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你明天還是別當伴娘了。”
我正為她試戴我親手串好的手鏈,一時沒聽清。
她語氣是慣常的柔弱。
“雖然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可你臉上的白斑……”
“賓客會說的,我不想讓裴哥哥覺得我像一塊有瑕疵的玉。”
“說白了,你站在旁邊會讓我很沒面子。”
手上的動作一頓,沒想到她這樣想我。
媽媽為她披上外套,對她的話絲毫沒有反應,像是默認了。
“你對我是很好,從小什麼都讓著我,但明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可裴哥哥他家世顯赫,
我不想他因為你被朋友嘲笑……說我的家人拿不出手。”
1
我垂下眼,看著手中那條由一百零八顆瑩潤珍珠串成的手鏈。
那是我一顆顆挑選、打磨、親手為她串成的嫁妝之一。
現在,它好像也成了不完美的一部分。
我慢慢將手鏈從她手腕上取下,放回盒子裡。
“好。”我輕聲說。
洛晚婷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姐,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媽媽摸著她柔順的長發,眼神裡滿是驕傲。
“好了,別站著了,快去休息,明天要做最美的新娘。”
我默默地收拾著桌上的東西,
將為伴娘準備的配飾一件件收好。
其實,我早就該習慣了。
這種習慣,從我十三歲那年就開始了。
那年夏天我生了一場大病,左臉長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白斑。
一開始,爸媽也很著急,帶著我四處求醫。
可半年後,十一歲的妹妹在洗澡時,發現自己後背上也出現了一塊類似的白斑。
家裡的氣氛一下子就凝重了。
醫生說這是一種免疫系統疾病,治療過程漫長且花費巨大。
而且不能保證百分百痊愈。
那天晚上,我半夜口渴,聽見爸媽在房間裡吵。
爸爸說:“兩個都治?公司剛起步,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錢?”
媽媽壓低了聲音:“那就先治一個。”
“晚婷還小,
她的人生才剛開始。”
“而且她的斑長在身上,能遮住,治好的希望更大。”
“那晚棠呢?”爸爸問。
“晚棠……是姐姐,她懂事,應該讓著妹妹。”
“再說,她的長在臉上,已經毀了,花那個冤枉錢做什麼?”
手裡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沒有哭,隻是默默地收拾了碎片,然後回到房間用被子蒙住了頭。
從那天起,我成了應該懂事的姐姐。
家裡所有的資源都開始向洛晚婷傾斜。
而我得到的,隻有一句“姐姐要讓著妹妹”。
在無人問津中,
白斑從指甲蓋大小慢慢蔓延到了小半張臉,像一塊有瑕疵的玉。
思緒回籠,我將最後一件首飾放好。
“媽,那我先回去了。”
媽媽這才回頭看了我一眼,眉頭微蹙。
“明天早點過來幫忙,雖然不當伴娘了,但婚禮上雜七雜八的事還多著呢。”
“嗯。”
我走出妹妹的房間。
客廳裡,爸爸正在和未來的妹夫談笑風生。
裴湛看見我,笑容淡了些。
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他的眼神在我臉上的白斑上停留不到半秒,隨即移開。
我們曾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他出國留學前,拉著我的手說過:“晚棠,
等我回來。”
可他回來後,看到的是臉上帶著瑕疵的我和才華橫溢又漂亮的妹妹。
他失望了。
而我,也從未解釋過公司裡那些讓妹妹大放異彩的方案,最初的構思,都出自我的辦公桌。
因為媽媽說,姐姐要讓著妹妹,要幫襯她。
我走出家門,晚風吹在臉上,有點涼。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很亮很圓,完美無瑕。
2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到了。
哪怕被剝奪了伴娘的身份,我依然有無數的事情要處理。
從現場花藝的最後確認,到宴席菜單的細節溝通。
再到賓客引導流程的反復演練。
我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陀螺,一刻不停地旋轉著。
媽媽很滿意我的懂事。
她拉著我在化妝間裡,指點著化妝師給洛晚婷補妝的細節。
“我們家晚婷就是天生的美人胚子,皮膚底子好,稍微化點妝就跟仙女一樣。”
她轉頭對我笑笑。
“晚棠,你也去讓化妝師給你打點遮瑕吧,今天賓客多,別太明顯了。”
我臉上的白斑,因為面積較大,用再厚的遮瑕膏也無法完全遮蓋。
隻會顯得膚色不均,更加突兀。
我試過一次,便放棄了。
“不用了,媽,我還要去後臺盯著,沒時間。”
化妝師和幾個伴娘的眼神都帶著同情,我假裝沒看見。
婚禮儀式開始,我站在宴會廳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手裡拿著對講機,隨時準備處理突發狀況。
洛晚婷穿著我為她挑選的婚紗,挽著爸爸的手一步步走向舞臺中央的裴湛。
她真的很美,像一個真正的公主。
爸爸將洛晚婷的手交到裴湛手中時,眼眶泛紅,哽咽著說:
“小裴,我把我們家最珍貴的寶貝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對她。”
臺下掌聲雷動。
但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局外人。
這場婚禮的每一個細節都耗費了我半年的心血。
甚至,洛晚婷那輛作為嫁妝的紅色跑車,首付也是我用這些年的積蓄付掉的。
爸媽說,家裡為了給晚婷治病,開銷很大。
嫁妝上不能太寒酸,不然會被婆家看不起。
你是姐姐,多幫襯一點是應該的。
可此刻,沒有人記得我。
司儀在臺上熱情洋溢地介紹著:
“新娘洛晚婷小姐,不僅容貌出眾,更是我們裴總身邊的得力幹將。”
“公司好幾個重大項目都由她一手促成,是真正的才女!”
我低下頭,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那些項目,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最終都成了她頭頂璀璨的光環。
敬酒環節,他們一桌桌走過來。
到了裴湛的朋友那桌,一個男人吹了聲口哨,大聲開著玩笑:
“裴哥,你這小姨子……挺特別啊。”
他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我臉上。
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瞬。
洛晚婷的臉色白了白,挽著裴湛的手緊了緊。
媽媽立刻笑著打圓場:
“這孩子從小就不愛打扮,心思都用在工作上了,是我們家的實幹派。”
裴湛端起酒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別胡說,她是我太太的姐姐,洛晚棠。”
我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對他們笑了笑。
“你們慢用,我再去後廚看看。”
我轉身離開,身後傳來賓客們的竊竊私語。
“可惜了,本來聽說裴總跟她姐姐才是青梅竹馬呢……”
“是啊,不過長成這樣,誰敢娶啊,帶出去都丟人。”
“還是妹妹漂亮,
又有能力,跟裴總才是天生一對。”
3
我走進空無一人的後臺,才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手機屏幕上是我和裴湛高中時的合影。
照片裡的我,臉上的白斑還能用化妝品遮住,所以我笑得燦爛無畏。
而裴湛滿心滿眼都是我。
“晚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回來後,看到我臉上的斑和優秀的妹妹,失望地說了這句話。
是啊,我不是了。
那個明媚張揚的洛晚棠,早就被父母偏心的一句“姐姐要讓著妹妹”,SS了。
我刪掉了那張照片,就像刪掉一段早已腐朽的回憶。
洛晚婷和裴湛去海島度了半個月的蜜月。
這半個月,公司裡異常平靜。
我終於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自己負責的新項目——雲棲智能家居系統上。
洛晚婷回來的第一天,就直接走進了我的辦公室。
“姐,蜜月好累啊,裴哥哥也是,非要拉著我到處跑。”她抱怨著,語氣裡卻滿是炫耀。
我點點頭:“回來好好休息。”
“休息什麼呀。”
她在我對面坐下,拿起我桌上的項目策劃書翻了翻。
“裴哥哥說,雲棲這個項目很重要。”
“是公司下半年的戰略核心,不能有任何閃失。”
我心裡一沉,有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呢?”
洛晚婷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
“所以,裴哥哥決定,這個項目由我來接手主導。”
“姐,你經驗豐富,給我當副手,幫我把把關,好不好?”
我的手指瞬間攥緊,指甲深深地嵌進掌心。
憑什麼?
這三個字在喉嚨裡翻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抬頭看著她,她的眼神和十歲那年,從我手裡搶走唯一一個進口洋娃娃時一模一樣。
那時候,媽媽也是這麼說的:“晚婷喜歡,你是姐姐,讓給她吧。”
“這是公司的決定,還是裴總的決定?”
“有什麼區別嗎?
”
洛晚婷輕笑一聲,將策劃書抱在懷裡。
“姐,你放心,項目成功了,我不會忘了你的功勞的。”
“我們是親姐妹,你的就是我的,分那麼清楚幹什麼?”
她說完,意氣風發地走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和滿心的冰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爸媽正在看電視,媽媽隨口問了一句:“吃飯了嗎?”
我開門見山:“媽,公司讓洛晚婷接手雲棲項目了。”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是嗎?那敢情好啊,我們家晚婷就是有能力。”
“剛結婚就擔此重任,
裴湛真是沒看錯人。”
爸爸也點頭贊許:
“晚婷有衝勁,又有你這個姐姐在旁邊幫襯著,這個項目肯定能成。”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那個項目,從頭到尾都是我做的。”
“我知道啊。”
媽媽的語氣依舊那麼理所當然。
“可你是姐姐,幫襯妹妹不是應該的嗎?”
“晚婷現在是老板娘,她的地位穩了,你在公司的日子不也好過嗎?”
“你這孩子,怎麼一點大局觀都沒有?”
“大局觀?”我忍不住笑了。
“我的大局觀就是把我所有的東西,
都讓給她嗎?”
“洛晚棠!”
爸爸的臉色沉了下來,厲聲喝道。
“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這麼多年,家裡為了你妹妹花了多少心血。”
“你作為姐姐,為她鋪鋪路,受點委屈怎麼了?”
“你臉上的病,讓你性子也變得這麼偏激、嫉妒了嗎?”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我稱之為父母的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他們看不到我的努力,看不到我的痛苦。
他們隻看得到我的瑕疵,和妹妹的完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
“好,我知道了。
”
我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媽媽在身後問。
“公司還有事。”
我沒有回頭,我怕他們看到我眼裡的淚。
那晚,我在公司加了一夜的班。
將項目所有的核心資全部整理好,打包發給了洛晚婷。
郵件的最後,我隻寫了一句話:
“這是姐姐最後一次讓著你。”
4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成了洛晚婷的副手。
裴湛每次看著洛晚婷的眼神,充滿了欣賞和愛意。
偶爾,他的目光會掃過我,那眼神裡的失望似乎又加深了一層。
直到那天,爸爸突然打來電話:
“晚棠,
你快來醫院,你媽……你媽突然暈倒了!”
我趕到醫院時,媽媽已經被送進了急救室。
爸爸守在外面,臉色蒼白,洛晚婷在裴湛懷裡哭個不停。
醫生出來,神情凝重。
“病人突發急性肝衰竭,需要立刻進行肝髒移植手術。”
“移植?”爸爸的聲音都在抖。
“那……那肝源呢?”
“我們已經上報了器官捐獻網絡,但等待時間不確定。”
“最好的辦法,是親屬進行活體捐獻。”
“病人的血型是RH陰性B型,
非常罕見,你們誰是?”
我們面面相覷。
爸爸是A型,裴湛是O型。
我和洛晚婷被帶去抽血化驗。
等待結果的時間,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洛晚婷一直抓著我的手,掌心冰冷,不停地發抖。
“姐,我怕……我怕……”
我反手握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個小時後,護士拿著化驗單走了出來。
“誰是洛晚棠?”
“我是。”我站了起來。
“經過初步評估,你的血型和病人完全匹配,可以作為捐獻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洛晚婷松開了我的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護士轉向洛晚婷,公式化地說道:
“洛晚婷小姐,你的血型是B型陽性,不匹配。”
洛晚婷愣住了。
我們家所有人都知道媽媽是稀有的熊貓血。
也一直以為,我們兩個女兒中,至少有一個會遺傳到。
可誰也沒想到,這個幸運兒,會是臉上帶著瑕疵、從小被忽視的我。
媽媽被轉入了重症監護室,手術安排在第二天一早。
術前,我進去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著各種管子。
看到我,她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費力地朝我伸出手。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張了張嘴,聲音微弱。
我俯下身,把耳朵湊到她嘴邊。
“晚婷,我的好女兒……媽媽知道,你一定會救媽媽的……”
她叫著妹妹的名字,握緊了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生S關頭,她心裡依然隻有她那個完美無瑕的小女兒。
而我連名字都不配被她記起。
我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看著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走出病房,爸爸和裴湛立刻圍上來。
“晚棠,你媽她怎麼樣了?”
看著他們臉上如出一轍的焦急和期盼,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手術,可以做。”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5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爸眉頭緊鎖,最先反應過來。
“洛晚棠,你這是什麼意思?那是你媽,你竟然還要談條件?!”
“是啊,她是我媽。”
我迎上他的目光。
“但躺在手術臺上,要割掉自己一部分肝髒的人,是我。”
目光掃過他,掃過裴湛,最終定格在洛晚婷身上。
“我要你們寫一份斷絕關系的聲明。”
“就寫我洛晚棠捐肝救母,從此與這個家再無瓜葛。”
“你瘋了!”
爸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你這是大逆不道,為了一個器官,你連父母都不要了?”
我沒有理會他,繼續說我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