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認回府不久,便趕上國喪。
親生父母沒空管我。
偏心兄長忙著安撫鳩佔鵲巢的表妹。
我站在下人的喪隊中,踮腳看著面前壕氣的陣仗,忍不住腹誹:
【唉,皇家的單子就是重排場不重實效,這金絲楠木棺椁,說好九十九道工序,我看最多九十道,偷工減料啊……】
【儀仗隊走得太慢,影響翻臺率。】
【那幾個哭靈的,光打雷不下雨,不專業,得扣錢。】
我忙著神遊天外。
卻未發現,靖安侯府一行人不約而同向我投來的詫異目光。
1、
我被靖安侯府認親回家第一天。
便察覺到,我這家人,好像能聽見我的心聲。
從我鄉下的小院,到京城這潑天的富貴地,馬車搖搖晃晃走了三天。
三天裡,來接我的侯府管家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的面如S灰,隻因我心裡默默盤算了他家祖墳的朝向問題。
他暈倒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大小姐,您,您是神仙還是妖怪?」
從那一刻起,我就發現了。
這挺好。
能省下不少溝通成本。
馬車停在朱漆大門前時,排場極大。
烏泱泱站了幾十口人,個個綾羅綢緞,那架勢是迎接什麼貴客。
為首的就是我那沒見過的親爹親娘,當朝柱國靖安侯陸遠山,與出身世家貴女的侯夫人陳氏。
我掀開車簾,幹脆利落地跳了下來。
一身粗布麻衣洗得發白,腳上的布鞋還沾著三天前的泥點。
我抬頭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塊燙金牌匾。
靖安侯府。
嘖嘖,真氣派。
【嚯,這門臉,夠寬!白幡掛起來得用三丈三的,選最素淨的雲錦,才能襯得起這國公府的門楣。就是貴了點,布料人工加急費……這得加錢。】
我正心裡盤算著報價,就聽見一聲輕微的脆響。
不遠處,我爹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都感覺不到疼。
我娘,侯夫人陳氏,臉上的肌肉也劇烈抽搐了一下,那精心維持的端莊笑容差點當場崩裂。
果然能聽見。
我把目光從牌匾移到他們身上。
站他們身後的三個人,應該就是我在路上傳聞裡聽說的兄長和那位鳩佔鵲巢的表妹了。
左邊的白衣青年,
長得人模狗樣,此刻眉頭緊鎖,看我的眼神裡,厭惡都快溢出來了。這就是我的好大哥,狀元熱門人選陸修文。
中間那個衣著華貴,戴個金絲眼鏡,手裡還摩挲著一枚碩大金算盤戒指的,是二哥陸承澤。
他看我的眼神沒什麼厭惡,反倒全是探究,在評估一件稀有商品。
最右邊那個,一身弱柳扶風的白裙,正恰到好處地掩住嘴,露出一絲驚恐與同情。這就是京城第一才女,我的好表妹林萋萋了。
全家到齊,很好。
我娘憋了口氣,朝我走來。
她強行擠出一個慈母的微笑,動作僵硬地拉住我的手。
「蔓兒,我的孩子,回家就好……以後沒人敢再讓你吃苦了。」
她的手又白又嫩,保養得極好。
不像我的,
因為常年奔波,親手驗棺,手心有層薄繭。
我看著她和我爹,習慣性地,也是控制不住地,從我的專業角度做了個初步的客戶健康評估。
【爹娘這氣色……嘖嘖,印堂發黑,唇色發紫,眼下有青筋,是長期操勞憂慮所致。看著富貴,其實內裡都虧空了。看來是我的潛在優質客戶,回頭得讓鋪子裡的老師傅提前為他們準備好上等的金絲楠木,做工要細,顯得有誠意。看在是親人的份上,打個八折吧。】
「噗——」
我爹一口茶沒忍住,全噴了出來,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娘眼前一黑,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在地,幸好被身邊的林萋萋趕緊扶住。
「姑母!您別太激動了……」
林萋萋柔聲勸道,
眼神卻剜向我,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你看,溝通效率多高。
我還沒正式開口推銷,他們已經對我即將提供的臨終關懷預定套餐,表達了初步的震驚。
這家人,看起來不太好搞。
2、
我被一群人神情詭異地簇擁著迎進了正廳。
侯府確實有錢,滿屋子的檀木桌椅,古董陳設,牆上掛的是前朝名家的山水畫。
我心裡盤算了一下,要是哪天這家道中落了,光把這些東西當陪葬品,就足夠他們辦一場極其風光體面的葬禮。
我娘顯然是想給我一個下馬威,讓她這個鄉下來的女兒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富貴。
她拉過一直乖巧跟在身邊的林萋萋,滿臉疼愛地對我說。
「蔓兒,我來給你介紹。這是你表妹萋萋,自小在府裡長大,
與你大哥二哥一同讀書。她可是咱們京城聞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你們姐妹倆,以後要多親近親近。」
林萋萋立刻上前,盈盈一拜,姿態柔弱,我見猶憐。
「萋萋見過姐姐。」
我平靜地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裙,風一吹,裙擺飄飄,確有幾分仙氣。
可惜在我眼裡,這幅我見猶憐的模樣,讓我立刻想起了我們往生閣新到的一批紙人,專門燒給那些生前喜好風雅的客戶。
【太瘦了,臉上沒肉,颧骨還高,這是克夫相啊。而且這身打扮,跟燒給往生者的紙人一模一樣,太不吉利了。最重要的是,這麼瘦,燒起來不旺,火苗都得是綠的。】
林萋萋那張我見猶憐的俏臉,「唰」一下就白了,跟她身上那身白裙子相映成趣。
她扶著胸口,
踉跄著退後一步,隨時都會暈倒。
我那個好大哥,陸修文,終於忍無可忍了。
他一向自詡清流,將名聲看得比命還重,怎能容忍家中出現我這麼個「汙穢」之人。
他一身白衣,面色鐵青,上前一步,厲聲呵斥。
「放肆!這裡是靖安侯府,不是讓你胡言亂語的地方!」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我明明一句話都沒說。
行吧。
你既然主動找罵,那我也不客氣。
【大哥?長得人模狗樣,可惜氣血虛浮,腳步輕飄,眼下烏青,一看就是縱欲過度。這種客戶最麻煩了,走得又早,要求還多,總想用最少的錢辦最風光的後事,事後還可能拖欠尾款。妥妥的往生閣黑名單客戶。】
「你!」
陸修文一個踉跄,
險些沒站穩,伸出指著我的手指劇烈的顫抖。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都被剝開了,赤條條地暴露在我的目光下。
他轉頭向父母求助,氣得快要昏厥。
「爹,娘!你們看看她!此女不祥!言語粗鄙,心思惡毒!絕對不能讓她留在府裡,否則家宅不寧!」
我娘捂著胸口,感覺快要不行了。
她顫抖地指著屋頂名貴的金絲楠木橫梁,似乎想說些什麼來挽回這可怕的氣氛,比如誇一誇這木料的珍貴。
可惜,她的動作觸發了我的職業病。
我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根粗壯結實的橫梁,簡直是完美的作案……不,是辦喪工具。
【這房梁掛白幡不錯,承重夠。能同時掛七七四十九盞引魂燈,場面肯定壯觀。套餐升級還能附贈一支八人吹打樂隊,
嗩吶起,白幡落,哀樂繞梁三日不絕……服務包您滿意!】
我娘腦子裡怕是都響起嗩吶前奏了。
她雙眼一翻,在極具畫面感的場景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娘!」
「夫人!」
正廳裡,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番熟悉的、家屬哭天搶地的失控場面,默默在心裡為我的接風宴做了個冷靜總結。
【看來,今年的百場白事 KPI,要超額完成了。】
3、
三天後,侯府給我辦了接風宴。
我娘那天暈過去後,被大夫掐了半天人中才醒過來,這幾天一直稱病臥床。
但我爹,靖安侯陸遠山,為了侯府的臉面,還是硬著頭皮把這場宴會辦了下來。
名為接風,
實為審判。
我那好大哥陸修文,早已把我言語不詳,舉止粗鄙,氣暈生母的光輝事跡傳遍了京城。
今天來的賓客,個個都伸長了脖子,準備看笑話。
宴會設在花園水榭,燈火通明,賓客雲集。
我被按在主桌,換上了一身繁復的錦衣華服,渾身不自在。
宴會過半,氣氛在我那表妹林萋萋的出場下達到了高潮。
她一襲月白紗裙,懷抱古琴,坐於水榭中央,纖纖玉指撥動琴弦,一曲《悲秋賦》彈得哀婉動聽,引得眾人紛紛叫好。
兵部侍郎撫須贊嘆。
「林小姐此曲,真有斷腸之感,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幾個附庸風雅的公子哥更是聽得如痴如醉。
我爹娘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嫌棄與對比之下的失望。
我實在沒忍住。
職業病又犯了。
【不行不行,情緒不到位,代入感太差。空有技巧,沒有靈魂。哪有我們店裡頭牌哭靈師傅老王專業?人家那是一秒落淚,情緒層層遞進,從聞訊驚到見棺慟,最後入土崩,一套組合拳下來,連過路看熱鬧的都得跟著掉兩滴淚。她這頂多算是初級水平,在我們往生閣的哭喪團隊裡,面試都過不了。】
正在撫琴的林萋萋手指猛地一僵,一個刺耳的破音劃破了優美的旋律。
全場的喝彩聲戛然而止。
她求助似的望向我大哥和我娘,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爹娘的臉色「唰」一下就白了,努力維持著面部表情,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可額頭滲出的冷汗出賣了他們。
既然都來了,總不能浪費這次寶貴的市場調研機會。
我目光掃過全場,
開始做客戶評估建檔。
【那個兵部侍郎,走路帶風,嗓門洪亮,滿面紅光,典型的肝火太旺。這種人容易突發中風,事發突然,後事都來不及準備。得推薦他提前預定往生無憂套餐。他家住得潮湿,適合睡冰涼的石板床,墓地也得選個陰涼的,符合他生前習性。】
正在撫須微笑的兵部侍郎,手一抖,揪下了一撮精心保養的胡子,疼得他龇牙咧嘴,笑容僵在了臉上。
【還有那個吏部侍郎,腦滿腸肥,腳步虛浮,三高無疑。看他那肚子,坐下都費勁。他得備上好壽衣,必須是定制的加大加肥款,不然塞不進去。棺材也得用卯榫結構最牢固的厚板,不然半路顛簸散架了,多晦氣。這是對逝者最大的不尊重,也是我們從業者的恥辱。】
正舉杯與人談笑的吏部侍郎,杯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上好的女兒紅灑了一身。
我把所有賓客都默默打上標籤。
分門別類,存進腦子裡的客戶檔案。
【唉,都是達官顯貴,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可惜沒一個懂得身後事的規劃。隻知生前富貴,不懂S後體面。看來我的市場很大,潛力無窮啊。京城這片藍海,大有可為!】
主位上,我爹端著酒杯的手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估計自己不是在辦宴席,而是在參加他和滿朝文武的集體葬禮預演兼產品推介會。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