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腳不知如何安放,掌心冒出細細的汗。
這種平靜令人愈發害怕,我的腦子亂成一團漿糊,一聲「姐夫」差點脫口而出。
他倒是輕輕喟嘆一聲,先開了口:
「不是讓你回去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我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把我當成嫡姐了。
誤認為嫡姐被他趕走之後,又悄悄折返鑽進木櫃。
如此也好,省得我費盡心思解釋。
他將臉埋在我的肩窩處,沒一會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聲音也帶了些微啞意。
「卿卿,我想。」
這話沒頭沒尾,但我明白他想做什麼。
我有些愕然:「不是說累了嗎?」
他用指尖挑起我的腰帶:「已經不累了。
」
嫡姐不知夜裡的事,以為我在木櫃睡了一宿。
她這幾日也沒工夫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侯府後院有數十棵前朝遺留下的臘梅,歷年歲末都會辦賞梅宴。
今年的賞梅宴由嫡姐操持,請帖發到了京中各府手中。
宴會那日,來往賓客甚多。
我遠遠聽見幾位夫人聊天,說當年嫡姐原本另許他人,是江侯爺對她一見鍾情,特意求了皇上賜婚,兩人這才成親。
正聽著時,裴家的姊妹們帶著賀禮來了,我自然回歸她們之中。
從二姐姐起,我們依次獻上賀禮。
江鬱榭也在。他淡淡睨了我們一眼,似是毫不在意,漫不經心地品著面前的茶。
輪到我時,我送了一副之前繡好的並蒂蓮圖,
我的月錢不多,買不起什麼值錢物,
不過繡藝還算了得,這禮倒也拿得出手。
嫡姐對我的賀禮還算滿意,可不知為何,江鬱榭看見這幅圖時,臉色微微一沉。
按照規矩,送了禮後,還得說兩句吉祥話。
我便恭敬地道:「願嫡姐和姐夫如同這並蒂蓮,琴瑟和鳴,共沐春秋。」
我自認為此話滴水不漏,可江鬱榭越聽眉心蹙得越緊。
嫡姐在這時忽然喊住我:「見卿,你是我這幾個妹妹中最聽話的。日後我也幫你覓個侯爺這樣的佳婿如何?」
夫人們聽罷都贊她善良,我卻清楚她這是在借機敲打我。
我便乖順回答:「多謝嫡姐美意。隻是見卿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侯爺這種高門顯貴。日後隻想找個平頭百姓,踏踏實實過日子。」
嫡姐笑著說我懂事,而江鬱榭眸底情緒翻湧,臉色沉沉。
他們還在聊天,
我悄悄躲去湖邊偷闲。
謝侍郎府上的小公子謝序來尋我。
我們曾在學堂一塊上學,他愛遛狗逗貓,筆記全是抄我的。
他是個話密的,一見我就熱絡地聊起天來。
從學堂夫子講到府上秘辛,講得口幹舌燥。
不知為何,和他攀談時,我總感覺有道視線落在我的身上。
滾燙的、不悅的、帶著審視的,可我找不出視線的源頭。
「對了見卿,我娘今日多做了些茯苓膏,我想著你愛吃,特意給你帶了來。」
他一面說,一面將用帕子包好的茯苓膏遞給我。
隻是給我時下意識虛退一步,人本就站在湖邊,這一退差點栽進湖裡。
我立刻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嚇了一跳,一隻手緊緊攬住我的腰,這才勉強站穩。
按理說他該立刻松手,
可不知怎的,他的臉頰驀的升起紅暈,一時間忘了動作。
那道隱在暗處的視線再次將我裹住。
我清咳兩聲,他才這如夢初醒般回過神,紅著臉將話題轉移到了茯苓膏上:
「這個,我一路都揣在懷裡,還熱乎著,你快嘗嘗。」
可話音剛落,不知何時江鬱榭來到了我們身邊,強勢地擠進我與謝序之間。
謝序是他的遠方表侄,喚了他一聲表叔。
他淡淡頷首,忽然伸手將茯苓膏盡數取來:
「難為三侄如此用心,還給我帶了這個,我就笑納了。」
話罷,似笑非笑地睨著我,附耳與我低聲道:
「見卿,我今夜會盡早回房。」
9
我不明白江鬱榭和我說這個做什麼。
大抵是想讓我傳話給嫡姐。
但他不知道,近日夜裡侍寢的人一直是我。
這晚我提早了一個時辰過去,可才進門,後背忽然一疼。
江鬱榭將我壓在門板上,吻得又兇又重,幾乎是要咬的。
指腹在我的腰上摩挲,正是今天被謝序攬過的那處。
他大多時候是克制的,不知今夜怎的,連親吻都像是在懲罰,力道出奇得大。
我啞著嗓子哭著向他求饒。
他用指腹抹去我眼角的淚,聲音低而溫柔。
「卿卿哭成這樣,真可憐啊。」
嘴上是這麼說的,可行動上絲毫不憐香惜玉,反而變本加厲。
過了很久,久到我的眼神都渙散時,我聽見他忽然問我:
「卿卿,你喜歡我嗎?」
我時刻謹記自己是在扮演嫡姐,便按照嫡姐的語氣道:「喜歡。
」
江鬱榭聽完似乎有些歡喜,認真描摹著我的唇,話語從齒間逸出。
「皇上派我南巡,得過兩個月才能回來。」
「你且等一等我好不好?等我回來,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塊。」
我累得不行,又困得狠了,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漿糊,下意識點了點頭。
翌日,我的癸水突然造訪。
嫡姐得知後,忽然掰開我的衣衫,看著我身上細細密密的吻痕,臉上的表情隱隱有些猙獰。
她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質問我:「裴見卿,你是不會下蛋的母雞嗎?」
「我忍痛將夫婿分享給你,整整一個月了,你卻連個孩子都懷不上?」
可入侯府前,嫡姐分明讓郎中查過我的身子,我是能受孕的。
此刻郎中也說不上原因,隻說可能是我太過緊張,
又給開了一副方子。
按照這方子,隻要連著喝兩個月,必定能懷上男胎。
剛好兩個月後,江鬱榭回京。
嫡姐打得一手如意算盤。
為了未來兒子的康健,她還給我調理身子。
廂房燃著銀炭,鬥篷鑲著兔毛,吃的飯還頓頓有肉。
隻是這種愜意日子,很快便結束了。
這日,嫡姐收到了一封來自裴府的書信。
拆了信後,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看了我半晌,忽然幽幽嘆了口氣。
「見卿,你的命可真好啊。」
我不明所以,又聽見她道:
「恭喜你,攀上高門,要成親了。」
「對方是侍郎府的三公子謝序。」
10
我被送回了裴家待嫁。
此事說來荒唐。
謝序的祖母病重,藥石無醫,謝家走投無路之下請了術士。
術士掐指一算,說謝家必須衝喜。
縱觀謝家上下,適齡的未婚男子隻剩謝序一人。
他久久不娶,是因為在秦樓楚館惹下了不少風月債,還不想成家被束縛。
我記得他生性叛逆,不想這次竟接受了家裡的安排。
隻提出了一個要求。
妻子的人選他自己定。
他選擇我。
裴家門第低於謝府,我爹自然欣然允諾。
母親知道嫡姐的計劃,卻也不好幹涉,隻能寬慰嫡姐,說回頭再挑個妹妹給她送過去用。
婚期倉促,就定在一個月後。
高嫁是有好處的。
比如,原本裴家給我準備的嫁妝少得可憐,如今卻有嫡姐出閣時的半數之多。
再比如,原來小娘不受待見,如今補品如同流水般送入她的春暉堂裡。
試嫁衣、繡蓋頭、學規矩,成親前的事情很多,我忙得暈頭轉向。
夜裡一個人躺在榻上時,偶一閉眼,會想起侯府那張柔軟的大床。
江鬱榭俯身將吻落在我的四肢百骸,沙啞低沉的「卿卿」響徹我的耳膜。
我睜開眼,搖了搖頭,將他從腦海裡甩了出去。
有顆石子砸中我的窗子,我披了衣衫起身,探頭往外看去。
我的寢居在侯府最偏僻的位置,緊挨著圍牆。
此刻謝序竟站在圍牆之上,一襲紅衣獵獵,興奮地和我招手。
「見卿,我知道成婚前不能相見,但我想你想得睡不著覺,忍不住過來偷偷看你一眼。」
「看一眼就好了,你快去睡吧。」
少年揚著下巴,
紅衣翩跹間端的是風流意氣。
我衝他笑了笑,合上房門躺回榻上。
我的婚事很熱鬧,鼓樂聲、道喜聲、鞭炮聲不絕於耳。
在這些聲音中,忽然夾雜著馬兒嘶鳴之聲。
我蓋著蓋頭,又坐在花轎裡,看不見外面的景致。
依稀聽見有人說,南巡的江侯爺提前回京了。
「侯爺公務繁忙,還特意趕回來參加裴府嫁女,真真看重裴府啊。」
「可見侯爺與夫人當真是情深意重。」
原來是江鬱榭返京了。
我忽然在想,下次見面我該喊他什麼。
是繼續叫他姐夫,還是跟著謝序喊他三叔?
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但已經遲了。
花轎抬進了謝家的大門。
在全福人的攙扶下,我跨越火盆,
踩上米袋,進入正廳拜堂。
夫妻對拜的那一剎那,他也進了正堂。
贊禮官高聲道:「禮成!」
於是,我在起哄聲中被送入洞房。
在蓋頭的遮擋下,我看不見江鬱榭的臉。
但我知道與他曾擦肩而過。
因為他今日穿的那雙黑色皂靴,靴面上有一朵小小的五瓣梅花。
是某日我看靴面勾了線,悄悄替他補的。
外頭喧囂鼎沸,新房裡倒是安靜。
我坐在床前,靜靜等著謝序過來挑開蓋頭。
隻是這謝家做事不太穩妥。
過了一個時辰,忽說喜房走錯了,讓婢女牽著我去了另一間房。
我隱隱感覺床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可我蓋著蓋頭,沒法低頭去看。
婢女將合卺酒放下後,
說了兩句吉祥話便離開了。
床下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絕於耳。
許是進了老鼠或別的動物。
正胡思亂想間,房門終於推開了。
此刻會進來的,除了謝序也沒有別人。
他站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彎腰取過玉如意。
玉如意挑起蓋頭的一角,我一邊抬起頭來,一邊柔聲喚了句夫君。
在我的設想裡,我會看見的是穿著大紅喜服的謝序。
可沒想到,入目所及,竟是江鬱榭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11
高燃的紅燭噼裡啪啦作響,我腦海裡的那根弦忽然斷了。
我以為是自己眼花。
眨了眨眼,江鬱榭依舊在我面前。
他取了合卺酒,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我,作勢要與我交杯。
見我久久不動,
便低聲催促我:「卿卿。」
酒杯喂到了我的唇邊,我不肯張口,酒液便順著脖頸流了下來。
他低頭啜了我手裡那杯後,忽然湊上前來,直接舔去我身上的酒。
以前不是沒有過更親密的接觸,可那些時候我是冒充嫡姐行事。
況且今日是我的婚禮,他怎能如此膽大妄為?
「卿卿,我離開前你明明答應等我回來的。」
「怎麼我回來了,你卻出嫁了呢?」
可我什麼時候答應他了?
我明明都沒用自己的真實身份和他說過幾句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