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恰恰相反,我們就選H公司,但是價格……”


 


我神秘的笑笑,翻到最後一頁。


 


“這是M公司的底價,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在這個行業做了二十年,這點本事我還是有的。”


 


“但是,H公司的底價我不會透露,畢竟,我還是H公司的員工,泄露商業機密可是違法的。”


 


徐總一副了然的神情,我們又研究了一會,我返回公司。


 


剛進辦公室的門,就發現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透著不明意味的敵意。


 


我隔壁辦公桌新來的女孩小林給我發來微信。


 


【周姐,剛才陳部長過來給大家宣讀最新報銷制度,說以後非必要的事不允許打車,坐地鐵公交,或者共享單車,

拿憑證可報銷。】


 


【然後逼著大伙籤字,走的時候說,要怪就怪周丹,是她報銷造假引起了公司領導注意,才修改了報銷制度……】


 


我暗暗掃了一眼或低頭忙碌,或側目斜視我的同事,猜到他們一定是沒輕了罵我。


 


我回復小林:【沒事,我沒聽見,就不算罵我。】


 


我消息剛發出去,就聽見抱怨的話。


 


“有些人可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那麼點交通費還造假,是沒見過錢嗎?歲數大了眼皮子也淺了?”


 


“這叫什麼?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咱們招誰惹誰了,平白無故少了好幾百,真晦氣!”


 


“也是夠沒自知之明的了,啥價值都沒有了,還佔著茅坑不拉屎,趕緊走人得了,

啥光沾不上她的,還得跟著她倒霉,真是夠了!”


 


“公司明顯是針對她,讓咱們跟著吃瓜涝,行了,忍忍吧,不就還有兩年嗎?她退休了,公司也沒有這些倚老賣老的廢物了!”


 


這些刺耳的話,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精準的扎進我心口。


 


看不見傷口,卻能清晰的聽見滴血的聲音。


 


我沉默幾秒鍾,並沒有像以往一樣置之不理,而是緩緩起身,冰冷的目光掃射全場。


 


“首先,我報銷沒有造假,所有費用都是真實發生,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提供坐車時的記錄,並且保留起訴造謠者的權利。”


 


“其次,公司改革是必然,不過是拿我S雞儆猴,如果誰覺得不合理,可以申訴,我無條件跟隨。”


 


“再其次,

我的業績是公司歷年第一,我每年給公司創造上千萬收益,我的價值有目共睹,不是你們隨便一句話就可以抹S掉。”


 


“最後,誰都不是神仙,你們也有老的那一天,希望等你們到了我這個歲數,面臨我這樣的境況時,能遇到不嫌棄你們倚老賣老的同事和公司!”


 


說完這些話,心裡像是有一棵腐爛的大樹被連根拔起,痛快極了。


 


所有人從震驚,到錯愕,最後沉默不語。


 


他們大概從來沒想到,向來老實巴交的我,也有這樣言辭犀利的時候。


 


那之後,沒人在我面前說三道四,也漸漸接受了公司不合理的制度。


 


人嘛,大體都是這樣,既要又要。


 


可惜,沒那麼多坐享其成的美事。


 


很快,到了跟天宇籤約這天。


 


所有參與項目的領導和同事都坐著小汽車去了現場。


 


隻有我,帶著合同的項目負責人,掃了輛共享單車,吭哧吭哧的奔向20公裡外的會場。


 


我看了下導航,預計兩小時到達目的地。


 


可距離籤約,還剩不到一小時。


 


半小時後,田總打來電話:“老周,你怎麼還沒到?等著你合同籤約呢?”


 


我已經滿頭大汗,呼哧帶喘的說:“領導,我,我在騎車,還有,還有十二公裡……”


 


電話那邊一陣粗喘,我能感覺到他壓制怒火的氣息。


 


“什麼時候了還騎車,你趕緊打車過來,耽誤了籤約,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奮力的蹬著車,風聲混著我斷續的聲音傳了過去。


 


“不行啊,

打車得40多,不給報,我得……遵守……公司規章制度……”


 


田總刻意壓低的聲音,說明,那邊的儀式已經開始了。


 


“我讓你打車你就打車,這錢我給你報了,你快點過來!”


 


我冷笑著掛了電話,繼續騎車。


 


財務部陳部長隨後打來電話:“這次交通費給你報銷,你趕緊打車把合同送過去!”


 


我喘的上氣不接下氣,盡量讓自己氣息平穩下來。


 


“陳部長,我得遵守公司規章制度,畢竟,我經受不起6400的商務費被否決。”


 


電話那端一滯,語氣裡已經隱含怒意。


 


“你上個月1600交通費我可以給你重現審批,

否決6400商務費通報也可以找領導撤回。”


 


他停頓了一下,好像給了我天大好處一樣,帶著命令的口吻說:“你現在,立刻打車把合同送過去!”


 


我依然不緊不慢蹬著共享單車,聲音裡帶著誠惶誠恐。


 


“陳部長,我可不敢賭,到時候你又拿新規定卡我,甚至再否掉我一個月的商務費,為了40塊打車費,我得不償失啊。”


 


他氣息一滯,聲音裡是再也控制不住的氣急敗壞。


 


“周丹!你別因小失大,如果耽誤了項目籤約,公司可以開除你!”


 


我輕笑出聲,淡定回復:“好啊,隻要符合勞動法,我等著公司的解約合同。”


 


他愣了有五秒鍾,氣的聲音都變了:“周丹,

你不要太過分,你敢威脅公司!”


 


我笑了:“陳部長,我有一個字是在威脅公司嗎?我按照公司規章制度執行有什麼錯?”


 


“反而是你,陳部長,無端用開除這樣的話,不是在威脅一個為公司奉獻二十年青春的老員工嗎?”


 


“我請問陳部長,制度是可以隨便更改,還是就是給我一個人定的?無論我遵守與否,都會成為你們施展權利的炮灰?”


 


“還請問陳部長,你真的做到一視同仁了嗎?還是你的鐵面無私隻針對我一個人?”


 


我條理清晰的質問,像一顆炸彈,崩開了他的心理防線。


 


電話那端他的氣息都在顫抖,我仿佛看見他那張扭曲的更加醜陋的面孔。


 


“周丹,

你究竟什麼意思?”他語氣裡終於有了妥協的意味。


 


“我的意思很簡單,嚴格按照公司規章制度執行,絕不會給你們扣我錯處的機會。”


 


說完,我掛斷電話,繼續漫長的騎行之旅。


 


電話像催命一樣不斷響起,這一次,我沒有接,我加快了蹬車的速度,好戲也該登場了。


 


終於,一小時以後,我抵達會場。


 


當我渾身汗湿,狼狽不堪的出現在眾人面前時,田總的臉都綠了。


 


他嫌棄的抻著我的肩頭的一點沒湿的地方,拎到一旁。


 


“周丹,你可耽誤大事了,工程方說咱們沒信譽,張總經理發了好大火,你等著公司處分吧!”


 


“快把合同拿來,我去找徐總再說說,你也去,待會把責任都攬在身上,

我們已經承諾開除你,這個責任你必須負!”


 


我脫力的靠在牆上,心像在冰水裡滾了一圈,冷的直打顫。


 


這就是我工作了二十年,交付信任、真心、熱情和青春的公司。


 


在利益面前,無情的出賣了我,將我的價值榨幹後,一腳踢開。


 


我紅著眼眶,提高了聲音質問:“為什麼開除我?”


 


我的聲音吸引了所有人目光,齊齊朝我看過來。


 


眼看著徐總一行人朝我這邊走來。


 


田總有些慌亂,急的忙來拉我:“你嚷嚷什麼?讓你打車你非得騎車來,是你來遲了耽誤了籤約,開除你都是輕的,還沒追究你損失呢,一千萬的合同,你還想退休呢?下半輩子都在牢裡過吧!”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

可此時是真的傷了心,我的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出來。


 


我哭出聲音來:“我不明白,我按照公司規章制度執行,怎麼就錯了?不是你們逼我籤字,又扣我報銷,不許打車的嗎?”


 


徐總已經走到我身前,看見一身狼狽的我吃了一驚。


 


“周經理,你這是被打劫了?”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忍著破涕為笑,繼續哭訴:“徐總,我們公司前幾天下發了節約增效新規章制度,不允許員工在市內乘坐出租車,財務部長特意說,來您這騎共享單車兩小時到,決不允許打車。”


 


“我遵守公司規章制度,騎了兩個小時的共享單車,中途我一刻沒敢停歇,剛到這,被告知公司要開除我,我真是冤S了。”


 


徐總一臉驚訝的看向田總,

開口質問:“田總,真有這樣的事?你們公司對員工這樣苛刻,我嚴重懷疑你們公司的信譽,我看,籤約的事,還是暫緩吧。”


 


田總一聽臉立刻就白了,趕緊解釋:“徐總,您別聽周丹胡說,我給她打電話讓她打車來,是她對公司懷恨在心,故意拖延時間,公司才決定開除她的。”


 


我立刻拿出手機打開相冊:“你是讓我打車,可這是開發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根本就沒有車,你看我還錄了視頻,別說沒車,連個還共享單車的點都沒有。”


 


“我總不能扔在那吧?丟了我又要賠好幾百,本來就扣了6400商務費,為了節省開支,我在市內跑客戶都是靠雙腿,我哪天微信步數不超3萬步的!”


 


徐總看見視頻,

臉色沉了下來,徐總的臉色更是一陣青一陣白。


 


有些氣急敗壞的朝我吼:“都說了給你報,財務陳部長不也給你打電話說報了嗎?我看你就是存心要攪黃兩家的合作!”


 


“周丹,你平時看著挺老實的,真沒看出來你是這種背後使壞的小人,枉顧公司這麼信任你!”


 


“信任?”我反問:“到底是誰先言而無信?是你們用1600的不予報銷毀掉了一個員工對公司的信任!”


 


“是你們用‘傻人有傻福’這樣的話,摧毀了一個二十年兢兢業業老員工的尊嚴。”


 


“我隻是不想再被當成典型公開處刑,我嚴格遵守公司制度,做一個本本分分的老實人,

有錯嗎?”


 


田總被問的啞口無言,額頭冷汗涔涔。


 


見我這邊油鹽不進,擦了把冷汗轉頭看向徐總,試圖挽救:


 


“徐總讓您看笑話了,您如果覺得我們開除周丹嚴重了,我們可以酌情處理。”


 


“您看,咱們都是為了各自的利益,沒必要因為一個不聽話的員工鬧的不愉快,早點籤約,您也早開工早得收益。”


 


他討好的看著徐總,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就是個過河卒,生S不重要,兩家公司的利益才最重要。


 


說實話,我心裡有點沒底,不知道徐總對我的賞識到底到了什麼程度,會不會為了我,跟合作方撕破臉。


 


徐總面無表情,沉思了片刻,衝著田總搖搖頭。


 


“貴公司甩鍋的行為恕我不能苟同,

利益固然重要,可是人心不能失。是因為貴公司的規章制度,導致周經理工作延誤,如果貴公司能夠勇於承擔責任,我尚且認為你們坦坦蕩蕩,可以合作,可現在……”


 


他頓了下,冷漠的語氣說:“貴公司連員工的這點辛苦費都能節省,我嚴重懷疑你們的產品質量,合作的事,取消吧。”


 


說完,他衝我露出一個代表著合作愉快的笑,轉身離去。


 


田總追出去老遠也沒能挽回,氣的轉回頭衝我咆哮:“周丹!合作毀了,這下你滿意了?你就等著公司的嚴肅處理吧!”


 


我擦了把眼淚,無畏的迎上他憤怒的目光。


 


“沒問題,我所有操作都是按照公司規定執行,就是打官司我也不怕!”


 


“倒是有些人,

隨意更改公司制度,甩鍋給下屬,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誰會受到嚴肅處理!”


 


回到公司,田總立即組織了對我的批判大會。


 


會議室裡人滿為患,就連在外地出差的同事都被緊急叫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