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人們看我的眼神,從最初的輕視,變成了深深的恐懼。
沒人敢靠近我的小院三尺之內,我身上帶著瘟疫似的。
我爹給我下了禁足令,正好,我樂得清靜。
我那個院子雖然偏僻,但勝在安靜,後牆還有個不起眼的狗洞,方便我鋪子裡的伙計送信和遞送業務報表。
我每天通過自己培養的信鴿,與往生閣的大掌櫃和伙計們聯系,遠程處理著京城大大小小的白事訂單。
從棺材用料的審核,到哭靈團隊的排班,再到墓地風水的現場選址圖,我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我這邊事業搞得風生水起,而侯府裡的其他人,則在絞盡腦汁地想怎麼把這尊瘟神送走。
這天,我正在審查一份關於城西張員外葬禮的預算案,就聽到院外傳來一陣嘈雜。
我那好表妹林萋萋,哭哭啼啼地跑到了我娘的房裡。
隔著院牆,我都能聽到她那拿腔拿調的哭聲。
「姑母,我……我放在您這裡,讓您代為保管的曾外祖母的那枚玉蟬,不見了!」
這玉蟬,是含在逝者口中的陪葬品,又稱琀,寓意蟬蛻重生。
據說這枚是侯府老夫人最喜歡的陪嫁,削鐵如泥的寶貝,價值連城。
我娘的聲音立刻拔高了八度。
「怎麼會不見了?我明明鎖在櫃子裡的!」
林萋萋一邊抹淚一邊說。
「昨兒個我見姐姐院裡冷清,就想著送些點心過去。許是……許是那個時候不小心掉在了她院裡……」
話雖說得含糊,
但矛頭直指我。
一旁,我大哥陸修文立刻義正辭嚴地開口。
「娘!萋萋妹妹善良,不好意思明說。但這府裡除了她,還能有誰會手腳不幹淨?那喬蔓在鄉野長大,見錢眼開,偷了老夫人的陪葬品,這可是大不敬之罪!人贓並獲,看她還如何狡辯!」
【哦,經典的栽贓陷害戲碼。就是劇本老套了點,毫無新意。】
我娘本來還有些猶豫,但在聽到我這句風涼話般的吐槽後,徹底被激怒了。
「去!給我搜!若是真的在她那搜出來,我絕不輕饒!上家法!」
於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地S到了我的院子。
我慢悠悠地放下手裡的報表,看著陸修文和林萋萋帶著一幫家丁氣勢洶洶地衝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修文擺出一副大義滅親的架勢,冷冷道。
「喬蔓,
表妹丟了老夫人的玉蟬,有人見她昨日來過你這。現在,我們要搜你的房間!」
林萋萋躲在陸修文身後,哭得梨花帶雨。
「姐姐,我不是有意懷疑你,隻是那玉蟬對侯府意義重大……求求你,如果真的是你不小心拿了,就還給我吧。」
【演,接著演。這哭戲比接風宴那天有進步,但還是不如我們老王。她這眼淚是光打雷不下雨,情緒起伏太平,沒有層次感。隻能給個及格分。差評。】
林萋萋的哭聲一噎,差點背過氣去。
我放下報表,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衝他們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我倒要看看,這對兄妹能玩出什麼花樣。
5、
陸修文一聲令下,家丁們立刻衝進我的房間,開始粗魯地翻箱倒櫃。
我的房間陳設簡單,除了幾件侯府準備的我一次都沒穿過的華服,就是一些我自己帶回來的奇怪工具。
魯班尺,羅盤,還有一堆寫滿了鬼畫符的圖紙。
一個眼尖的家丁很快就在我的枕頭底下「搜」到了一個用精致錦帕包裹的東西。
他高高舉起,大喊道。
「找到了!侯爺,夫人,在這裡!」
陸修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色,他從家丁手中接過錦帕,擺出一副沉痛的表情,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層層地打開。
一枚通體泛著幽幽綠光的玉蟬,赫然躺在他的手心。
林萋萋立刻撲了上去,一把奪過玉蟬,仿佛那是失而復得的絕世珍寶,激動地喊道。
「就是這個!姑母,就是這個!曾外祖母的玉蟬!」
我娘看著物證,
又看看一臉平靜的我,臉上寫滿了失望和憤怒。
她指著我,聲音都在顫抖。
「你……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才回府幾天,就學會了偷雞摸狗!手腳不幹淨,連祖宗的陪葬品都敢偷!來人,給我拿家法來!」
陸修文的嘴角,已經控制不住地上揚。
一抹勝利的微笑。
然而,自始至終,我都隻是冷眼旁觀。
像在看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幹的,水平低劣的鬧劇。
直到下人真的扛來了那塊寫著家法的厚重木板時,我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等等。」
兩個字,讓整個院子的喧囂都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走到還在抽泣的林萋萋面前,不容分說地從她手裡拿過了那枚玉蟬。
【好家伙,這演技,這道具,這劇本,漏洞百出啊。連栽贓都不會栽,業務能力實在是太差了。這種水平的陷害,在我們行業裡是要被寫進年度差評案例,供全體員工學習反思的。】
侯府眾人心頭一緊。
來了,它又來了!
那個該S又清晰的吐槽聲!
我將玉蟬拿到眼前,迎著光仔細端詳。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贓物,而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在檢驗學徒交上來的粗劣作業。
「嘖嘖。」
我搖了搖頭。
「你……你S到臨頭,還想狡辯什麼!」
陸修文色厲內荏的喝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沒有理他,而是開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響徹侯府眾人腦海的現場教學。
或者說,全場免費的鑑寶課。
6、
【首先,玉琀的用途,是放在逝者口中,祈願其靈魂能如蟬一般蛻變重生,是一種有著特殊功用的禮器。所以,為了達到防腐的效果,幾乎所有的玉琀,尤其是前朝古玉,在制作完成後,都會用微量的,經過特殊處理的朱砂和水銀進行浸泡和擦拭。這種痕跡極其細微,但用桐油反復擦拭後,迎著光就能看到極淡的紅色沁紋。】
我一邊「想」,一邊拿著手帕蘸了點桌上的茶水,在那玉蟬上擦拭起來。
【這枚呢?幹淨得像剛從河裡撈出來的,別說沁紋了,連一點包漿都沒有。隻有一個可能,它出土……哦不,出廠還不到一個月。】
【其次,我們來看這雕工。老夫人生於前朝,那個時候的玉器雕工受漢八刀影響極大,風格講究刀法簡練,
線條剛勁有力,寥寥數刀,神韻自現。】
我用指甲劃過玉蟬的翅膀。
【但這枚玉蟬,刀工繁復瑣碎,線條拖泥帶水,尤其這翅膀的紋路,深淺不一,毫無章法。一看就是本朝某些技術不精的小工坊為了冒充古玉,畫虎不成反類犬。活兒太糙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看這玉料。老夫人是開國功臣的嫡女,她的陪嫁,那起碼得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吧?質地溫潤,內裡無瑕。】
我把玉蟬對著太陽舉了起來。
【而這塊玉,色澤渾濁發綠,內裡絮狀物太多,迎光看還有好幾個黑點。這頂多算是從昆山山腳撿來的青海料邊角料,還是質地最次的那種。】
我放下玉蟬,心裡給出了最終的估價。
【這種品相的玉琀,在我們往生閣的鋪子裡,隻能算是隨棺附贈品,專門送給那些預算緊張,
還想在葬禮上講點排場的客戶。成本價五十文一個,量大還能優惠。你要是買十副棺材,我能送你二十個,還包刻字。】
一席話說完,院子裡陷入了可怕的寂靜。
陸修文和林萋萋的臉色,已經不能用蒼白來形容了,那是S灰。
他們驚恐的看著我,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妖怪。
我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這些關於陪葬品的偏門知識,別說一個鄉下丫頭,就是京城裡最博學的古董商,也未必能說得如此詳盡,如此篤定!
我爹陸遠山和我娘陳氏也愣住了。
他們本以為是板上釘釘的賊贓,怎麼聽我這麼一「說」,倒像個天大的笑話?
我懶得再跟他們打心理戰,直接看向我爹,平靜地說。
「父親,還請您命人拿來府中財物的登記冊,
特別是老夫人的遺物清單。我記得,侯府家規森嚴,每一件貴重物品都應有詳細記錄,包括其材質形制來源和存放地點。如果這真是老夫人的陪嫁,上面必然有載。」
陸遠山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當然知道沒有。
因為這枚玉蟬,根本就不是老夫人的陪嫁。
但他現在是騎虎難下,在所有家丁下人面前,他不能承認自己被一個外甥女耍得團團轉。
最終,還是二哥陸承澤,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商人,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開了口。
「父親,既然妹妹這麼說了,不如就按她說的辦吧。咱們侯府行事,總要講究一個證據確鑿,才能服眾,不是嗎?」
陸修文狠狠地瞪了陸承澤一眼,卻無話可說。
管家很快便取來了府中的財產清單。
我爹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額頭的汗越冒越多。
老夫人的陪嫁清單上,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古玩字畫,林林總總上百件,唯獨……沒有所謂的玉蟬。
真相大白。
「這……這不可能!」
林萋萋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定是……定是當年登記的下人疏忽了!」
我冷笑一聲。
【蠢貨,連栽贓的道具都不舍得下血本。這叫什麼?這就叫風險控制意識淡薄,項目前期調研不足,商業模型從根上就爛了。活該失敗。】
二哥陸承澤的眼神第一次亮了起來。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麻煩的妹妹,而是看一個……懂行的人。
我感覺他腦子裡也響起了吐槽聲,
不過和我們不同,他想的是。
【五十文的玩意兒,差點就讓侯府蒙羞,讓大哥出了個大醜。這裡頭的利潤不小,風險也夠大。不對……風險不在玉,在人。能把五十文的赝品當成寶貝來用,還能唬住人,這才是真本事。這妹妹……有點意思。】
總算有個腦子清醒的了。
我娘此刻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她不是傻子,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是被當槍使了。
她看著哭哭啼啼的林萋萋,第一次覺得這個她疼愛了十幾年的外甥女,如此面目可憎。
我爹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他一拍桌子,怒喝道。
「夠了!林萋萋,你可知罪!」
林萋萋嚇得跪倒在地,瑟瑟發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場鬧劇,
最終以林萋萋被罰禁足三個月,抄寫一百遍女誡收場。
我大哥陸修文,則被我爹痛罵了一頓識人不明,行事魯莽。
而我,則在侯府一戰成名。
再也沒有下人敢小看這位從鄉下回來的大小姐了。
他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7、
玉蟬事件後,侯府安靜了一段時日。
林萋萋稱病不出,我大哥也消停了許多,隻是看我的眼神愈發怨毒。
但他不敢再輕舉妄動,我那神乎其技的鑑寶能力,讓他心有餘悸。
他決定換一種更陰險,更無法辯駁的方式來對付我。
時值秋闱,京中所有讀書人都在為即將到來的科舉做最後衝刺,陸修文自然也不例外。
他苦讀多年,
今年是他第七次參考,就指望著這次能一舉奪魁,光宗耀祖。
然而就在此時,京城士林中,悄然流傳起一個謠言。
「聽說了嗎?靖安侯府那個剛認回來的女兒,是個天煞孤星,晦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