸起。
可下一刻,看著宋志成皺著眉在屏幕上亂點,我的心放了下來。
十五年過去,現在的通訊設備早已不是宋志成熟悉的模樣。
搗鼓好一陣後,見始終解鎖不了手機,宋志成罵罵咧咧地將手機放進兜裡。
“既然用不了,我就把它賣了換錢。”
接著他又蹲下身,笑眯眯道:
“我的好女兒,爸爸不會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上路。”
“等我這兩天快活快活,我就把你的好哥哥一起送下來陪你。”
“這樣,
你們一家人都能在地下團聚了。”
說完,他關上門,揚長而去。
我趴在地上,隻能眼睜睜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血流失得越來越快。
我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忽然一聲貓叫聲驚醒了我。
睜開眼,航空箱內的小黑正衝著我焦急大喊。
“小黑……”
我虛弱地喊了它一聲,心想真是對不起它。
明明過會兒就能把它送給新主人。
等等……新主人!
意識瞬間清醒。
一個念頭牢牢佔據著我的腦海。
不。
我還不能就這麼S去。
沈尋如今在國外事業有成,
前途光明。
如今又即將踏入幸福的婚姻。
我決不能讓宋志成這個畜生找上他。
更不能沈尋因沒有防備而被他S害。
我一定要找人通知沈尋。
想到這,我看著不遠處被關上的門,強忍著腹部傳來的疼痛,拖著身子一點點向前爬。
……
照相館內,剛和方覓拍好結婚照的沈尋心裡莫名湧上一股不安感。
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人正在離他而去。
他有些慌亂地翻出手機。
上面最新的一條消息是半小時前我發給他的。
【哥,今晚我要去朋友家過夜,就不和你跟嫂子吃飯了。】
沈尋怔了怔,隨即又笑了起來。
“安安已經交了朋友,
真好,”他感嘆著,“看來她對我的依賴症已經好了不少。”
沈尋又往上滑動著聊天框。
在發現我從他一開始出國每天數十條的消息,到如今一月才發一條消息後,他有些悵然。
“安安變得獨立了,這是好事。”他安慰著自己。
這時,方覓喊他一起去看拍好的結婚照。
盯著電腦上的成片,沈尋忽然鬼使神差地問攝影師:
“方才有個戴著黑色漁夫帽的女孩取的是什麼照片?”
攝影師怔了怔,反應過來後,嘆了口氣,語氣憐憫。
“那個小姑娘啊?”
“說起來也可憐,她年紀輕輕就得了胃癌,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
“今天也是來我們店裡取上周拍好的遺照。”
沈尋身子劇烈晃了一下。
他不可置信地抓著攝影師的肩膀: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5
“我說那小姑娘得了胃癌。”
攝影師愣了愣,隨即奇怪地看著神情激動的沈尋。
“話說,她該不會是你認識的人吧?”
話音剛落,沈尋已經衝出照相館。
胃癌?
安安什麼時候得了胃癌?
她從來沒對他說過這件事。
這個攝影師肯定在開玩笑。
他的安安怎麼可能得了胃癌。
他要去找安安。
聽她當面否定這個事情。
他匆忙攔了輛車趕到小區門口。
剛乘坐電梯出來,就聽見一聲尖叫。
“啊!S人了!S人了!”
一女孩跌坐在地上,滿臉驚恐。
沈尋看著走廊上那具渾身是血的屍體,心被狠狠揪住。
他僵硬地挪動腳步,湊上前瞧清楚是我後,瞳孔劇烈收縮。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我身邊,將我抱在懷裡。
“安安,安安,”沈尋顫抖著手撫上我的臉,“哥哥來了,你快睜開眼看看哥哥?”
眼淚一滴滴砸在我的臉上,卻始終沒得到我的回應。
沈尋崩潰了。
“安安,你醒醒,別丟下哥哥!”
“哥哥要結婚了,你來給哥哥當伴娘好不好?”
“方覓她可喜歡你了,你醒來去跟她商量伴娘的禮服好不好?”
“你醒醒啊……”
說到最後,沈尋早已泣不成聲。
他怎麼也不敢想象再見到我是這幅模樣。
這時,一隻冷冰冰的手撫上他的臉,替他擦拭著眼淚。
“哥……別哭,”我虛弱地睜開眼,“S之前……能見到你……我很高興……”
“宋志成……他出獄了……你要小心……”
沈尋握住我的手,抽泣道:“你別說話了,哥哥現在就送你去醫院。”
說著,他將我橫抱起,匆忙奔向電梯。
上了電梯後,沈尋不停在我耳邊念叨:
“安安你撐住,我們很快就要到醫院了,你千萬別睡。”
“等你傷好了,我們把宋志成那個混蛋再送進監獄好不好?”
過分熟悉的話語,讓我心底劃過一絲暖流。
我張了張嘴,很想回應,卻敵不過身體湧上的疲憊感。
眼皮子越來越沉,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身體也變得越來越輕。
我要S了。
挺好的一件事。
沒有我這個累贅,沈尋他會輕松很多。
我也很開心。
不用再遭受病痛的折磨。
也不用再沉溺於病態的思念。
更不用面對我拖累沈尋的那些過往。
可是為什麼,我的靈魂沒有被黑白無常勾走。
在醫生宣布我S亡時,我眼睜睜看著沈尋癱倒在地上,捂著臉崩潰痛哭。
我伸出手想給他擦拭淚水,卻穿透了他的身體。
好在還有人替我安慰沈尋。
趕到醫院的方覓在得知事情經過後,緊緊摟住他。
“想哭就哭吧,我會一直陪著你。”
沈尋伏在她肩頭,低聲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