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不到兩天，警察在一家賭場抓住喝得醉醺醺的宋志成。
隔著玻璃，憔悴不堪的沈尋坐在宋志成對面。
“安安S了。”
沈尋語氣出奇的平靜，但我能看見他攥得發白的雙拳。
宋志成愣了會兒，隨即大笑起來。
“S得好，S得好。”
“這丫頭居然敢騙我，那張銀行卡裡半分錢都沒有，害我白跑去銀行一趟。”
“敢這麼對待她親爹，活該她S了。”
聞言，沈尋忽地站起身，眼神狠戾。
“你不配做她親爹！
”
“你就是個畜生！”
這是他第二次在警察局裡見到宋志成。
上一次，還是十五年前。
那時的宋志成被抓後，還狂妄叫囂著：
“我是她老子，是我給了她生命，我想收回這條命本就是天經地義。”
“一個賠錢貨，能賣到二十萬，那是她的福氣。”
“再說了，那丫頭不是還沒S嗎？”
“她沒S，這頂多就算是家庭糾紛，你們應該放了我。”
當時的沈尋聽見這些話，恨不得拿刀捅S宋志成。
二十萬，就能狠心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推下懸崖試圖摔S。
這種人性泯滅的畜生就不該活在這世上。
現在的沈尋依舊是這個想法。
他冷冷地盯著宋志成，無情地宣布：
“我已經問過律師，你會被判S刑。”
說完，沈尋不再看宋志成難看的臉色，起身離開。
他回了家。
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跡已經幹涸。
看著屋子裡一片狼藉，沈尋回憶起前兩天醫生對他說的話。
“S者是胃癌晚期。”
“我們在她身上還發現大量的淤青和刀痕。”
“像是……自殘導致的傷口。”
胃癌，自殘。
這兩個字眼深深刺痛著他的心。
像被折斷的竹子，
沈尋躬身彎下，捂著臉，身子不停顫抖。
“要是我沒出國就好了。”
“沒有出國，安安就不會自殘，也不會得胃癌。”
“宋志成找上門的時候，我還能護住她。”
“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她……”
見他將我的S歸咎到自己身上，我急得團團轉。
“哥哥，這不是你的錯！”我大聲喊著。
隻可惜沈尋聽不見我說的話。
這時，角落裡傳來虛弱的貓叫聲。
沈尋怔了怔，抬起頭，看見了不遠處航空箱裡的小黑。
餓了兩天的小黑無精打採。
沈尋給它喂了飯和水後，
抱著它喃喃自語。
“安安這幾年是不是過得很不好？”
“都怪我，好端端的去國外幹什麼，還對她說‘要變得堅強獨立’。”
“她一直很聽我的話，所以得了胃癌都不敢對我講。”
“你說，她的S，我是不是也有一定的責任？”
小黑無法回應他，低叫幾聲後，猛地掙脫開他的懷抱。
見它停在一個背包前叫嚷，沈尋走上前打開背包。
首先映入眼簾的赫然是我的遺照。
7
黑白的色調擋不住我臉上燦爛的笑容。
當初拍照時，我就想好自己一定要留下最美，最充滿活力的照片。
這樣，
沈尋看見我的遺照時，才不會變得更加難過。
可現實是，沈尋一看見這張照片，就哭得撕心裂肺。
“安安，哥哥對不起你。”
“明明知道你對我有著這麼嚴重的依賴和分離焦慮，卻還是狠心丟下你一個人。”
“這五年，我一次都沒回來過，你一定很恨我吧？”
眼眶傳來尖銳的澀意，此刻的我很想讓沈尋聽見我的回答。
“哥哥，我不恨你。”
“當初是你不顧性命危險，背著我從那暗無天日的崖底去了醫院。”
“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怎麼會恨你。”
“我隻恨我自己。
”
“之前把你纏得喘不過氣，現在又讓你因為我的S如此傷心難過。”
“該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
沈尋抱著我的遺照哭了很久。
緩過勁的他，開始翻看背包裡的物品。
一本厚重的相冊吸引了他的注意。
翻開相冊，第一張照片是我們一家人的合照。
那是媽媽帶著我第一次見到繼父和沈尋時拍的照片。
我仍舊記得當時十歲的沈尋一見到我，興奮地繞著我團團轉。
大喊大叫著：“我有妹妹了！”
然後把準備好的一個洋娃娃塞進我懷裡。
“這是我用攢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買的，喜不喜歡？
”
我重重點頭。
因為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別人的禮物。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別人對我表現出熱烈的歡迎。
沒有虛偽的寒暄，更沒有眼神裡暗藏的不屑與嫌棄。
沈尋是真真切切喜歡我這個新來的繼妹。
再往後翻著相冊，依舊是我們一家人各式各樣的合照。
有在遊樂場的，也有在海邊的。
最後一張照片，是沈尋大學畢業典禮上的合照。
照片中的沈尋摟著我的肩膀，神採飛揚，眼神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那時的我和他都沒有預料到這是我們一家人最後的合照。
命運很喜歡戲弄人。
繼父和媽媽出車禍那天，正好是沈尋的生日。
從那以後，我都不敢在他面前提任何有關生日的字眼。
他去了國外後，我也不會在他生日這天發任何消息。
我們都默契地避開生日，他的，也包括我的。
沈尋盯著最後這張合照沉默良久。
忽然“啪嗒”一聲，一滴豆大的淚水重重砸在相冊上。
“怎麼隻剩我一個人了……”
聽著他的喃喃自語，我心如刀絞。
恨自己無能，控制不住自己病態的依賴。
也恨宋志成，剛出獄就陰魂不散地找上我。
更恨我沒能成功SS宋志成，讓沈尋親眼見證我的S亡。
這天之後，沈尋沒有再流一滴淚。
他變得很平靜。
從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接過我的骨灰盒時，他的情緒都沒有太大起伏。
看著他不再因為我的S傷懷，我本該高興。
但不知為何，心裡總有一股隱隱約約的不安感。
8
在去法庭見證宋志成被判S刑的前一天，沈尋給小黑找了個新主人。
將小黑關進航空箱後，他蹲下身平視著小黑。
“謝謝你之前替我陪著安安，但是我沒辦法繼續養你。”
“你到新家以後要好好生活。”
小黑衝他低叫一聲，爪子不停刨動，似是不願意被送走。
沈尋沒理會它的動靜，直接將箱子遞給上門取貓的女孩。
女孩欣喜地接過，並承諾道：
“你放心，我會對它好的，一定將它養得健健康康。”
沈尋點了點頭。
送走女孩後，他又拿出手機，打給方覓。
“小覓，我們見一面吧。”
他的語氣極為平淡。
但我內心的不安感卻愈發強烈。
隱隱有了一個不好的猜測。
這個猜測在我聽見沈尋向方覓提出分手的那刻得到了印證。
咖啡館內，方覓一臉不敢置信。
她強忍住淚意，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阿尋，你在說什麼？”
“我們都要結婚了不是嗎？”
“昨天照相館那邊還給我發消息，說我們的結婚照已經做好了。”
“等會兒我們一起去取……”
話還沒說完，
沈尋打斷了她。
“小覓，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
“但正是因為我們快要結婚，所以我才不想耽誤你。”
“你是個好女人，將來會碰上比我更好的男人。”
“不！我不同意！”方覓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我知道你是因為你妹妹的事很難過。”
“可是阿尋，人總要向前看。”
“你剛剛說的話我就當沒聽見。”
“等你什麼時候從失去親人的悲痛中緩過來，我們再談談婚禮的事。”
說完，方覓不給沈尋反駁的機會，拎起包快步離開。
看到這一幕，我恨不得對著沈尋大喊：
“哥哥，快追上去！”
“去跟嫂子說你們不會分手！”
隻可惜沈尋根本看不見我。
他隻是望著方覓的背影，無奈嘆氣。
絲毫沒有改變要和方覓分手的念頭。
心中焦急的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回了家。
直到臨睡前，沈尋都沒有給方覓發過消息。
第二天，他準時出席法庭。
在聽著法官宣判宋志成S刑的那刻，沈尋露出了這麼久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隻是，那笑容裡摻雜著讓我有些心慌的釋然和決絕。
我看著他離開法庭後，去了一家甜品店。
他買了我生前最喜歡吃的芒果蛋糕。
回家後，沈尋認真地將蛋糕擺在我的遺照前。
“安安，那個畜生已經被判S刑了，你高不高興？”
“你應該很高興，可是我不高興。”
沈尋自問自答後，又走進廚房拿出一把水果刀。
“萬一那個畜生到了下面還欺負你怎麼辦？”
“爸媽現在說不定已經去投胎了。”
“在下面沒有人護著你，我不放心。”
“安安，哥哥今天就來陪你好不好？”
說罷，他盯著我的遺照，毫不猶豫地用刀劃開手腕。
9
鮮血瞬間汩汩流出。
沈尋感受著手腕傳來的痛意，
和不斷失血帶來的眩暈感，喃喃道：
“原來用刀劃傷自己是這樣的感覺。”
“安安，這些年你活得一定很痛苦吧。”
“你放心，等哥哥到了地下，就再也不和你分開。”
他閉上雙眼，靜靜等待S亡的到來。
意識模糊之際，沈尋忽然聽到有人在喊他。
他掀開眼皮，朝著我所在的方向伸出手，溫柔一笑：
“果然我要S了，安安你都來接我了。”
在發現沈尋能看見我後，我的心被狠狠揪住。
我衝他哭喊：
“不！哥哥，我不要你S！”
“你活下來，你活著好不好？
”
沈尋有些不解。
“哥哥來陪你不好嗎？”
“你不是一直都想和哥哥永遠在一起？”
我猛地搖了搖頭。
“不，我要你好好活著。”
“哥哥，當我看見你和方覓來拍婚紗照的時候，其實我很高興。”
“你被我拖累了那麼多年，現在好不容易擁有屬於自己的幸福，你不能放棄這一切。”
“一直以來，我對你都心懷愧疚。”
“因為我的依賴症，讓你背負了太多東西。”
“我不希望你再因為我，放棄愛人，
放棄生命。”
“所以，哥哥你活下去好不好？”
沈尋緩緩點頭。
“好，我答應你。”
他艱難地翻找出手機，試圖撥打救護車。
可由於失血過多，還沒撥出電話，整個人就昏了過去。
我急得不行，卻又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方覓來了。
“沈尋你這個混蛋……”
在看見倒在地上的沈尋，方覓還沒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她慌張地拿出手機，一邊撥打救護車，一邊查看沈尋的情況。
在救護人員把沈尋抬上擔架後，方覓也跟著上了救護車。
坐在車內，方覓抹著眼淚，
對昏迷中的沈尋說：
“沈尋，你撐住，我們很快就到醫院了。”
“你可千萬不能S，我們在酒店訂下的婚宴還沒有取消。”
“到時候舉行婚禮，賓客們要是沒看見新郎，會笑話我的。”
“你知道的，我最討厭被別人看笑話……”
就這樣一路絮絮叨叨到了醫院。
沈尋被送入搶救室後，方覓等在門外，時不時往門內探去視線。
我看著她擔憂不已的模樣，心想在這個世上還有一個這麼愛沈尋的人真好。
失去爸媽和我，沈尋也會擁有新的家人。
新的家人就代表新的牽掛。
有牽掛，
才不會舍得離開人世。
盡管方覓聽不見我的話，我還是笑著對她說：
“謝謝你，祝你和哥哥永遠幸福。”
說到最後，我的靈魂開始消散。
我要離開了。
不舍地最後看了一眼搶救室內的沈尋，我閉上眼欣然離去。
在消失的前一秒，我聽見醫生說：
“傷者已經搶救過來了。”
10
病房內，醒來後的沈尋看著潔白的天花板有些恍惚。
他這是活下來了嗎？
在轉頭看見守在床邊的方覓時，他確認了這個事實。
方覓見他醒來，激動地流淚。
“阿尋，你終於醒了。”
“你知不知道我看見你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時候，
人都快被嚇沒了。”
方覓抬起手輕捶著沈尋的胸膛，卻被對方握住了手。
沈尋盯著她哭紅的雙眼，十分內疚道：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親眼看見重要的人S在自己面前，那種痛不欲生的滋味，他很清楚。
“還好搶救及時，”方覓抹了抹眼淚，“不然我就得一個人去結婚了。”
沈尋愣了愣。
不敢相信他在結婚前提出分手後，方覓還願意繼續和他結婚。
還不等他開口，方覓又說道：
“安安的墓地你找好了嗎？”
“是要葬在爸媽身邊，還是另外找一處風水寶地。”
“要不要我找人打聽一下……”
話音未落，方覓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尋低啞的聲音響起。
“謝謝你，謝謝你還願意留在我身邊。”
方覓臉色柔和下來，順勢回抱住他。
“傻瓜，我們不是約定過這輩子對彼此不離不棄。”
……
一個月後，沈尋和方覓舉行了婚禮。
在旁人的祝福聲中，沈尋抬起頭望向天空。
“爸，媽，安安，我現在過得很幸福。”
婚禮過後，沈尋帶著方覓來到我的墓前。
墓碑上的我笑容明媚，似是在為這對成婚的新人感到高興。
沈尋將花束和喜糖放在墓前，輕聲說道：
“安安，哥哥結婚了，來請你吃喜糖。”
他依舊記得瀕S之際看見我的事。
也記得我讓他不要放棄愛人，好好活著。
“哥哥答應你的都做到了。”
“如果可以的話，下輩子我們再做一家人好不好？”
沈尋伸出手，碰了碰我的照片。
方覓也跟著他蹲下身，平視著我。
“安安，雖然我們才認識一天，但是我很喜歡你。”
她拿出一個平安符放在我的墓前。
“這是我從寺廟裡為你請的平安符。”
“聽說它能保佑逝者在投胎路上順順利利。”
“安安，希望你來世過得幸福順遂。”
聞言，沈尋轉過頭，握緊她的手，相視而笑。
此後很多年，沈尋像幸福的太多數人一樣，事業有成，愛人相伴，還擁有了一個可愛的孩子。
隻是午夜夢回之際，他時常會夢見過去的事。
夢見自己生日那天，爸媽沒有出車禍。
夢見自己沒有狠心丟下我去了國外。
夢見自己在宋志成找上我的那一天成功救下了我。
可夢終究是夢。
遺憾也無法被彌補。
沈尋隻能勸自己去學著釋懷。
後來有一天，他在陪著孩子在公園玩時，碰見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女孩。
看著那張臉，沈尋瞬間紅了眼。
小心翼翼地和對方套近關系後，他問小女孩：
“你過得幸福嗎？”
女孩重重點頭，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
“那當然了。”
“我爸爸媽媽對我可好了。”
“我還有一個哥哥，他也很喜歡我，老是給我買好吃的。”
“不過，叔叔你怎麼哭了？”
女孩看著沈尋臉上的淚水，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隻是為你感到高興。”
不管你是不是她，我都為你的幸福感到高興。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