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是,她自己都要靠人照顧,你跟著她,不是自討苦吃?”


“你現在這個年紀正是長身體學東西的時候,耽誤了學業誰負責?”


 


小姑甚至拉著旁邊的親戚們小聲嘀咕:


 


“這孩子就是被奶奶灌了迷魂湯,等她知道跟著老人沒好日子過,哭都來不及!”


 


他們七嘴八舌地詆毀著奶奶,把她的年級和病痛當成攻擊的武器。


 


奶奶握著拐杖的手忍不住地發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拼盡全力養大的孩子,會在她兒子的靈堂前,為了錢這樣糟踐她。


 


媽媽站在一旁,抱著胳膊冷笑,看夠了熱鬧才開口:


 


“許家的人還真是孝順啊,親媽養你們異常,現在倒是嫌她病了?


 


“清含,你看清楚,這些人不是真心疼你,他們心疼的是你爸的那筆錢,跟媽媽走,媽媽不會讓你受委屈。”


 


親戚們被戳穿了心思,臉一陣青一陣白。


 


小姑父惱羞成怒:“總比你強,你連自己女兒發燒都不管,現在裝什麼慈母?”


 


“就是,這筆錢再怎麼著都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來爭。”


 


看著他們醜惡的嘴臉,讓我瞬間想起前年冬天我急性闌尾炎住院,爸爸剛給奶奶交了心髒病復查費,手裡實在周轉不開,隻能硬著頭皮給二姑打電話求助。


 


二姑是爸爸這邊條件最好的親戚。


 


可電話裡二姑卻支支吾吾:


 


“家裡剛換了新房,手裡緊。”


 


甚至她還沒等爸爸說完話就斷了電話。


 


爸爸又找大姑,大姑幹脆說:


 


“AA制的事我們都知道,清含的事本就該你自己負責。”


 


最後還是奶奶揣著攢了半輩子的養老金趕來,替爸爸交了費。


 


那些日子,奶奶在醫院守著我,給我擦身子,喂藥,夜裡那個小老太太就蜷縮在折疊床上睡,熬的眼睛通紅。


 


“大家都靜一靜!”


 


門口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爸爸工地的王經理走了進來。


 


他穿過人群,看著我沉聲道:


 


“我是徐建國的負責人,今天也是跟你們說說關於賠償金的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搶救時見過意識模糊,反復喊的都是清含,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


 


王經理拿出文件:“我們查了建國省錢的囑託,

也聽到了清含的選擇,這筆錢會由工地財務直接轉到清含奶奶的賬戶,專門用於清含的生活學習。”


 


“每筆支出我們都會跟進備案,誰要是想打這筆錢的注意,就是違背建國的遺願,那我隻能請你們跟法律說道說道了。”


 


親戚們的臉瞬間白了,誰也說不出一句話。


 


可媽媽卻突然拔高聲音站在人群中間:


 


“楚諾也是許建國的女兒,這錢不可能隻給許清含,必須要分諾諾一半。”


 


王經理看想媽媽,嗤笑一聲:


 


“建國意識清醒的最後一刻,特意叮囑我們,留20萬給楚諾當教育基金,剩下的180萬給清含和清含奶奶,保障他們的生活。”


 


媽媽立刻炸了:


 


“20萬?

太少了!他憑什麼偏心?”


 


“偏心?”


 


王經理拿出手機,翻出爸爸的消費記錄。


 


“建國每月工資除了撫養清含,剩下的一半都花在了楚諾身上,楚諾的鋼琴課是他交的費,去年她要的名牌小提琴也是他買的,就連你們現在住的房子,也是他出了一半的錢買的!”


 


王經理的聲音越來越大:


 


“是你非要AA跟建國劃清界限!可建國從沒想過把兩個女兒分開,他說清含缺少母愛,更不能委屈了楚諾,這20萬你還嫌少?”


 


媽媽的臉瞬間漲紅又變白,張著嘴說不出話。


 


王經理拿出賠付協議:


 


“這是建國的遺願,也是我們工地核實後的決定,20萬會單獨轉到楚諾的賬戶,

由你監管用於她的教育,剩下的錢轉區清含奶奶的賬戶。”


 


“要是你不同意我們可以申請法院裁決,到時候建國的消費記錄會作為證據提交。”


 


親戚們見沒便宜可佔,罵罵咧咧地散了。


 


媽媽漲紅著臉瞪了我一眼,拽著楚諾也走了,連爸爸的遺照都沒看一眼。


 


靈堂終於安靜,我抱著爸爸的遺照突然想起,爸爸生前的最大的願望就是給奶奶做心髒手術。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做全身體檢,帶著奶奶去市人民醫院,拿著賠償金辦理了心髒移植排隊登記。


 


此後半年,我每天放學就去醫院陪奶奶做檢查。


 


在第二年冬天來臨的時候,我們終於等到了一個好消息。


 


醫生通知我們,已經找到了和奶奶匹配的心願。


 


拿到手術通知單的那一刻,

我激動的手抖在抖。


 


可奶奶卻攥著單子不肯籤字。


 


她拉著我的手把我往回拽:


 


“清含,這手術費就要花掉一半的錢……”


 


“奶奶一把年紀了,活不了幾年,別浪費錢。”


 


“這錢是你爸用命換的,得留著給你上學。”


 


我用力地抱住奶奶,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


 


“奶奶,爸爸在世的時候,最想治好的就是你的病。”


 


“你要是不在了,你覺得我拿著這筆錢,他們那些人會放過我嗎?”


 


“我要你陪著我長大,看我考上大學,看我嫁人,這才是爸爸和我最想看到的。


 


我搶過手術通知單,快步跑到醫生辦公室籤字。


 


手術那天,護士推著奶奶進手術室時,我SS地拽著奶奶的手不肯松開。


 


直到奶奶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輕聲說道:


 


“清含乖,等奶奶出來。”


 


手術室燈亮起的那一刻,我感覺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我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坐下,卻發現根本坐不住。


 


眼睛SS地盯著手術室的那盞燈,連眨都不敢眨。


 


我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念著“爸爸保佑奶奶”,念到嗓子發啞時,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笑著說:


 


“手術很成功。”


 


這一刻,我緊繃的神經瞬間斷了,

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手術剛結束沒幾天,病房的門就被“砰”得一聲撞開,我媽叉著腰闖進來:


 


“許清含你個白眼狼,拿你爸買命錢去給老東西做手術?你怎麼不去S?”


 


病房裡的病友們都探出頭來看,奶奶嚇得往我身後縮了縮。


 


我攥緊拳頭,積壓了20年的委屈全湧了上來:


 


“我白眼狼?你有資格說我嗎?我急性闌尾住院,你翻著AA協議說不管。”


 


“暴雨天我站在學校門口,看著你載著楚諾走,連車窗都沒搖下來。”


 


“我發燒到39度,你鎖著門不給我退燒藥。”


 


“爸爸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和奶奶,

我拿錢給奶奶治病天經地義,跟你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你管得著嗎?”


 


護士聞聲走來,皺著眉勸她:


 


“醫院禁止喧哗,影響病人休息了。”


 


媽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卻沒有再罵難聽的,隻是撂下一句“你遲早會後悔的”,就快步走了。


 


可對此,我不僅沒有後悔,甚至日子還越過越好。


 


奶奶術後恢復的很好,我也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學習上。


 


高考放榜的那天,我拿著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衝進廚房。


 


奶奶正在燉我最愛喝的豬蹄黃豆湯,聽到消息後,她手一抖,湯勺掉進鍋裡,她卻不管不顧地抱住我,眼淚瞬間砸在我的錄取通知書上:


 


“我的乖孫孫,

沒辜負你爸的期望啊。”


 


上了大學後,我漸漸和我媽斷了聯系。


 


其實她偶爾也會給我打電話,或者託人給我帶楚諾的消息。


 


她說,楚諾鋼琴考了級,她還說她想我了。


 


甚至還會在我剛入校的時候給我送來很多老家的特產。


 


這些從前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她竟然會一件一件地做。


 


但我每次都會默默掛掉她的電話,再把她給我的特產分給宿舍的同學吃。


 


我沒辦法把那些年受的委屈咽進肚子裡,我更沒辦法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相比於我媽,我對楚諾的感情更加復雜。


 


我知道她是我血脈相連的妹妹,可每次想起媽媽這些年對我的冷漠,想起暴雨天她載著楚諾離去的背影,我都會下意識地跟楚諾劃清界限。


 


可楚諾並不這樣想,

她總會時不時地給我打電話,發消息,就算我不回她,她也樂此不疲地跟我分享她在學校裡發生的事情。


 


比如,她在她們學校又發現了一個帥哥,又比如,她又在學校後面的小巷子裡發現了一家好吃的麻辣燙。


 


盡管我不怎麼跟她聯系,卻熟知她在學校發生的所有事。


 


這天我剛剛結束上午的一節課,楚諾又給我打來了電話。


 


我握著手機的手頓了半分鍾才劃開接聽建。


 


電話接通後,楚諾沉默了兩秒才輕聲說道:


 


“姐,我想見你,就我們兩個,我們聊聊天好不好?”


 


最終,我還是答應了。


 


我們約在了我學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


 


楚諾穿著簡單的白T恤,手裡拿著兩杯奶茶。


 


看到我時,她眼睛亮了亮:


 


“姐,

你喝這個,三分糖,我記得你以前不太愛吃甜的。”


 


我接過奶茶,沒有說話。


 


過了好半晌,楚諾才再次開口:


 


“姐,其實我想跟你說,這些年,爸爸他其實從來沒有虧待過我。”


 


她攪著杯裡的珍珠,語速慢慢加快:


 


“媽媽總說AA制要分清楚,可爸爸還在世的時候,不管他給你買什麼,爸爸都會給我買同款。”


 


“有一次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你和清含都是我的女兒。”


 


說到這裡,楚諾的聲音低了下去:


 


“還有媽媽,她去年查出來有高血壓,經常頭暈……夜裡總是念叨你的名字,說當初不該那樣對你。”


 


我握著奶茶,

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楚諾抬起頭,抓著我的袖子,眼底泛著水光:


 


“姐,我知道媽媽以前對你不好,你心裡有疙瘩,可她的身體是真的不好了。”


 


“媽媽最近總是失眠,她說以前對不起你,想好好補償你。”


 


“爸爸不在了,我們姐妹倆要是再分開,爸爸在天上也會難過的。”


 


“你就當可憐可憐媽媽,可憐可憐我這個妹妹,回家好不好?”


 


我猛地抽回被她攥著衣角,嗤笑一聲:


 


“可憐?當年我生日想要個普通的蛋糕,爸爸加班求媽媽幫買一個,她看著AA協議說這錢不該她出。”


 


“學校組織春遊要交200塊,

我哭著求她先借我,她翻著協議說不借。”


 


“那時候你們怎麼沒想過可憐可憐我?”


 


楚諾被我說的臉色煞白,缺仍然不肯S心,帶著哭腔辯解: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媽媽已經後悔了。”


 


“你就算是給媽媽一個認錯道歉的機會也不行嗎?”


 


我看著她眼底的執拗,心裡又疼又冷:


 


“楚諾,我再跟你說最後一次,我不會跟你們回去。”


 


“奶奶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對我的人,她現在年紀大了,我要陪著她。”


 


“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姐姐,就不要再用姐妹情母子情來道德綁架我。”


 


“這是最後一次,

如果以後你要是再提,從今往後我連你這個妹妹也不會聯系了。”


 


說完這句話,楚諾沉默地看了我好幾秒,最後卻隻是低聲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日子漸漸平靜,我把奶奶接到了身邊,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


 


楚諾沒再聯系我,媽媽也沒再出現。


 


我以為這樣的平靜的生活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我生日那天,看見我媽站在站在單元門口,許多年沒見,她似乎老了一些,頭上長出了許多白頭發。


 


看見我的瞬間,她眼睛亮了亮,又立刻局促地低下頭,雙手把蛋糕往前遞了遞,又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討好和歉意:


 


“清含,生日快樂……”


 


“媽媽記得,

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就是草莓味的奶油蛋糕,這是媽媽特意去你以前最愛吃的那家店訂的。”


 


她說話時帶著顫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蛋糕盒,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清含,媽媽知道以前對不起你,媽媽不該搞那個什麼狗屁AA制……”


 


“是媽媽太糊塗了,你能不能給媽媽一個道歉的機會?”


 


我站在原地沒動,冷冷地看著手裡的蛋糕,隨後挪開了眼。


 


“我已經不喜歡吃蛋糕了。”


 


媽媽遞蛋糕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是媽媽不好,記混了……那我再去給你買別的?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愛喝玉米排骨湯,

我現在回去給你燉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轉身往樓道裡走:


 


“不用了,我喝奶奶的晚飯快好了。”


 


說完這句話,我沒再看她,直直地上了樓。


 


等我回到家朝窗戶外看,我媽還站在原地,手裡捧著那個沒有送出去的蛋糕。


 


我媽送蛋糕被我冷落後,沒再找我,隻是偶爾託楚諾給我送來一些零食和日用品。


 


我全讓楚諾原封不動地帶了回去。


 


或許是我的態度夠堅決,我媽沒再來打擾我。


 


直到半個月後,楚諾紅著眼眶把一個文件夾遞給我時,我才知道,我媽已經因肺癌晚期走了。


 


“姐,媽媽查出病後沒敢告訴你,她知道你不會去看她……她說她不怪你,

她能走到現在這一步都是她自己活該,”


 


“這20萬是媽媽攢的養老錢,還有爸爸當初留的那20萬她也沒動,全給你了,她說讓你好好照顧奶奶,別像她一樣,到最後才知道親情有多重要。”


 


我看著眼前的那張銀行卡,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


 


那些年她的所作所為,不是一筆錢就能抹平的。


 


我沒去她的葬禮,隻是讓楚諾帶了一束白菊,算是盡了最後一絲體面。


 


日子還在繼續,我從普通小職員一步步做到了部門經理,升職那天我第一時間趕回家,抱著奶奶哭了很久很久。


 


我用工作攢下的積蓄,再加上爸爸的賠償金,在市中心買了一套帶大陽臺的房子。


 


陽臺朝南,陽光能灑滿整個角落。


 


我特意把陽臺留出位置,

讓她種滿我們愛吃的蔬菜。


 


我靠在陽臺門框上看著奶奶忙碌的背影笑了笑。


 


風從陽臺吹進來,帶著蔬菜的香氣。


 


這樣的生活,真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