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板讓我負責籌辦公司年會,還要兼顧團建旅遊。


 


我不僅聯系了三亞的五星級酒店,還把人均預算控制在了3000元。


 


可是剛轉正的行政裴嬌卻當面陰陽我:


 


“去個三亞就要3000塊,我看你是想借機公費旅遊還順便撈一筆吧。”


 


“要是交給我辦,2萬塊頂天了,我認識西山那邊的高級莊園主,保證能吃好玩好。”


 


老板聽了以後,竟然大贊裴嬌有門路,立馬把年會交給了她全權負責。


 


2萬塊吃好玩好?還去西山?


 


據我所知,除了幾個採石場,那邊就是殯儀館和野墳。


 


看著裴嬌得意的表情,我笑了。


 


行啊,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1


 


“啪!


 


厚重的文件夾砸在會議桌上,滑行一段距離,停在我手邊。


 


賈富貴靠在老板椅上,手指敲擊著桌面。


 


“宋知夏,這就是你憋了半個月做出來的方案?人均三千去三亞?公司賬上有多少錢你不知道嗎?”


 


我翻開文件夾,指著裡面的明細。


 


“賈總,這是淡季折扣,五星級酒店含早,機票也是團購價。”


 


“去年團建就在市區轟趴館,大家怨氣很大。今年承諾過要去旅遊。”


 


賈富貴沒看明細,隻是哼了一聲。


 


“承諾?承諾能當飯吃?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能吃苦,動不動就要享受。”


 


會議室門被推開。


 


裴嬌端著咖啡走進來,

高跟鞋踩得地板噔噔響。


 


她把咖啡放在賈富貴手邊,身子順勢貼在椅背上。


 


“賈總,消消氣。知夏姐也是為了大家好,雖然……這價格確實離譜了點。”


 


她轉頭看我,嘴角掛著笑,眼裡卻沒有笑意。


 


“知夏姐,三千塊一個人,五十個人就是十五萬。這錢要是用來發獎金,大家不得高興S?去三亞曬太陽有什麼意思,回來還得脫層皮。”


 


我合上文件夾。


 


“不去三亞也可以,你有更好的方案嗎?”


 


裴嬌捂著嘴笑。


 


“當然有。我有渠道,能去西山那邊的彼岸花休闲山莊。兩天一夜,包吃包住包玩,全公司五十個人,兩萬塊錢搞定。


 


賈富貴猛地坐直身子。


 


“兩萬?全包?”


 


“對呀。”裴嬌衝賈富貴眨眼,“我二大爺在那邊當管事,也就是收個成本費。人家那可是高端私密莊園,平時不對外開放的。”


 


我看著裴嬌。


 


西山?


 


“裴嬌,西山那邊沒有什麼莊園吧?據我所知,除了幾個採石場,那邊隻有……”


 


“知夏姐。”裴嬌打斷我。


 


“你不知道不代表沒有。你整天坐在辦公室裡吹空調,哪裡知道我們這些跑外勤的辛苦和門路。”


 


她轉頭看向賈富貴,聲音發嗲。


 


“賈總,兩萬塊錢就能辦出二十萬的效果。省下來的十幾萬,可是公司的純利潤。”


 


“知夏姐非要花十五萬,這裡面……我看也就是回扣給得多吧。”


 


會議室裡一片S寂。


 


幾個部門經理低頭看手機,裝作沒聽見。


 


賈富貴臉色沉下來,盯著我。


 


“宋知夏,你在公司五年了。我一直以為你老實。沒想到你也學會吃裡扒外了。”


 


我站起身。


 


“賈總,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供應商報價單都在附件裡,你可以自己去查。”


 


“查什麼查!”賈富貴揮手,“我還不知道你們行政那點貓膩?

裴嬌說得對,這錢花得冤枉。”


 


他拍板。


 


“年會交給裴嬌負責。宋知夏,你把手裡的工作交接一下。這次年會你不用管了,跟著去玩就行。”


 


裴嬌得意地揚起下巴。


 


“賈總放心,我一定辦得熱熱鬧鬧,讓大家終身難忘。”


 


我看了一眼裴嬌,又看了一眼滿臉橫肉的賈富貴。


 


終身難忘?


 


兩萬塊錢,五十個人,西山。


 


人均四百。


 


彼岸花?我看那是開在黃泉路上的花。


 


我拿起文件夾,轉身往外走。


 


“行。那我拭目以待。”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調出早就寫好的文檔。


 


標題:辭職信。


 


附件:勞動仲裁申請書及加班證據匯總。


 


我點擊保存,關機。


 


既然你們想找S,我不攔著。


 


2


 


年會當天。


 


公司樓下停著一輛大巴車。


 


車身掉漆,玻璃上全是灰,車牌是外地的。


 


裴嬌站在車門口,拿著大喇叭喊。


 


“都快點!遲到的扣全勤獎!”


 


女同事們穿著各色晚禮服,凍得哆哆嗦嗦。


 


男同事們西裝革履,提著公文包。


 


有人小聲抱怨。


 


“這車也太破了,連空調都沒有。”


 


“不是說去莊園嗎?怎麼坐這種車?”


 


裴嬌聽見了,舉起喇叭。


 


“這叫復古風!

懂不懂情調?莊園在山裡,路不好走,隻有這種車能上去。這可是我特意找的越野大巴。”


 


我穿著軍大衣,戴著雷鋒帽,懷裡抱著保溫杯,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


 


登山包裡裝著壓縮餅幹、自熱火鍋、手電筒、急救包。


 


裴嬌看見我,翻了個白眼。


 


“喲,知夏姐,你這是去逃難啊?穿成這樣,給我們公司丟臉。”


 


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熱水。


 


“山裡冷。”


 


裴嬌嗤笑。


 


“莊園裡有地暖,土包子。”


 


車子發動,黑煙滾滾。


 


大巴車在市區晃悠了一個小時,終於上了環山公路。


 


路越來越窄,

樹越來越密。


 


水泥路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碎石路。


 


車身劇烈顛簸。


 


穿著高跟鞋的女同事們東倒西歪,尖叫聲此起彼伏。


 


賈富貴坐在第一排,臉色發白,捂著胸口。


 


“小裴啊,還要多久?”


 


裴嬌抓著扶手,強裝鎮定。


 


“快了快了,好酒不怕巷子深嘛。”


 


又顛了一個小時。


 


天色擦黑。


 


大巴車終於停下。


 


“到了!下車!”


 


車門打開,一股冷風灌進來。


 


大家魚貫下車。


 


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院子。


 


院牆斑駁,爬滿枯藤。


 


大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

在風中搖晃。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紅布遮了一半,露出後面幾個字:


 


“……岸花……心……”


 


旁邊豎著一塊生鏽的鐵牌子,依稀可見以前的字跡:西山火葬場。


 


不過被貼上了一張A4紙,上面用馬克筆寫著:彼岸花高端休闲山莊。


 


周圍全是荒草,半人高。


 


遠處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土包和石碑。


 


烏鴉在枯樹上哇哇亂叫。


 


所有人都僵住了。


 


財務部的小張顫抖著手指著那塊牌子。


 


“這……這是殯儀館吧?”


 


裴嬌跳下車,

把那張A4紙拍得啪啪響。


 


“什麼殯儀館!這是彼岸花生命文化園!現在最流行的S亡體驗主題莊園!懂不懂藝術?”


 


她指著那些墳頭。


 


“看見沒有?那叫先人見證。我們要在這種肅穆的環境下,激發出內心最原始的狼性!”


 


賈富貴裹緊大衣,看著四周。


 


“小裴,這也太……原生態了吧?”


 


裴嬌挽住賈富貴的手臂。


 


“賈總,這叫大巧若拙。我們要的就是這種直擊靈魂的震撼。而且這裡磁場特別強,能轉運招財的。”


 


聽到招財,賈富貴眼睛亮了。


 


“好!有創意!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有想法!


 


同事們面面相覷,敢怒不敢言。


 


我緊了緊軍大衣的領子。


 


還好我早有準備。


 


3


 


裴嬌拍手。


 


“好了,現在進行團建第一項活動:定向越野之銘記先人。”


 


她讓兩個穿保安制服的大爺搬來一箱子A4紙和筆。


 


“規則很簡單。所有人分成五組,每組領一張地圖。地圖上標了一百個……嗯,打卡點。”


 


她指著後面的公墓區。


 


“你們要找到這些打卡點,把上面的生卒年和……人生格言,也就是墓志銘,抄下來。”


 


“限時兩小時。

抄得最多的組,晚上加餐。抄不完的,扣績效。”


 


人群炸了。


 


“這不就是抄墓碑嗎?”


 


“天都黑了,讓我們去墳地裡抄墓碑?”


 


“我不去!這也太晦氣了!”


 


裴嬌叉腰。


 


“什麼晦氣?這叫數據分析!通過分析先人的生平,總結成功經驗和失敗教訓,這是為了提升你們的業務能力!”


 


她看向賈富貴。


 


“賈總,你看他們,一點執行力都沒有。這種員工怎麼能帶公司上市?”


 


賈富貴臉色一沉。


 


“都愣著幹什麼?去!誰不去明天就別來上班了!”


 


老板發話,

沒人敢動。


 


風呼呼地吹,卷著地上的枯葉。


 


我走上前,拿了一沓紙和一支筆。


 


“我去。”


 


裴嬌得意地笑。


 


“看,還是知夏姐有覺悟。雖然能力不行,但這服從性還是值得大家學習的。”


 


我沒理她,轉身往墓地走。


 


我不信鬼神,但我信勞動仲裁。


 


這可是必須要保留的證據:強迫員工在非工作時間、非工作場所,進行侮辱性勞動。


 


有了我帶頭,其他人也隻好硬著頭皮跟上。


 


穿著露背禮服的女同事凍得嘴唇發紫,一邊走一邊哭。


 


穿著高跟鞋的在亂石堆裡崴了腳,隻能互相攙扶。


 


天徹底黑了。


 


墳地裡亮起幾點手機閃光燈的光,

像鬼火。


 


風聲像鬼哭。


 


我裹著大衣,打開手電筒。


 


找到一塊墓碑,拍照,抄寫。


 


“張門李氏,卒於1985……”


 


身後傳來尖叫聲。


 


“啊!這塊碑上貼著照片,在看我!”


 


“這塊碑裂了,裡面有黑洞!”


 


裴嬌拿著喇叭站在高處喊。


 


“不許偷懶!我都看著呢!那個誰,別往回跑!往前走!那邊有個新墳,字清楚!”


 


我走到一塊巨大的墓碑前。


 


上面刻著:先父賈公……


 


姓賈。


 


跟老板一個姓。


 


我抄下來。


 


兩個小時後。


 


大家狼狽不堪地回到院子裡。


 


有人摔了一身泥,有人掛破了絲襪,有人嚇丟了魂。


 


裴嬌拿著手電筒檢查作業。


 


“字跡潦草,扣分。”


 


“沒抄夠一百個,扣分。”


 


她拿起我抄的那張紙,看到那個“賈公”。


 


“喲,知夏姐運氣不錯啊,還能找到本家。這可是緣分。”


 


賈富貴湊過來一看,樂了。


 


“這名字好,看著親切。說明這地兒旺我。”


 


我看著賈富貴。


 


那是你祖宗都要被你氣活過來的徵兆。


 


4


 


“大家都辛苦了。


 


裴嬌大手一揮。


 


“現在,進入大家最期待的環節——年夜飯!”


 


大家眼睛亮了。


 


折騰了一下午,又冷又餓,現在隻想吃頓熱乎飯。


 


裴嬌帶著大家走進正屋。


 


這是一間挑高很高的大廳。


 


正上方掛著一塊電子顯示屏,平時應該顯示音容宛在,現在滾動播放著紅底黃字的PPT:“新興公司2025年度盛典”。


 


音響裡放著那種慢節奏的、空靈的音樂。


 


如果不仔細聽,很像哀樂的變奏版。


 


大廳正中央,拼著兩排長桌。


 


桌上鋪著白布。


 


白布垂到地上,把桌腿遮得嚴嚴實實。


 


但我看得很清楚,

那桌子底下有輪子,還有升降杆。


 


那是推屍車。


 


桌子兩邊擺著兩排椅子。


 


椅子上套著黃色的椅套,椅背上繡著蓮花。


 


大廳四周,擺滿了花圈。


 


雖然上面的挽聯摘掉了,換成了彩帶,但那依然是花圈。


 


中間最大的那個花圈裡,原本放遺像的位置,現在放著賈富貴的一張半身藝術照。


 


照片黑白的,說是為了藝術感。


 


賈富貴看到這個布置,愣了一下。


 


“小裴,這風格……”


 


裴嬌拉著賈富貴走到最上首的位置坐下。


 


那個位置正對著大門,背後就是電子屏和賈富貴的黑白照。


 


“賈總,這叫西式長桌宴。現在高端晚宴都這麼擺。

這花叫永生花,象徵公司基業長青。”


 


她指著桌子。


 


“而且這種布局,您坐在中間,就像是眾星捧月,所有人都瞻仰您。”


 


賈富貴坐下,看了看背後的照片,又看了看兩邊的員工。


 


確實像瞻仰。


 


大家都站在桌邊,沒人敢坐。


 


那推屍車太明顯了,有些邊角還能看到褐色的血跡沒擦幹淨。


 


裴嬌皺眉。


 


“都站著幹什麼?坐啊!還要賈總請你們嗎?”


 


我拉開椅子坐下。


 


椅子很硬。


 


其他人見狀,也隻能戰戰兢兢地坐下。


 


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套餐具。


 


不是盤子和碗。


 


是一個不鏽鋼的託盤,

裡面分了幾個格子。


 


旁邊放著一根白色的蠟燭。


 


裴嬌拿起話筒。


 


“上菜!”


 


側門打開。


 


幾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人推著餐車進來。


 


他們面無表情,動作機械。


 


餐車推到桌邊。


 


第一道菜:白豆腐。


 


每人一塊,方方正正,上面插著一根香菜。


 


第二道菜:冷切豬頭肉。


 


隻有肥肉,沒有瘦肉,碼得整整齊齊。


 


第三道菜:饅頭。


 


上面點了一個紅點,像供品。


 


第四道菜:每人一碗清水。


 


菜上齊了。


 


桌上一片S寂。


 


這就是兩萬塊錢的“吃好”?


 


裴嬌站起來,舉起那碗清水。


 


“大家不要小看這些菜。這叫清清白白,鴻運當頭。這些食材都是莊園自己種的,純天然無汙染。這水是山泉水,洗滌心靈的。”


 


她看向賈富貴。


 


“賈總,您先請。”


 


賈富貴看著那塊插著香菜的豆腐,臉色有點難看。


 


但他已經把牛吹出去了,現在不好發作。


 


他拿起饅頭,咬了一口。


 


硬得像石頭。


 


“嗯……挺……挺有嚼勁。”


 


賈富貴硬著頭皮誇了一句。


 


裴嬌立刻帶頭鼓掌。


 


“看,賈總多懂生活!大家快吃!不吃就是不給賈總面子!”


 


我拿起饅頭,在手裡掂了掂。


 


這硬度,砸S人沒問題。


 


我沒吃,從包裡拿出壓縮餅幹,撕開包裝。


 


咔嚓。


 


清脆的聲音在大廳裡回蕩。


 


裴嬌瞪著我。


 


“宋知夏!你幹什麼?公司花大價錢請你吃大餐,你吃那破餅幹什麼意思?”


 


我咬了一口餅幹。


 


“我牙口不好,吃不了供品。”


 


“你!”裴嬌氣結。


 


就在這時,我不小心碰到了桌布。


 


桌布滑落一角。


 


露出了推屍車側面的編號牌:


 


【遺體冷藏轉運車 No.044】


 


更惡心的是,生鏽的車輪縫隙裡,還夾著幾根不知道誰掉的長頭發。


 


坐在我對面的行政專員小劉正好看了過來。


 


她尖叫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


 


“車……車底下有人!”


 


5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小劉指的地方。


 


我也低頭看去。


 


桌布掀開的縫隙裡,不僅露出了編號牌,還露出了下面一層隔板。


 


隔板上,赫然放著一雙鞋。


 


布鞋。


 


黑色的,千層底。


 


鞋尖朝上。


 


順著鞋往裡看,是一條深藍色的褲腿,靜靜地躺在隔板深處的陰影裡。


 


“啊——!!!”


 


尖叫聲此起彼伏,像是被點燃的鞭炮。


 


靠近那張桌子的幾個女同事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帶翻了椅子,撞倒了旁邊的花圈。


 


花圈倒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賈富貴嘴裡的饅頭掉在桌上,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眼珠子瞪得老大。


 


“裴……裴嬌!那是……是什麼?!”


 


裴嬌也慌了神,臉色煞白,但她很快反應過來。


 


她衝過去,一把扯下桌布,擋住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