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當了皇帝。


 


好消息,我是他唯一的嫡長公主。


 


壞消息,我的主業是騙子。


 


準確地說,我是行走江湖的「千門」中人,兼職算命、賣大力丸。


 


宣旨太監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帶著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造假證一流的兒子、碰瓷專業的女兒,給隔壁王員外布桃花陣騙錢。


 


1


 


宮裡的紅牆真高啊,高得像我家用來關肥羊的豬圈。


 


領路的禮部尚書是個山羊胡子老頭,姓陳,走起路來一步三晃,鼻孔朝天。


 


走到側門那兒,他停下了,指著那個隻比狗洞大一圈的小門,皮笑肉不笑。


 


「公主殿下,正門乃是天子鑾駕專用,按照祖宗規矩,民間歸來的宗室得先走這『洗塵門』,去去身上的俗氣。」


 


我瞅了一眼那門,門框上全是灰,

門檻都磨禿嚕皮了。


 


這哪裡是洗塵,分明是吸塵。


 


身後,夫君裴九安捂著胸口,咳得那叫個搖搖欲墜。


 


兒子姜湯背著個破布包,正盯著陳尚書腰上的玉佩流口水。那眼神,跟看見肉骨頭的狗崽子沒兩樣。


 


女兒姜藥抱著我的大腿,眨巴著大眼睛,已經在醞釀眼淚了。


 


一家子戲折子都備好了,就等我開鑼。


 


我沒生氣,反而樂了。


 


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掉了漆的老羅盤,在那「洗塵門」前左轉三圈,右轉三圈,眉頭越皺越緊,最後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壞了!這可是大兇之兆啊!」


 


陳尚書被我這一驚一乍嚇了一跳,胡子都抖了抖:「什麼壞了?公主慎言!」


 


「尚書大人,您這哪是讓我走側門啊,您這是要我父皇的命啊!


 


我一臉驚恐,指著那個門洞,「此門方位在坤,正對紫微垣,今日又是破日。若是此時從這門進,那就是『白虎穿心煞』!我這腳隻要一邁進去,輕則父皇龍體抱恙,重則……嘖嘖嘖,這大魏的國運,怕是要折在大人您手裡了!」


 


陳尚書臉都綠了:「你……你胡言亂語!這乃是祖制!」


 


「祖制懂風水嗎?祖制能替大人您背這弑君的黑鍋嗎?」


 


我湊近他,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大人,我看您印堂發黑,眉間懸針。近日是不是總覺得後背發涼,夜裡多夢,還老聽見貓叫?」


 


陳尚書下意識摸了摸後脖頸。


 


這兩天倒春寒,他確實覺得涼飕飕的,家裡那隻老貓昨晚也確實叫喚了一宿。


 


「這就對了!這是冤魂纏身的前兆啊!

您再讓我走這兇門,引動煞氣,怕是今晚就要……」


 


我沒往下說,隻是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眼神憐憫地看著他的脖子。


 


陳尚書腿有點抖。


 


他是個讀聖賢書的,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但他最怕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尤其是關系到皇帝老命和自己小命。


 


他咬了咬牙,大手一揮,嗓子都劈了叉:「開正門!請公主走正門!」


 


進了金殿,好家伙,烏泱泱全是人。


 


龍椅上坐著的,正是那個二十多年沒見,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的親爹,當今聖上姜大錘。


 


哦不對,現在改名叫姜天啟了,聽著跟個算命先生似的。


 


我門一家四口,像逛菜市場一樣溜達進門。


 


周圍的大臣們竊竊私語,眼神裡全是鄙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混進鶴群的野雞。


 


「老姜!」我這一嗓子,把大殿喊得靜了三秒。


 


龍椅上的老頭手一抖,差點把手裡的茶杯扔了。


 


他瞪著眼看我,想認又不敢認。


 


「這椅子金漆都掉了一塊,看著不值錢啊。」我指著龍椅扶手,一臉嫌棄地大聲點評,「還沒咱村口王員外家的太師椅氣派。」


 


旁邊穿著紫金鳳袍的女人冷哼一聲:「鄉野村婦,果然沒見過世面。」


 


這應該就是那位出身高貴、看不起我們泥腿子的蕭貴妃了。


 


她端起一杯茶,那茶盞上冒著騰騰熱氣,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燙手。


 


「既然認祖歸宗,這杯認親茶,公主還是趁熱喝了吧,也算是盡了孝心。」


 


這是下馬威啊。


 


我要是接了,手得燙掉層皮;要是不接,就是不孝。


 


我盯著那杯茶,

沒動。


 


蕭貴妃挑眉:「怎麼?公主是不肯認陛下?」


 


我突然往後退一大步,指著蕭貴妃身後,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啊——!別過來!別過來!」


 


這一嗓子比剛才喊「老姜」還響亮,直接把蕭貴妃嚇得手一抖,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了她那身價值連城的鳳袍上。


 


「啊!燙S本宮了!」


 


蕭貴妃尖叫著跳腳,哪裡還有剛才的雍容華貴。


 


我沒管她,繼續指著她背後的空氣,渾身發抖,眼神渙散:「鬼!有鬼!紅衣服的女鬼,就在娘娘背上趴著呢!她在舔娘娘的脖子!舌頭好長啊!」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姜藥哇的一聲哭出來,指著同一方向:「娘親,那個阿姨好可怕,她的眼睛裡在流血,她在咬那個漂亮娘娘的耳朵!嗚嗚嗚!


 


這配合,天衣無縫。


 


這丫頭,將來不當戲班臺柱子都可惜了。


 


蕭貴妃本來還在心疼衣服,一聽這話,隻覺得脖子後面涼氣直冒,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也不顧儀態了,拼命拍打著後背:「胡說!哪有什麼鬼!來人!把這瘋婆子趕出去!」


 


「娘娘別動!」我大喝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把糯米,嘴裡念念有詞,「天靈靈地靈靈,妖魔鬼怪快顯形!」


 


一把米撒過去,正好打在蕭貴妃臉上,給她那張精致的妝容添了不少麻子。


 


「夫君,動手!」


 


一直裝S的裴九安突然睜眼,手指微動。


 


沒人看清他做了什麼,隻聽「咔嚓」一聲,蕭貴妃頭上那支最重、最顯擺的金鳳步搖突然斷了,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啊——!

」蕭貴妃徹底崩潰了,癱坐在地上。


 


我趕緊湊過去,一臉沉痛:


 


「娘娘,這是厲鬼索命啊!那女鬼說您搶了她的位置,要帶您走呢!還好我剛才用米陣擋了一下,但這金鳳替您擋了一劫,斷了。若是不趕緊破財免災,恐怕……」


 


蕭貴妃臉色煞白,抓著我的袖子,指甲都嵌進肉裡了:「那……那怎麼辦?」


 


我為難地搓了搓手指:「這法事嘛,費心神,也費材料。我看娘娘手上這隻玉镯成色不錯,有靈氣,正好能鎮得住這厲鬼。」


 


蕭貴妃二話不說,把那隻極品帝王綠的镯子撸下來塞給我:「給你!快把鬼趕走!」


 


我接過镯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嘿嘿一笑:「得嘞!娘娘放心,包您滿意。」


 


我轉身對著空氣一通亂揮,

嘴裡瞎編了一段經文,跳大繩似的蹦跶了兩下,然後猛地一跺腳:「滾!」


 


姜藥立刻止住哭聲,抽噎著說:「娘親真厲害,紅衣阿姨跑了。」


 


大殿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們一家。


 


我爹坐在龍椅上,看看我手裡的镯子,又看看披頭散發的蕭貴妃,嘴角抽搐了下,想笑又不敢笑。


 


我把镯子往袖口一揣,衝我爹拱手:「父皇,這宮裡風水不太好啊,不過您放心,有兒臣在,保準給您整得明明白白的。」


 


裴九安在旁邊低聲咳嗽,虛弱得像隻快S的貓:「娘子,這镯子起碼值五千兩,咱這一趟沒白來。」


 


我回了他一個眼神:低調,這才哪到哪,好戲還在後頭呢。


 


2


 


認親儀式在一片雞飛狗跳中結束了。


 


內務府總管是個面白無須的老太監,

姓李。


 


他領著我們七拐八繞,越走越偏,最後停在了一座荒草叢生的破院子前。


 


「公主殿下,這是『冷香院』,清淨幽雅,最適合修身養性。陛下說了,讓您先在這兒委屈幾日,等公主府修繕好了再搬。」


 


李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說著,順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那一臉的嫌棄藏都藏不住。


 


我抬頭瞅了一眼那搖搖欲墜的牌匾,冷香院?


 


我看是冷宮吧。


 


這院子一看就是幾十年沒人住過,牆皮脫落,窗戶紙都爛光了。風一吹,那是真「幽雅」,跟鬼屋似的,嗚嗚作響。


 


姜湯吸了吸鼻子,突然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說:「娘,這味兒不對。」


 


我心裡一動。


 


我家這小子,鼻子比狗還靈,尤其對金銀財寶的味道。


 


在江湖上的時候,

他能隔著三條街聞到當鋪裡的銅臭味。


 


「李公公費心了,這地兒不錯,我就喜歡這種有年代感的,住著踏實。」我笑眯眯地擋在門口,「公公慢走,不送了。」


 


李公公一愣,大概是沒見過住破房子還這麼高興的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門一關,全家人的氣質瞬間變了。


 


裴九安也不咳了,直起腰,那股病秧子氣一掃而空。


 


他兩根手指從門框上捏下來一隻毒蠍子,隨手一彈,蠍子就嵌進了對面的枯樹幹裡,入木三分。


 


「湯兒,怎麼個不對法?」我問。


 


姜湯跑到東牆根底下,扒拉開一堆雜草,抓了一把土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眼睛賊亮,那是看見獵物的光:


 


「娘,這牆裡有夾層,土腥氣裡夾著金氣,還有一股子陳年油墨味。這裡面絕對有好東西!


 


「好小子!」我一拍大腿,「我就說嘛,我爹這皇宮是前朝留下來的,前朝那幫貪官汙吏逃命的時候肯定來不及把家底都帶走。這冷宮偏僻,正是藏寶的好地方。這哪是冷宮,這是老天爺賞飯吃啊!」


 


「別廢話了,幹活。」裴九安卷起袖子,露出那截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手腕,「娘子指揮,我出力。」


 


我們一家四口分工明確,配合默契,這可是多年練出來的本事。


 


姜藥負責望風,坐在院門口玩泥巴,有人來就哭,哭聲分三個等級,分別代表「路過」、「停留」和「要進來」。


 


姜湯負責技術指導,拿著根鐵絲在牆上敲敲打打,畫出藏寶格的位置。


 


裴九安負責暴力拆遷。


 


他那看似柔弱無骨的腿,輕輕一腳踹在牆磚接縫處,整塊青磚就完完整整地掉了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力道控制得簡直匪夷所思。


 


我負責……


 


我負責拿麻袋裝錢,順便給他們加油鼓勁。


 


「咔噠。」


 


隨著最後一塊磚被取下,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來。


 


姜湯鑽進去半個身子,像隻靈活的耗子,很快就拖出一個沉甸甸的木箱子。


 


箱子上的銅鎖早就鏽S了,這難不倒姜湯,他那雙小手靈活地擺弄了幾下,隻聽「崩」的一聲,鎖開了。


 


箱蓋掀開的那一刻,金光差點閃瞎了我的狗眼。


 


滿滿一箱子的大黃魚!底下還壓著一沓沓前朝的銀票和地契!


 


雖然前朝銀票不值錢了,但這古董字畫和金條可是硬通貨啊!


 


「發了發了!」我激動得差點叫出聲,趕緊捂住嘴,「這起碼得有一萬兩黃金!這趟進宮,

值了!」


 


裴九安隨手拿起一根金條掂了掂,眉頭微皺:「前朝戶部的官銀,看來這冷香院以前住的是個管錢的主兒,估計是那個被抄家的戶部尚書的私宅。」


 


我們這一晚上沒闲著,一共挖出了三個大箱子。


 


除了金條,還有不少前朝名家的字畫,甚至還有一尊玉佛。


 


到了後半夜,大家都累得夠嗆,但也興奮得睡不著。


 


「娘子,我餓了。」裴九安靠在金箱子上,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樣子,「想吃火鍋,要辣的。」


 


「吃!有錢了還怕沒吃的?」


 


我掏出一錠銀子扔給姜湯:「去,找御膳房的小太監,就說本公主要吃宵夜。要最好的羊肉,還要那個什麼西域進貢的葡萄酒,錢管夠!剩下的全是賞錢!」


 


姜湯樂顛顛地去了。


 


這小子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

就沒有他搞不定的門路,別說是御膳房,就是皇帝的私庫他也敢去溜達一圈。


 


沒過多久,破敗的冷香院裡就飄出了火鍋的香氣。


 


第二天一早,李公公帶著幾個小太監來看笑話,順便想再敲打敲打我們。


 


結果剛進院子,就看見我們一家四口紅光滿面地在院子裡曬太陽,哪裡有一點悽慘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