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幾步上前,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扇了梅青婉一耳光。
「這一年你在珩兒身上動的手腳,真當以為我不知曉?!」
說完,我看向孟知年。
「你難道還看不出,到底是誰在挑撥離間?你寧願聽信她們母子,也不願聽珩兒辯白一句?」
孟知年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額頭青筋虬結,氣息不穩。
「冥頑不靈!白鳥書院那個名額,就讓給霖兒!珩兒如此品性,去了豈不是要丟盡我的臉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下了最後通牒。
「既然你鐵了心要護著這不成器的,明日就收拾東西,帶他去城外莊子反省!你們母子什麼時候知錯了,就什麼時候回來!」
對上孟知年嫌惡的目光,我內心再無波瀾。
被丫鬟扶著離開時,梅青婉垂著頭,淚眼朦朧,
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我無暇欣賞她的得意,快步帶著珩兒回房。
婆母聞訊趕來時,我和珩兒已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後門等候的馬車。
6
孟知年慢慢咂出一絲不對勁。
那日一時情緒上頭,口不擇言。
看著馬車逐漸遠去,不知為何,內心起了一絲異樣。
阿禎性子嫻靜溫婉,少有那般剛烈的時候,難道真是自己冤枉了他們母子?
本有心要查一查,奈何公務纏身,分身乏術。
待公事辦結,已過去了半個月。
孟知年親自去了莊子。
無論如何,先把人接回來再說。
莊子的條件不比府裡,說到底,他不舍得他們母子吃苦。
豈料到了莊子,那管事一臉茫然:
「老爺,
夫人和小公子未曾來過啊。」
孟知年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再三確認,才發現阿禎母子果真沒來過莊子。
他呼吸粗重,心緒難平,急忙遣人去找。
失魂落魄回府,梅青婉拉著鄭霖在門口迎接,笑臉盈盈。
孟知年有些煩躁,心裡藏著事,臉色自然不好看。
梅青婉瞧出端倪,待一打聽,便全知曉了,當晚便去了老夫人面前請罪。
「都是霖兒不好,不該當眾說出真相,害大人夫妻離心。隻不過夫人氣性也大,怎可爭一時之氣……」
她話未盡,卻叫老夫人氣紅了眼,當著兒子的面,將茶盞重重一擱,怒斥道:
「那蠢婦以為將珩兒帶走,便能拿捏我和你,簡直痴人說夢!離了孟家,他們母子什麼也不是!」
「孟家容不下這等不知進退、挾子自重的婦人,
你若還認我這個母親,便立刻寫下休書,將沈禎休了!」
休書?!
孟知年心神一顫,陡然憶起舊事。
再想起那日桌面上的首飾,心下隱約有了猜測。
待將箱底那封和離書拿在手中,背後驀然激起一層冷汗。
上面的朱紅官印,烙得指腹刺痛。
他跌坐在椅上,幾近脫力。
昔年孟家沉浮,叫他知曉,官場逢迎、圓滑處事,何其重要。
他盼子成龍,對珩兒恨鐵不成鋼,自是多了幾分嚴苛。
至於青婉,年少情誼,不過幫扶一把。
她亦對珩兒一片苦心。
阿禎不懂,因而怨他、怪他。
他總想著,往後日子還長,她終究會明白的。
可沒想到的是,一向事事順從他的阿禎,
竟敢背著他與他和離,還敢帶著珩兒一走了之。
無異於一個轟雷,炸得他心神俱裂。
孤兒寡母流落在外,個中艱險,他不敢深想,急忙連夜加派了人手,四處去找。
燭光惶惶,他揉著眉心踱步,焦躁地等著消息。
沒承想,這一等,便是十年。
這日他在沈宅等了又等,還是沒能見到那位少年國工。
聽聞這位沈姓少年,年方十六,於造船一道卻有神鬼莫測之機巧。
如今東海水師孱弱,盜寇屢犯海疆,聖上為此夙夜難安。
此子所獻艦樣,航速倍於舊船,載炮多出三成。
簡在帝心,指日可待。
有消息靈通的,早早便尋了機會攀附。
隻可惜,這閉門羹,他吃第三回了。
準備打道回府時,
卻見一道熟悉的清麗身影走過月洞門。
孟知年揉了揉眼睛,幾近怔愣,喃喃出聲:
「阿禎?」
7
我下意識轉頭看去,對上一雙驚愕的眼。
手下的剪子偏了半寸,一盆蘭草遭了殃。
十年過去,孟知年清瘦了些。
許是平日憂思過重,兩鬢竟隱隱添了白霜。
和珩兒回京前,我便知與他終有再見的一日。
隻不過,沒想到會這麼快。
「阿禎?」孟知年的聲音啞得厲害,「真的是你?!」
我垂眸,掩下心底翻湧的情緒。
一時間,隻有無盡的沉默。
「沈禎!」
孟知年齒縫間擠出我的名,似痛似恨。
過了片刻,方克制住了,沉聲道:
「你可知,
我尋了你和珩兒十年?這十年間,你可知我找了多少……」
眼見避無可避,我抬眸看他,淡淡打斷:
「孟大人,我們早已和離了。」
孟知年有幾分錯愕,但很快被他壓下。
「當年我並未同意和離,是你擅自主張,帶著珩兒一走了之。」
當年我的確沒過問他的意願。
見我緘默,孟知年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艱澀道:
「當年趕你們母子去莊子反省,的確是我思慮不周,這些年,想必你們也吃了不少苦。過去的事我不計較了,你與珩兒回來了就好。」
說起珩兒,他眸中湧上光,急切追問道:「珩兒呢?讓我見見他。」
前幾日珩兒受聖上觐見,入宮商討要務,已是多日未歸。
涉及軍工機密,
我不好提及,隻應了句他在當差。
孟知年思忖片刻,目光落在我手下伺弄的蘭草,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他微微頷首,語氣有幾分了然:「聽聞這位少年國工與你同姓,莫非是你本家親戚?」
珩兒從上學堂那日,便改了我的姓。
孟知年想歪了。
見我不語,他似是印證了心中所想,嘆道:
「這些年,你與我置氣,耽誤的卻是珩兒的前程。這位少年國工與珩兒同歲,成就已然非凡。」
「當年若是你耐得住心疼,他得名師教導,又有家世扶持,何至於落到今日這般境地。」
我聽出他話中的惋惜。
原來他誤會我和珩兒過得落魄,依附旁人生活。
孟知年聲音壓低了些,自顧自為珩兒做打算:
「珩兒終究姓孟,
寄人籬下並非長久之計。再過兩年,到了議親的年紀,又當如何?」
說著,又自顧自地定下我和珩兒的去向:
「這兩日你便向主家請辭,收拾好行李,隨我回府,屆時我給珩兒謀個職缺……」
我有幾分想笑,驀然起了一絲惡劣心思,忽地問道:
「珩兒眼下一事無成,你還願意讓他認祖歸宗嗎?」
孟知年一怔,嘴唇翕動,到底沒開口。
十年光陰過去,他依舊沒有半分長進。
我慢慢止了笑,肅聲道:
「珩兒的前程,不勞孟大人費心了,請回吧。」
8
孟知年說我不識好歹,拂袖而去。
當晚,珩兒歸家,我提起白日之事。
當年帶珩兒離開,是我一人的決定。
眼下他已長大,自有判斷,我將選擇權還給他。
珩兒看著我,目光澄澈堅定。
「他雖是我生父,可撫育我成人的,是阿娘。」
珩兒少年老成,向來持重沉穩,此刻難得流露出幾分孩童的依賴。
「無論如何,我永遠站在阿娘這一邊。」
「沒有阿娘,便沒有今日的珩兒。」
過往的記憶充斥腦海,我鼻尖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說話間,暮色沉墜,驟雨急至。
院中一隻雀兒在風雨中跌撞,母鳥急急掠來,張開湿透的雙翼將它護在身下。
我看著看著,思緒重回十年前,離府的那日。
馬車出了城門,也落了這麼一場急雨。
僱來的女鏢師問我,要往何處去。
我摟緊懷中的珩兒,
一時也茫然。
直至看到他手裡緊攥著的小船,才下定了決心。
去江南,去看珩兒心心念念的大船。
我在渡口旁賃了處小宅院。
珩兒搬張小板凳,坐在岸邊看過往船隻,一坐便是一整日。
自那回被誣蔑,珩兒愈發不愛說話。
隻有這時,才會流露出孩童的活潑。
他拿來紙筆,安靜地畫下船隻模樣。
起初是些稚嫩的輪廓,後來逐漸布滿算籌符號。
他央我尋來造船的書冊,每日裡埋頭用木料做船樣。
鄰裡好奇他不上學堂,說奇技淫巧哪比得上正經科舉,叫我莫要耽誤孩子。
我笑而不語,他們若是見過孟府那個陰鬱的孩子,便不會這樣說了。
日子久了,我的心也定了下來。
其實,
起初的那一年,我心底很是煎熬。
不知自己的決定,對珩兒來說是好是壞。
若還在孟家,他還是養尊處優的小少爺,不出意外,以後科考入仕,一切順遂。
跟著我,一介白身,什麼都得靠自己爭取。
我也曾動過帶他回去的念頭,可珩兒手指絞著衣角,不安地問我:
「阿娘是不是跟阿爹一樣,隻有珩兒讀書厲害,才會愛珩兒?」
這句話像根細針,輕輕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放下針線,摸了摸珩兒的頭:
「珩兒錯了,阿娘愛你,從來都是因為你是誰,並非因為你做了什麼。」
你不必懂事乖巧,才值得被愛,不需要滿足阿娘的期待,才值得被在意。
愛不是選擇,而是無條件的接納。
珩兒八歲那年,
突然有一天很認真地同我說,他想去學堂了。
又過了半年,學堂裡的夫子說珩兒於算學一道天資卓絕,推薦我去尋松山的劉山人。
聽聞這位劉山人是隱退的大匠,精於格物,尤擅推演,隻是脾性古怪,不見外客。
我帶著珩兒數次拜訪,皆被拒之門外。
後來我厚著臉皮,帶著自己做的吃食,賄賂了劉山人身邊的啞奴,得了一個進院子的機會。
隔著窗子,劉山人瞥見珩兒用樹枝在沙地上推演的算籌,大為驚詫。
自那日後,他破例收了珩兒為關門弟子。
一老一少因算學結成忘年之交。
今歲初,珩兒所著《舟船新解》,經劉山人之手呈遞御前。
陛下閱後親自召見,親觀船模演示後,當殿賜下「少年國工」的美譽。
十年一晃,
那個曾需要我羽翼庇護的孩童,如今已長成了我的依靠。
9
孟知年兀自生著悶氣。
雖說沒見到珩兒,他也能想象那孩子長大後畏縮的模樣,心中又是一陣煩悶。
下了值,相熟的同僚邀他去吃酒。
見他一臉不豫,隻道是在沈宅碰了釘子,故而勸慰道:
「能得陛下親口點名,於殿前垂詢機要的少年國工,豈是那般容易見的?」
孟知年緩過神來,勉強笑著敷衍了幾句。
他想起昨日在工部,尚書大人提起這位少年時那掩不住的贊賞。
聖上惜才謹慎,除了幾位老臣,誰都不曾見過,隻知其姓沈,不知名諱。
心裡又羨又妒又悔。
若是珩兒還在他身邊,雖說遠不能像這位少年國工那般優秀,起碼也能像霖兒,
正經科考,謀個一官半職,走上正路。
慈母多敗兒,珩兒到底毀在婦人之手。
說話間,一布衣老者駐足廊下,含笑望來。
孟知年忙疾步上前,深揖一禮。
要知道,劉山人雖無功名,卻是先皇恩師,聲名斐然。
聽聞此番來京,便是為那位關門弟子打點前程。
孟知年心下暗嘆,嘴上奉承道:
「久仰山人大名,聽聞您門下高徒,乃不世出的奇才,山人慧眼識珠,晚輩欽佩不已。」
劉山人撫須,目光似有深意地打量他,笑道:
「老朽那徒兒,不過是比別人多了幾分痴氣,肯在喜歡的事上下S功夫罷了。」
「說來他幼年坎坷,」他話鋒一轉,「若非其母堅韌,為他遮風擋雨,傾盡所有,也不會有今日。」
孟知年並未深想,
隻當是尋常感慨,附和道:
「舐犢情深,著實令人動容,想必沈夫人也是不世出的奇女子,方能教養出這般驚才絕豔的少年俊傑。」
他話說得誠懇,心下卻不無酸楚地想,若是阿禎有這位沈夫人半分見識,當年也不至於……
劉山人撫須的手微微一頓,險些抑不住眼底的譏诮。
他邀孟知年三日後來參加自己的壽宴,特意強調:
「屆時,我那徒兒母子也會出席。」劉山人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說來也巧,我那徒兒與孟大人同鄉,都是淮南人士。」
孟知年聞言更是欣喜,隻覺得與這位少年國工又近了一層。
全然未覺劉山人話中深意。
10
劉山人六十壽宴那日,京中罕見地放了晴。
下了馬車,
恰巧碰見梅青婉。
她一身盛裝,容色未減。
前不久鄭霖高中解元,眼下正是風光得意的時候。
見了我,梅青婉有幾分詫異:
「沈姐姐怎的在這?莫非還不知今日這宴席,連入席的年輕子弟都得是過了童生試的?」
今日壽宴,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貴人和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