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正天人交戰,車窗緩緩降下。
謝砚手臂隨意搭在窗沿,指指副駕:
「去程我開,回程你來。」
「……好的,謝總。」
我認命地坐了進去。
不得不說,賓利的空間設計,真的很不懂事。
雖奢華,但緊湊。
緊湊到,謝砚身上的皂香,瞬間填滿了我周圍的每一寸空氣。
像極了……昨晚的影院。
我背挺得筆直。
手放哪?包上?腿上?座位上?
總之,離中控臺越遠越好。
這比剛才在辦公室還讓人窒息。
就在我快要把安全帶盤出包漿時,車廂裡突然流淌出一段旋律。
《Zoo》,
瘋 2 的主題曲。
這是什麼新型的公開處刑手段嗎?
他絕對是故意的。
「謝總……似乎很喜歡《瘋狂動物城》?」
我尬得聲音都發飄。
「還行。」
謝砚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其實,昨天是我第一次看。」
他手指隨著節奏輕點:
「那個商場,是我……是我們公司的,來都來了,就順便感受一下動線。」
「原來如此。」
我就說嘛,他這種動動手指就能買下一個商場的人,怎麼會跑去普通影廳跟我一起喝奶茶。
恰好紅燈。
謝砚緩緩踩下剎車,側過頭。
霓虹光影落在他臉上。
「昨天的電影,
你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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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命題。
怎麼回答?
說很好看,但其實後半段我都在想你的手指怎麼那麼涼?
說不好看,主要是前半段你太讓我心跳加速了?
我咬咬唇,拿出了乙方的一百二十分誠懇:
「謝總,關於昨晚,我真的很抱歉,但我希望……這一頁能翻過去,畢竟我們現在……是上下級關系。」
我頓了頓,語氣堅定:
「在工作中,我會用專業證明自己的價值,也希望您能給我這個機會。」
我的中心思想很明確:
之前想搞你,現在想搞錢。
求放過。
車廂裡,沉默震耳欲聾。
伴隨著夏奇羊的高唱:
「快丟掉所有偽裝」。
謝砚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晦暗不明。
半晌,紅燈轉綠。
車子重新啟動,他才淡淡開口:
「你是這樣想的?」
「是的,謝總。」
隻要給足二十四個月的年終獎,我甚至可以當場給他表演遁入空門。
「我知道了。」
我松了半口氣。
謝砚多少還是有點「這個女人果然饞我身子」的 PTSD。
好在他願意給我證明自己的機會。
不過,他側臉線條繃得很緊。
油門也踩得有點重。
可能怕我在密閉空間裡對他圖謀不軌吧。
終於熬到了瑰麗酒店。
車剛停穩,謝砚就下了車。
他把鑰匙遞給門童,看都沒看我一眼:
「去休息室等我。
」
背影寫著幾個大字:
莫、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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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酒會時間,助理鹹魚時間。
但畢竟是新入職,我還不能闲著。
我掏出手機,給許銘發消息:
【今晚酒會,我看名單上有謝總的長輩,一般這種情況,他是不是要多喝幾杯?用不用提前準備醒酒湯?】
許銘秒回:
【醒酒湯?沒備過,謝總酒量很好,基本不會醉。不過還是你們女孩子細心,你打家裡總機跟王媽說一聲吧,有備無患。】
我搖搖頭。
不會醉和不難受,是兩碼事。
不過,從許銘這麼隨意的態度來看,謝砚應該是個挺好說話的老板。
而且他酒量很好,就更讓人舒適了。
扶著老板吐的名場面,
我可不想再經歷。
想到這兒,我打開手機裡的 Excel,開始認真看他的喜好禁忌。
這個老板,我真的不想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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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手機震動。
「謝總,是準備結束了嗎?」
「嗯。」
謝砚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沉靜。
「好的,馬上到。」
在大堂看到謝砚時,他正和一個長輩告別。
看起來,沒喝多。
我松了口氣,快步迎上去。
謝砚看到我,眸光微閃,語氣有些懶散:
「嗯,你來了。」
我剛想拉後座門,他卻走向了副駕。
我隻能坐進駕駛位,然後……
開始調座椅。
我 175,
不算矮,但謝砚的腿實在太長了,我腳尖繃直,剛夠到油門。
「滋——滋——」
座椅移動的聲音,仿佛在嘲笑我。
餘光裡,謝砚似乎勾了一下唇角。
「記得存一下你的數據。」
我愣了幾秒,才意識到他說的是駕駛偏好設置。
打開界面一看,列表隻有他一個人。
難道這是新車?
來不及多想,我發動車子。
等紅綠燈的間隙,我側頭瞄了謝砚一眼。
昏暗的氛圍燈下,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
領帶扯松了幾分,最上面的襯衫扣子也解開了。
臉上泛著一層緋色,眼尾是湿漉漉的紅。
呼吸也比平時沉重。
喉結隨之起伏。
我靠邊停車。
「謝總?」
沒反應。
睡著了?
正猶豫時,謝砚突然睜開眼。
那雙黑眸,此刻蒙著一層水光。
「怎麼了……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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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嗯」字,帶著鼻音。
要命。
「謝總,我這裡有解酒糖,您要不要吃一顆?」
我從手包裡摸出一顆糖,雙手捧給他,「之前有個老板應酬多,我自己都會常備,吃了胃會舒服點。」
謝砚沒接。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聲音低啞:
「酒氣……是不是太重了?」
「啊?」
我被他問得一懵,
「還好,我都……習慣了。」
這是實話,也是假話。
實話是,謝砚身上的酒氣,並不難聞。
沒有那種中年油膩的宿醉發酵味。
倒像是在冷冽的松木香裡,打翻了一杯陳年紅酒。
微澀的氣息,隨著暖風纏上來。
有幾分……欲氣。
假話是,我不僅覺得還好,甚至有點上頭。
真希望謝砚現在立刻馬上失態。
打個酒嗝、挖個鼻孔、吐我一身,都行。
這樣我就可以隻把他當成一棵會長人民幣的搖錢樹了。
可惜,他連微醺的樣子,都像是開了妖精濾鏡。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
「習慣了?」
他居然還記得我隨口回的話,
看來沒迷糊。
「嗯,有幾個老板,應酬比較多。」
我不想多說,他也沒再問。
又過了一會兒。
「甜嗎?」
「啊?」
謝砚看著我的眼睛,語調有點玩味:
「我是說,糖。」
我臉一下子熱了:
「哦,解酒糖,甜,甜的,是蜂蜜味的。」
「好。」
謝砚又閉上眼睛,伸出手,掌心攤在我面前,「給我一顆。」
我連忙放在他手裡。
他沒動。
看著他的掌心,我有點猶豫。
但總不能讓老板一直舉著吧。
我拿湿巾擦了手,剝開糖紙,把糖放在他手心。
指尖劃過他的掌紋。
「謝謝。」
我努力忽略他聲音裡的低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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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開回謝砚的半山別墅。
下車時,他腳步看起來還算平穩。
但一邁進家門,不知道是不是卸下了防備,那股鎮定勁兒瞬間就散了。
王媽去盛醒酒湯了。
我扶著謝砚上樓。
他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滾燙的體溫,一點點地灼燒著我。
好不容易挪到臥室門口。
真想把他扔進去就跑。
再不跑,我怕我……
「那個,王媽怎麼還不上來,我去看看……」
原本搭在我肩上的手,忽然向下一滑。
扣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不容掙脫。
我被帶進了半步,脊背瞬間抵在了門框上。
身前,是熱得發燙的謝砚。
淡淡的酒味,混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壓了下來。
那雙有些疏離的眼眸,此刻正泛著紅。
謝砚低頭,氣息停在我的唇上。
「江聽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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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閨蜜宋意的尖叫聲穿透聽筒,「他都 A 上來了!他都把你釘在門框上了!然後呢!」
「然後……」
我把謝砚的車停到洗車房,看著白色泡沫順著車身滑落,缺氧的腦子才開始回血。
「然後,我就把他推開了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江聽晚,你是不是戒過毒?」
宋意的咆哮簡直要震碎我的耳膜,
「那可是極品建模臉!那可是行走的西裝暴徒!」
她像是損失了一個億:
「肉都喂到你嘴邊了!你居然給我來了一句阿彌陀佛?你對得起自己的那些澀圖庫存嗎?」
我苦笑一聲,仰頭靠在椅背上。
她不懂。
宋意看到的,是頂級豔遇。
我看到的,是懸崖邊的陷阱。
當時謝砚那個眼神,那個聲音,那個姿勢,我承認,有那麼一瞬間,我也想吻上去。
但,那是醉酒後的他。
我揉了揉還在發燙的臉:
「哎,你知道的,男人在酒局散場後說的話,連標點符號都不能信。」
我不確定那一刻的謝砚,是酒精上頭帶來的生理衝動。
還是……真的喜歡我。
如果是前者,
我不想當解酒藥。
如果是後者,我不希望在這種情況下開始。
更何況,怎麼可能是後者。
他應該隻是在報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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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我的話,宋意嘆了口氣:
「理是這個理,可你昨天晚上不是抱著手機跟我發瘋了半宿,說你好久沒有遇到這麼心動的男生了嗎?」
「是啊。」
加上他的條件,就更心動了。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因為太心動,所以才更怕。
怕隻有一場酒後的荒唐。
怕醒來他一句「斷片了」。
那樣的話,我不僅會丟了這份高薪的工作,更會把自己的勇氣和驕傲都賠進去。
「呼——」
我吐出胸口的酸澀。
「不想了,看明天上班他什麼態度吧。」
畢竟他是老板,如果他想開了我,我能有什麼辦法?
「寶,我不跟你說了啊,車洗完了,我還得給他送回去。」
我看著閃亮的賓利,苦笑一聲。
打工人的命就是這樣。
哪怕剛經歷了極限曖昧,哪怕現在心亂如麻,但隻要想到 Excel 裡那條「不喜歡車裡有異味」,還是要打起精神,來幾公裡外洗車。
我把車開回謝砚的車庫。
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打車回了家。
我以為我會失眠。
並沒有。
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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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沒等我喝完咖啡,內線電話就響了。
「謝總,您找我。」
謝砚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顆。
仿佛昨晚那個把我抵在門框上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江助理,昨天……」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昨天……抱歉。」
聽到這句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抱歉,心裡某塊地方,像是突然踩空。
他記得的。
他翻篇了。
「沒關系的,謝總。」
我馬上切換到善解人意的助理模式,「我完全沒放在心上,隻要您沒事就好。」
謝砚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我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不是木頭。
從影院的縱容,到昨晚的失控,再到現在的欲言又止。
我能感覺到,他對我多少是有點「那種意思」的。
可是,這點「意思」,根本不夠。
在這場不對等的關系裡,他可以隨時開始,隨時叫停,隨時結束。
我卻不能。
還是把耳朵閉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