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出現在這裡，的確不合常理。
她眼尾輕掃過我身後，唇邊的笑意加深：
「怎的不見珩兒？也是，這般考較才學的場合，真來了，也是難為他。」
我目不斜視，掠過她走到府前。
劉府的管家早已等候多時，見到我趕忙躬身行禮：
「沈夫人可算到了，我家老爺特意吩咐，您是府上的貴客，先請去花廳說話。」
梅青婉一怔，臉上的笑意僵住。
我在花廳陪著劉山人說完話，一轉出廊角，卻見孟知年。
他大抵以為我來劉府是幫忙操辦宴席，故而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才上前堵住我的去路。
「阿禎，我知你還在惱我。這幾日我想了許多，珩兒雖說資質平庸，比不上霖兒聰穎，可他終究是我的兒子，是我孟家的血脈。」
「你隨我回府吧，
讓珩兒認祖歸宗。往後我會好生管教珩兒，就算他讀不出什麼名堂，做個富貴闲人也未嘗不可，左右孟家的門楣有霖兒撐著。」
我沉默半晌，隻覺荒唐。
這些時日我也打聽過孟知年的消息，聽說他收了鄭霖為義子，傾盡心血栽培。
不僅親自為他延請名師，還帶著他出入朝堂重臣的宴席，手把手教他官場往來之道。
顯然是將振興孟家門楣的期望都寄託在了鄭霖身上。
我直視他的眼睛，又一次提醒道：
「孟知年，我不願，珩兒也不願，不必再說了。」
孟知年眉眼掠過一絲驚詫。
他以為自己退了一步，我便也會跟著讓一步。
「阿禎，這樣的氣話，你已說過兩回了。」
我懶得再與他多費唇舌，轉身便走。
穿過幾重儀門，
宴席所在的庭院已是笑語喧阗。
珩兒一大早就出門給恩師取生辰禮，眼下也該到了。
果不其然，遠遠地，便聽見劉山人中氣十足的誇耀：
「老夫晚年能得沈珩這般弟子，實乃天意！此子於格物造器之上，心思之巧，悟性之高，遠勝老夫當年……」
「沈珩」二字落入耳中，我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彎。
恰在此時，一道清越又帶著親昵的呼喚傳來：
「阿娘。」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身著月白儒衫的少年含笑走來。
身姿挺拔，疏眉朗目，正是方才劉山人盛贊的高徒。
滿園秋色仿佛都亮了幾分。
待看清那少年的面容，孟知年猛然一頓。
「珩……珩兒？
」
11
女眷席上，有早年往來過的官家夫人認出了我，遲疑地喚了聲孟夫人。
她這話引得周圍幾位命婦都望過來。
當年我與孟知年和離一事，許是不太光彩，孟家並未宣揚。
隻說珩兒有疾，我帶著赴外地尋醫問藥了。
我尚未答話，那夫人已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笑道：
「果真是孟夫人，你們快來看，這就是少年國工的母親。」
眾人這才恍然，原是孟家離家十年的夫人回了京，兒子更成了聖上欽點的少年國工。
幾位夫人說著便自然地圍攏過來，這個誇珩兒聰慧，那個贊我教子有方。
方才出聲的夫人更是親自執壺為我斟茶，細問我如何教養出這般出色的孩子。
我被她們簇擁著，一時忙於應對。
一陣誇贊討論間，唯有梅青婉母子鐵青著臉，強自按捺住眸中的嫉妒。
同樣僵住的，還有孟知年。
眸光復雜，臉色慘白。
他正欲開口，一道尖細高昂的唱喏傳來。
「聖旨到！」
剎那間，滿園寂然。
所有人都慌忙離席，跪伏在地。
宣旨的內侍先是同劉山人祝了壽，然後徑直走到珩兒面前，宣讀手持明黃聖旨。
「咨爾沈珩，天授奇才，匠心獨運，造船之功，利在千秋。特授爾為將作監丞，專司戰艦營造，另賜翰林院待詔，準其隨時入宮奏對。」
「沈氏禎娘，慈訓有方，育子成才，今依制，特賜封爾為五品宜人，準用诰命冠服，以彰賢德。」
我一時怔住，不知珩兒何時給我求了诰命。
珩兒穩穩接過聖旨，
轉身扶我起身。
自始至終，他沒有看跪在一旁的孟知年一眼。
直至臨走前，那內侍仿佛才看到孟知年，恍然道：
「恕咱家眼拙，孟大人原來也在，令郎年少有為，得蒙聖恩，孟大人想必也與有榮焉吧？」
說著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以袖掩唇，笑道：
「瞧咱家這記性，竟忘了十年前您就與沈夫人和離了，子隨其母。既如此，今日沈監丞封官受賞，光耀的是沈夫人的門庭，與您倒是沒什麼相幹了。」
這幾句，徹底撕裂了孟知年勉力維持的體面。
周遭一時竊竊私語。
孟知年像是被燙到似的收回凝視珩兒的視線。
身子晃了晃，險些站不穩。
我被道喜的夫人們團團圍住。
待回想起這個人，已不知何時不在原處了。
12
孟知年失魂落魄回到家時，孟母叫住他。
「我聽青婉說，沈禎那個女人帶著珩兒回來了？想來孤兒寡母，日子過得艱難，這才低了頭回來。」
「珩兒那孩子，你總得接回來。雖說讀書上沒什麼指望，比不得霖兒半分，可到底是孟家的嫡孫，總不能流落在外。」
「至於沈禎，當初既然有骨氣走，如今要想回來，就得打折了那一身傲骨，貶妻為妾，方能進我孟家的門。」
他好似到了這一刻，才猛然驚覺，母親竟是這般看輕沈禎。
又因看輕沈禎，連帶看輕珩兒。
他脫力坐下，自嘲一笑，幹脆破罐子破摔：
「珩兒如今是聖上親封的少年國工，阿禎是五品诰命夫人，母子二人殊榮加身。」
「敢問母親還想如何拿喬？
倒不如現在就去沈宅門口跪著，說不定阿禎看在您誠心認錯的份上，肯讓珩兒認祖歸宗。」
被貶的頭一年，若非沈禎處處幫襯，母親恐怕早就病S了。
這些年母親極力撮合他和梅青婉，甚至不惜在他飲食中下藥，他也未曾就範。
母親最後不得不收她為義女，為此對他多番埋怨。
她期望他再娶妻生子，如此一來，便能徹底放下沈禎母子。
孟知年緩緩闔眼，腦海中閃過一道清麗身影。
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他心裡裝的人，仍是沈禎。
笑完又覺心下蒼涼。
說到底，自己跟母親，也不過是同一種人。
眼盲心瞎，錯把珍珠當魚目。
忘恩負義，將真心踐踏成泥。
如今這苦果，合該自己咽下。
13
孟知年來尋過我和珩兒好幾回。
門房得了珩兒的吩咐，每次都將他攔在門外。
直到中秋那夜，我和珩兒逛完集市回來。
孟知年等在府外，手裡拎著食盒。
遠處街市花燈璀璨，歡聲隱約。
唯他面前這一隅，冷寂如霜。
男人目光溫和地落在我和珩兒身上，隱含期待：
「珩兒，這是你最愛吃的棗泥月餅，爹排了一個時辰……」
話音未落，珩兒已避過他伸來的手，一口回絕：
「孟大人記錯了，喜歡吃棗泥月餅的是鄭霖，不是我。」
孟知年如遭雷擊，食盒「啪」地落地。
珩兒如今比孟知年高出許多，他隻能仰首看他。
「過去種種，都是我的錯，叫你們母子受盡委屈。可我們終究是一家人，
我不求你們原諒，隻求一個彌補的機會。」
珩兒拉著我，腳步未停：
「阿娘，我們走吧。」
今夜的月華實在太冷、太亮，照得人無所遁形。
比方說珩兒的委屈與不甘。
孟知年的悔恨與羞愧。
我忽而想起十年前那個中秋夜。
像是印證了一句老話。
今日之果，昨日之因。
有些話，還是當面說清楚為好。
「珩兒，你先回去，阿娘有話同孟大人說。」
珩兒深深看了我一眼，頷首離去。
我這才轉身看向孟知年。
「其實，珩兒最愛吃的，是棗泥月餅沒錯。」
孟知年眸底猛地燃起一絲光亮。
「隻不過，那是他六歲時的事了，如今他早已不愛吃了。
」
那絲光亮瞬間黯淡。
我認真看進他的眼睛裡，問道：
「孟知年，倘若十年前，我不曾帶著珩兒離開，你覺得珩兒還能有如今這般造化嗎？」
14
氣氛一時凝滯。
孟知年呼吸一顫，無言以對。
「想必是不能，」我自顧自把話說下去，「那年賞菊宴會，珩兒被當眾考校功課，比不上鄭霖，丟了你的臉，你大發雷霆，卻不知那篇詩文，梅青婉提前給鄭霖開過小灶，早背得滾瓜爛熟，珩兒才將將讀過兩遍，可你認為是珩兒不夠勤勉好學，罰他遲半個時辰散學。」
「我生辰那日，珩兒偷偷給我刻了支木簪，可梅青婉說他玩物喪志，沒收了他所有刻刀，你還因此命他在祠堂跪了一個時辰。」
「那方砚臺，是鄭霖刻意栽贓，珩兒親眼所見，
可他想為自己辯解幾句，你給了他開口的機會嗎？！」
「還有那年中秋，梅青婉故意將珩兒丟棄鬧市，他被野狗追到巷尾，嚇得魂不守舍。」
「你可知，珩兒如今十六歲，夜裡仍會被噩夢驚醒，夢裡全是你冷眼相對的畫面？」
我一句句說得凌厲。
孟知年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梅青婉母子居心不良，我不是沒跟他提起過。
隻不過每一次，他都覺得是我心胸狹窄，不能容人。
這十年，走的路多了，經歷的事多了，我才逐漸明白。
一切症結都在孟知年身上。
但凡他尊重珍視我這個妻子，又怎會容許婆母苛待我，梅青婉貶低我，連帶珩兒也不受待見。
倘若他真心愛護我和珩兒，又怎會偏信梅青婉母子？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
有心想查，樁樁件件都不難知曉。
那時我隻是憑借一個母親的直覺，知道若再不帶珩兒離開，孟家那四方高牆便會將我們母子困S。
話說到最後，我替他總結：
「假若我和珩兒不走，你終究有厭惡我們的一日。」
「若不是珩兒如今有這般造化，你也不會悔恨至此……」
孟知年似乎預感到我要說什麼，急忙打斷：
「不是的。這十年，我心裡始終記掛著你們母子。從前是我愚昧，是我混賬，往後不會了，阿禎，你和珩兒原諒我好不好？」
我搖頭：「不好，如今珩兒有恩師，有摯友，還有我，有許多愛他的人，不需要你了。」
孟知年額角滲出冷汗，踉跄後退了半步。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很是出神地看了一會。
其實珩兒跟他長得很像。
尤其是蹙眉時的神態，簡直如出一轍。
一時又覺得諷刺。
如今珩兒長成了他最期盼的模樣，可這一切，都與他再無關系了。
教養孩子這事，最是做不了假。
誰才是掏心掏肺待他的人,孩子心中自有明鏡。
你傾注多少真心,他便回報多少親近。
世間再沒有比這更公允的賬。
15
再次聽到孟知年的消息,是他被貶了官。
起因是孟家族老斥責珩兒不孝,不認生父,悖逆人倫。
本想關起門來施壓,逼他認祖歸宗。
誰知珩兒轉身就進了宮,在聖上面前陳情,句句擲地有聲。
「當年母親與孟大人和離,和離書上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子隨母去,日後榮辱，各不相幹』。」
「十年間，孟大人於我，有生恩，無養育之義。父義既失，何以言孝？如今我姓沈，是沈氏之子。」
族老們嚇得魂不守舍,當場供出是梅青婉在背後撺掇。
聖上素來明辨,當庭怒斥：「既已和離斷親,安敢以孝道挾私怨。」
大齊朝雖以孝治天下,然「父慈」方能要求「子孝」。
孟知年因治家不嚴、縱容親屬構陷朝廷功臣，被貶陵州。
梅青婉母子逐出京城，永不得返。
陵州山高水遠,這一去,便無再見之日。
彼時我正陪著劉山人品著明前茶。
劉山人撫須嘆道：「當年你一個孤身女子,敢帶著孩子和離，我便知你們母⼦受了諸多委屈。」
茶香氤氲,叫人想起許多舊事。
當初一腔孤勇,
帶著珩⼉離開時,四顧茫然，心中彷徨。
時過境遷,如今再想起,竟也不覺得苦了。
孟知年離京那⽇，託人送來一個木匣。
匣中整齊碼放著銀票,底下壓著許多珩⼉幼時⽤過的舊物。
送東西的⽼僕替孟知年傳話，短短⼋字。
此去經年,萬望珍重。
我收下了。
後來，聽說梅青婉⺟子在離京途中起了龃龉。
鄭霖被⾰了功名,心性⼤變,就此頹唐，終⽇酗酒賭博度日。
將盤纏輸盡後，便對著⺟親拳腳相向。
最後一次有人⻅到他們,是在嶺南。
鄭霖搶走梅⻘婉⾝上僅剩的⼀支銀簪，任由她病倒在破廟。
她窮盡⼀生為兒⼦謀劃,到頭來卻落了如此下場。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珩兒二十歲那年，聖上籌建⼀⽀新⽔師。
我隨珩⼉赴任珍州港。
海港千帆,皆出他手。
碧波無垠，新艦破浪。
天地闊，且徜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