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並且,我要洛晚婷在項目部的全體會議上,親口向我道歉。”
洛晚婷維持著那副柔弱的模樣,躲在裴湛身後。
“姐姐,你也太過分了吧,你明知道媽不能沒有你……”
“是嗎?”我冷冷地打斷她。
“那你們明知道我不能沒有父母的愛時,為什麼還要一次次地拋棄我?”
“比起你們對我長達十幾年的掠奪,我覺得我的要求已經仁慈到了極點。”
裴湛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開口試圖緩和氣氛。
“晚棠,
斷絕關系是不是太嚴重了?”
“一家人,沒必要走到這一步。”
“項目的事情,我答應你,現在就去辦。”
“裴總。”我客氣地稱呼他。
“這是我們的家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我轉向已經氣得說不出話的爸爸。
“我的條件說完了,要麼現在答應,寫聲明,然後去準備公告和道歉。”
“要麼,你們就去慢慢等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匹配肝源。”
我轉身,作勢要走。
“等等!”
爸爸急忙喊住了我。
“好,
好,你長大了,翅膀硬了!”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寫,我倒要看看,離了這個家,你這個臉上帶疤的怪物能過成什麼樣!”
他從護士站要來紙筆,寫完後把那張紙狠狠地摔在我面前。
“滾去籤字畫押,然後去救你媽!”
我撿起來,上面寫滿了對我的唾棄,最後一句是:
“從此洛晚棠與我洛家再無半點關系”。
拿出隨身攜帶的口紅,在我的名字上,重重地按下了指印。
“裴總,麻煩你,做個見證。”
裴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可以。”
洛晚婷還想說什麼,
被裴湛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她不甘心地看著我。
我心裡卻一片荒蕪的平靜。
我拿回了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卻需要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籌碼。
何其可悲。
第二天一早,手術開始前,我收到了公司發布的內部公告。
紅頭文件,詳細說明了項目從立項到研發,都由我洛晚棠獨立主導。
洛晚婷隻是後期介入的協助人員。
裴湛親自籤了字。
緊接著,洛晚婷的電話打了進來。
“洛晚棠,你滿意了?現在所有人都嘲笑我,你毀了我!”
“我隻是拿回了我的東西。”
我冷冷地回復她。
“你……”她氣得說不出話來,
狠狠掛了電話。
6
我刪掉郵件,關掉手機,換上手術服。
護士來推我進手術室的時候,爸爸和裴湛站在門口。
爸爸的表情很復雜,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嘆了口氣。
裴湛走上前來,低聲說:
“晚棠,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我沒有看他,隻是對護士說:“走吧。”
麻藥注入身體,意識漸漸模糊。
在徹底失去知覺前,我想這樣也好。
割掉一部分肝髒,也像割掉一部分與這個家血脈相連的過去。
從此以後,我為他們做的已經夠多了。
我不欠他們什麼了。
手術很成功。
我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
身體才慢慢恢復過來。
這半個月,爸爸和洛晚婷每天都會來,態度是前所未有的殷勤。
爸爸為我削蘋果,洛晚婷幫我按摩因為久躺而僵硬的腿。
他們小心翼翼地,試圖修復我們之間早已破碎的關系。
裴湛也來過幾次,每次都隻是靜靜地站在病房門口,看我一會兒。
然後放下帶來的花和水果,默默離開。
我們之間,好像已經無話可說。
媽媽恢復得很好,已經轉到了普通病房。
她清醒後,爸爸第一時間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她。
她沉默了很久。
來看我時,她拉著我的手,第一次認真地看我臉上的白斑。
“晚棠,這些年是媽對不起你。”
我抽回手,搖了搖頭。
“你沒有對不起我。”
“你隻是,不愛我而已。”
一句“對不起”太輕了,輕得無法承載我這十幾年來承受的所有委屈和不公。
媽媽的眼眶紅了,眼淚掉了下來。
我卻沒有一絲動容。
我已經不需要她的眼淚和道歉了。
出院後,我先去了公司。
辦公桌已經被收拾得幹幹淨淨。
同事們看到我,都熱情地打著招呼,眼神裡帶著敬佩和一絲愧疚。
雲棲項目澄清公告發出後,公司裡早已傳得沸沸揚揚。
洛晚婷的名聲一落千丈。
我走進裴湛的辦公室,將一封信放在他的桌上。
“這是什麼?
”他問。
“辭職信。”
裴湛的瞳孔猛地一縮。
“為什麼?晚棠,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是我誤會了你。”
“現在真相大白了,雲棲項目還是你的,我會給你最大的支持,讓你把它做完。”
“不用了,這個項目我已經沒有感情了。”
就像我對這個家,對你們一樣。
“是因為洛晚婷嗎?”他急切地問。
“你放心,我已經讓她停職反省了,以後她不會再幹涉你的工作。”
“不,跟她沒關系。”我搖搖頭。
“裴湛,
我隻是累了,不想再爭,也不想再讓了。”
看著這個我曾經喜歡了很多年的男人。
“你知道嗎?”
“你回來後,對我說的那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比任何人的嘲笑都更傷我。”
“我變成今天這樣,不是我願意的。”
“是被我的家人一步步逼成的。”
“我以為,你至少會是那個能看穿一切,站在我身邊的人。”
“可你沒有。”
你的失望,是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裴湛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轉身,
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裴湛,祝你和洛晚婷,新婚快樂。”
我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這棟我奮鬥了五年的辦公大樓。
陽光照在身上,要比任何時候的都暖和。
7
我還是回了一趟家。
有些東西,有些事,我想親自斬斷。
推開門時,洛晚婷正坐在沙發上敷面膜,爸爸在旁邊看財經新聞。
一切都和我離開前沒什麼兩樣。
看到我,洛晚婷立刻撕下面膜,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姐,你回來啦?身體好點沒?”
爸爸也放下報紙,清了清嗓子。
“回來了就好,一家人沒有隔夜仇,你媽也念叨你,搬回來住吧。”
他們以為,
我回來是認輸,是服軟。
我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進我的房間。
房間還是老樣子,隻是桌上多了幾樣不屬於我的化妝品。
衣櫃裡掛著幾件洛晚婷的裙子。
我的空間,一如既往地被她隨意侵佔著。
我拿出兩個行李箱,收拾自己的東西。
洛晚婷跟進來,不安地看著我:
“姐,你這是幹什麼?爸都讓你別鬧了。”
我沒說話,隻是把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件裝進行李箱。
爸爸就站在門口,皺著眉呵斥:
“洛晚棠,你鬧夠了沒有?”
“你捐了肝,我們全家都感激你,但這不能成為你要挾父母的資本。”
“我告訴你,
那份斷絕關系的聲明就是一張廢紙。”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
“要挾?”我笑了。
“爸,你知不知道,這十幾年來,我做夢都想回到十三歲。”
“回到我生病前,回到你們還愛我的時候。”
“可我現在不想了。”
我從我的舊書包夾層裡,拿出了一個泛黃的筆記本。
“你以為,我隻是在鬧脾氣嗎?”
筆記本翻開,攤在茶幾上。
那上面,是我從十六歲開始記下的每一筆賬。
“爸,你總說公司剛起步,家裡開銷大。”
“可你知不知道,
洛晚婷從高中到大學的補課費、興趣班費,哪一筆不是我用獎學金和周末做家教的錢付的?”
“你以為媽帶晚婷去海市看病,住高檔病房的錢是公司出的嗎?”
“那是我放棄保研名額,提前工作,預支了整整兩年薪水換來的。”
“還有晚婷的畢業設計,你說她才華橫溢。”
“那是我熬了三個通宵,給她做的模型,寫的論文。”
“我自己的畢業設計,隻用了三天時間隨便拼湊了一下,拿了個及格。”
我一頁一頁地翻著,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洛晚婷臉色白了白,一時無法可說。
爸爸的表情從盛氣凌人,
到難以置信。
他拿那本賬本,看著上面記錄的日期、金額和用途,手開始微微顫抖。
“你……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說過。”我看著他。
“高三那年,我想報美術學院。”
“你說那是浪費錢,是不務正業,讓我學金融,以後好進公司幫你。”
“可轉頭,你就給洛晚婷報了鋼琴課。”
“因為你說,女孩子有點才藝,以後才嫁得好。”
“我大二那年,想用自己攢的錢去做一次激光治療,哪怕隻是試一試。”
“媽說,
錢要留著給晚婷復查。”
“我說的每一次,都被你們用‘你是姐姐,你要懂事’給堵了回來。”
“久而久之,我就不說了。”
“因為你們不是不知道,你們隻是不在乎。”
8
爸爸拿著賬本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還有這個。”
我從行李箱裡拿出另一個文件袋,倒出裡面的東西。
一張是洛晚婷那輛紅色跑車的首付發票,付款人是我的名字。
另一張,是裴家給洛晚婷的彩禮清單復印件。
上面明確寫著“嫁妝需陪嫁同等價值的車輛一輛”。
“爸,
媽。”
我看向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媽媽。
她臉色蒼白,顯然是聽到了所有對話。
“你們說家裡為了給晚婷治病,已經沒錢了。”
“你是姐姐,多幫襯一點是應該的。”
我流著淚,這一刻卻隻想笑。
“可你們忘了,那個病,我也有,你們放棄治療的那個是我。”
“你們所有的錢都用在了洛晚婷身上,就連我自己掙的,也被你們劃了過去。”
“你們憑什麼還要求我繼續懂事?”
“洛晚棠!”
媽媽終於崩潰,衝過來想打我。
卻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別碰我,從我躺上手術臺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
“我割掉的肝,是我還給你的養育之恩。”
“從此以後,你生我,我救你,我們兩不相欠。”
“至於你……”
我甩開她的手,轉向我的父親。
“我還你的,更多。”
“你公司的第一個大項目,是我用我大學老師的人脈幫你搭的線。”
“公司資金鏈快斷的時候,是我把準備治療的錢拿出來,幫你渡過的難關。”
“當時我騙你,說是我中了。
”
我又指著洛晚婷,歇斯底裡:
“你們把她養成了一個完美但一無是處的廢物。”
“她所有的資本,都是從我身上剝削來的,現在我不想再付出了。”
“這個家,不是我的家,是我的債。”
“我用我的青春、健康、愛情和未來,替你們養了十幾年女兒。”
“現在,債還清了。”
爸爸徹底癱坐在了沙發上,手裡的賬本掉在地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家庭的頂梁柱,是女兒們的靠山。
卻沒想到,他親手毀掉的那個女兒,才是這個家真正的基石。
而媽媽,看著我臉上的白斑,
嚎啕大哭起來。
“晚棠,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太晚了。
在我最需要愛的時候,你們選擇了放棄。
現在,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爸,那份斷絕關系的聲明,我會裱起來,掛在我新家的牆上。”
“它不是廢紙,是我的新生證明。”
我拖著箱子,走出了這個禁錮我二十多年的牢籠。
裴湛站在門口,不知站了多久,臉色不大好。
“晚棠,我……”
“裴總,麻煩讓讓,你擋著我的路了。
”
他看著我,眼裡溢出悔恨。
“我已經準備和洛晚婷離婚了,我……”
“哦。”我點點頭。
“祝賀你,及時止損。”
我繞過他,沒有回頭。
9
我離開了這座城市,然後去了醫院。
我想治好我的臉。
醫生告訴我,因為拖延太久,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期。
想要完全恢復已經不可能。
但是通過系統治療,可以控制它不再蔓延,甚至讓一部分顏色淡化。
我接受了這個結果。
就像我接受了自己不被愛的事實一樣。
治療的過程很漫長,闲暇時,我就在院子裡畫畫。
那是我從小的夢想。
偶爾,我從以前的同事那裡,聽到一些消息。
裴湛真的和洛晚婷離婚了,沒有給她任何挽回的餘地。
裴家是豪門,最重聲譽。
一個靠著踩著親姐姐上位的兒媳,他們容不下。
晚婷被趕出裴家後,回到了公司,但她根本無法勝任任何實質性的工作。
雲棲項目在她手裡變成了一個爛攤子。
而爸爸的公司也好不到哪裡去。
因為資金周轉不過來,沒了裴家的扶持,沒撐過半年就宣布了破產。
媽媽的身體也每況愈下。
洛晚婷一個人,根本撐不起這個爛攤子。
有一次,老同事在電話裡小心翼翼地問我:
“晚棠,你……恨他們嗎?”
我看著院子裡開得正盛的向日葵,笑了笑。
“不恨了。”
恨需要力氣,需要情緒。
而他們已經不值得我再浪費任何一點力氣和情緒。
我早已經拉黑了所有聯系方式,徹底斷了和過去的聯系。
一年後,我的畫在當地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廊展出,賣出了不錯的價錢。
我用那筆錢,給自己報了皮膚移植美容手術。
手術那天,我一個人籤了字。
麻藥生效前,我想起了婚禮那天,洛晚婷說我像一塊有瑕疵的玉。
其實,玉碎了可以重新雕琢,可以有新的生命。
而我,也終於在打碎了過去之後,雕刻出了一個全新的自己。
手術很成功。
左臉上,那塊伴隨了我十幾年的白斑,變成了一片顏色略淺的新生皮膚。
像一朵淡淡的雲。
它依然不是完美的,但它是我的一部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