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雷雨天,我意外觸發了時空通話。


 


電話那頭,是十年前的竹馬。


 


他興奮地問我,未來的我在幹嘛。


 


我說,做了帽子阿姨。


 


「為什麼?」


 


發問的瞬間,男孩連呼吸都近乎小心翼翼。


 


他深知我的秉性,最終走上這條路一定是出於某種意外的契機。


 


我不敢回答。


 


契機是——


 


那年,他S在了盛夏。


 


所以。


 


此後一生,我身披警服,踏上了尋找兇手的漫漫徵途。


 


1


 


臨近下班時,窗外電閃雷鳴。


 


天氣預報說今夜有暴雨,我兀自計算著通勤距離,心想如果現在就走,應該剛好能在下雨前到家。但手頭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完,上級說明天要交付。


 


又是一陣閃電劃過。


 


我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再一睜開眼,同事小李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她勸我趕緊回家,順手還拿走了我尚未整理完的材料。


 


「你先回家,剩下的工作交給我吧,程隊。」


 


即便我有意隱瞞,在每一個雷雨天到來時都強裝鎮定。但同事們似乎早已看出,我對這樣的天氣有著某種應激般的害怕。


 


他們人不錯,總是攬下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工作,讓我有空做足準備對抗雷雨天這條惡龍。


 


我道了謝,拿起一旁備好的雨傘,匆匆離開。


 


今天出行不太順利,沒有趕上最後一班公交,打車軟件也顯示爆滿,前面排隊等車的乘客有 99+。


 


雨開始下,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我蜷縮在公交站臺下,想給我媽打電話。

但雨沿著傘尖滴滴答答,糊了手機一水,導致我有些看不清屏幕,電話陰差陽錯地撥給了手機裡置頂第二個聯系人。


 


江望月。


 


待看清他的名字後,我下意識就要按下結束鍵。


 


我曾在深夜裡肝腸寸斷時,不止一次地撥出過這個號碼,彼時我異想天開,覺得他會接到的。可好多年過去,這樣的奇跡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就在我苦笑著要掛斷的下一秒。


 


電話那頭,有人說話了。


 


「喂,誰啊?」


 


心,轟然停跳。


 


有著這樣清亮嗓音的人,這輩子,我隻認識一個。


 


那人笑起來嘴角旁有個小梨渦,隔著電話我都能想到此刻他正微抿的薄唇。


 


2


 


江望月,是「舉頭望明月」的「望月」。


 


江望月第一次鄭重向我介紹自己的名字時,

個頭還沒有我高。


 


他新搬來我家對門,年紀尚小,偏頭一笑的弧度已經初顯驚豔。


 


我那時恰好背了李白的《靜夜思》,略懂一些詩意,隻覺得他的名字頗有清風明月般的文人意蘊,加之他長相實在俊秀,連帶著以為他本人性格也是如此。


 


直到他的皮球第三次踢到我的頭上,氣喘籲籲地跑到我面前道歉時,我才終於打破了對他的好觀感,氣得一腳把皮球踢到了樹上。


 


好動,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於是,江望月纏了我整整三天,磨破了嘴皮子,讓我賠他一個新皮球。


 


話多,這是我對他的第二印象。


 


漸漸熟絡起來後,他成天在我耳邊叭叭。


 


一會聊隔壁班的小情侶,一會說哪個明星又塌房了。愛八卦的我奶,和他相比起來,都甘拜下風。


 


原本江望月在我這裡,

不過就是個搭子。


 


無性別的那種搭子。


 


一起上下學,偶爾還去彼此家裡蹭個飯。


 


沒想到,少年逐漸抽條,身高不知何時早已超出我一個頭,腿也那麼長。


 


兩個人雙雙要遲到時,他走得飛快,害得我壓根就跟不上他。


 


最後一秒,他踩著點踏進校門,我卻被攔在外面。


 


「姓名,班級。」


 


教導主任走到我面前。


 


隔著校門,江望月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兩條清秀的眉毛挑了挑,看得人很想伸手去捉。


 


我氣得無語凝噎,報名字的速度慢了兩秒,還被主任解讀為傲慢,落得個全年級通報批評的下場。


 


我好幾天沒搭理他,他又舔著臉上來求和好。


 


他慣用的伎倆,是拿那張天下無雙的俊臉蠱惑我,再把聲音放得很輕,

像陷進雲朵裡面那麼軟:


 


「嘉嘉,求你了,我錯了......」


 


每每這個時候,我都渾身不自在,隻得連連點頭,勉強原諒他。


 


按照電視劇情節,我和江望月是標準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有他在的前半生,我的生活是毫不誇張的雞犬不寧,以至於後來,我用了好多年,才適應了一個人的清淨。


 


3


 


我回過神,手機裡面傳來嬉笑打鬧的聲音,旁邊的人問他下節數學課逃不逃,就當高考前最後的放縱。


 


高考?


 


對我來說已經好久遠了。


 


大概 10 年前吧。


 


我推算出來江望月那邊正是 2015 年,高考前的某個日子。


 


這是一通鏈接過去與現在的時空通話。


 


「我是程以嘉。你那邊是幾月幾號?


 


話畢,隻聽見對面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男孩的聲音帶著戲謔,劃破時光而來:


 


「公元 2015 年,5 月 20 號。在這個特殊的日子給我打電話什麼意思?」


 


震驚之餘,我羞憤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即使過去這麼久,他依然能夠輕易擾亂我的情緒。


 


「我......」


 


「我是來自 2025 年的程以嘉,十年後的程以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響起他更加欠揍的聲音:「哦,巧了不是?我是來自 2025 年的江望月。」


 


「你別貧了,我沒和你開玩笑,江望月。」


 


「我也沒開玩笑,程以嘉阿姨。」


 


「你!」


 


我顯然沒有意識到,和一個未成年的小男孩爭辯,簡直幼稚得不像一個接近三十歲的大人。

直到周圍等車的人投來怪異的目光,我才深吸一口氣,收斂了面部表情。


 


「我真的來自未來,不信你聽。」


 


身後,廣場的大鍾準點播報,精確到北京時間年月日幾分幾秒,電子大屏滾動著最新的天氣預報,提醒人們注意出行安全。


 


江望月總算信了。


 


我湿漉漉地還蹲在原地,生怕移動一步就擾亂了時空信號。


 


此刻電閃雷鳴得厲害,我竟不覺得害怕。


 


4


 


江望月破天荒地拒絕了逃課的同學,自己找了個角落,向我打聽未來的事。


 


「未來的你,也就是現在的你,在幹嘛?」


 


我回答他,做了帽子阿姨。


 


他有些驚訝,而後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那句「為什麼」。


 


知我莫過於江望月,我成天懶散又怠惰,書包都是他幫我收拾的。


 


彼時江望月說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我是樹懶投胎來的。


 


再細數我的各項體育運動,跳遠、跳繩還有長短跑,沒有哪一項及格過。


 


他深知我的秉性,最終走上這條路一定是出於某種意外的契機。


 


我不敢回答。


 


契機是——


 


2015 年高考後,江望月永遠地留在了盛夏。


 


那天,雷聲轟隆,全城轟動。


 


男孩的眼睛瞪得好大,比我後來見過的所有屍體都要駭人。


 


雨也下得好大,把他的白襯衫弄得髒兮兮的。


 


平日最愛幹淨的人就這麼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


 


所以。此後一生,我身披警服,踏上了尋找兇手的漫漫徵途。


 


「沒什麼,就覺得當警察很酷,就...

...」


 


「我們在一起了嗎?」


 


男孩忽然問道。


 


我在電話這頭啞然失笑,接著在心底暗暗警告自己:


 


程以嘉,你已經快三十歲了。


 


不要因為毛頭小子的一句話怦然心動,即使那個人是江望月。


 


我早該知道的,我們一直都是兩情相悅。


 


當初,我半開玩笑,說以後要是沒人要我,他必須娶了我。江望月那時明明說,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消失,也不會和我在一起。


 


騙子。


 


「在一起。」我騙他。


 


「那我現在呢,在幹什麼?」


 


我又騙他:「你出國了。」


 


去了天國。


 


男孩興奮的聲音響起時,我的鼻子驟然一酸。


 


他的語氣染上了幾分驕傲:「我就知道!

小爺我就是這麼厲害!」


 


和江望月的喜悅心情完全不同,我緊張地計算著日子。


 


距離那場悲劇,隻剩下不到三個月。


 


5


 


我很快就弄明白,觸發時空通話的關鍵在於雷雨天。


 


淮城的雷雨天氣並不少,讓我和江望月得以保持聯系。


 


微信上彈出我媽的消息,她抱怨著下雨天想關心下我,結果總是顯示電話佔線。我不由得笑了笑,隨後解釋在和一個老朋友敘舊。


 


其實江望月出事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還打了好大的雷,自此,我大病一場,一到雷雨天就會止不住地害怕。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躲進被窩,和我媽打電話。


 


聽到有人取代了她的位置,我媽似乎有些意外,連忙問我男的女的,如果是男的,可以帶回家看看,是時候該討論將來結婚的事情了。


 


我拔高了音量:「媽!

能不能別什麼事情都往這上面扯。」


 


在很多人眼裡,我快三十還沒有談過戀愛,人生進度已經落後了一大截。


 


萬幸的是,自從當年那件事之後,我媽對我的掌控欲已經降低了很多。


 


她知道我放不下,於是沒有像其他媽媽一樣給女兒塞相親對象,隻是不時把「什麼時候找對象」類似的話掛在嘴邊。


 


那時,我曾對我爸媽甩下過這樣一席話:


 


除非找出迫害江望月的兇手,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接觸別的男人。


 


他們低下頭,不再噤聲,似乎覺得我這輩子都不可能談婚論嫁了。


 


「人家警察都說了,是失足墜樓。哪有什麼兇手。」


 


我厲聲道:「可現在我是警察!我也了解他!」


 


當初,法醫鑑定,江望月的S因是高處墜落導致的頭部和髒器破裂。


 


最終,警察以意外墜樓事件結案。


 


可是我是知道的,江望月雖說喜歡跑到天臺散心,但他恐高,從未接近過欄杆,怎麼會突然掉下去呢。


 


我抬頭,面前牆上是江望月笑起來風華正茂的照片。


 


周圍一圈密密麻麻布滿了調查線索,還有相關人物及其信息,構成了一張復雜而龐大的關系網。


 


多年過去,經過我的逐一摸排調查,上面的人都已被排除嫌疑。


 


兇手,就像蒸發在了那場大雨裡。


 


6


 


江望月的話痨程度還是一如既往。


 


6 月 1 日這天,他和我訴苦到了半夜。原因是程以嘉最近和一個學霸走的很近。


 


「美其名曰是高考前衝刺補習,實際上,呵,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


 


我忍俊不禁,當年的記憶早已趨近模糊,

隻隱隱約約記得,我這樣做,是為了氣江望月。


 


在看到拿著的手機後,腦海裡突然閃過幾帧清晰的畫面。


 


新的記憶湧上來。


 


那是,江望月課間獨自站在走廊,身影清瘦又挺拔,慵懶地倚靠在牆邊,和電話那頭的人談笑風生。


 


我跑過去,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肩頭,問他在和誰打電話。


 


沒想到,他忽然失笑,連眉梢都帶著寵溺:


 


「將來的......」


 


「愛人。」


 


我瞬間變了臉。


 


此刻,我依然能記起當時一閃而過的酸澀是何種感覺。


 


隨著時空交錯,那頭的我,完全把未來的自己當成假想敵了。


 


記憶裡,江望月很快就向我解釋了,他摸了摸我的頭,說逗我玩呢,在和表姐打電話。


 


但我暗自在心底生疑,

開始觀察起他的一舉一動,發現他總是偷溜出教室打電話。


 


我自認為他是有了新歡,就開始和暗戀我的學霸餘韜接近,還有意無意地在江望月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餘韜數學這次考了滿分,好厲害。」


 


「餘韜說要給我補習。」


 


「餘韜今天要請我吃飯。」


 


當時我隻顧著試探,全然忽視了男孩越來越黑的臉色。


 


如今回憶起來,竟如此明顯。


 


電話那頭,江望月的聲音幾近狂躁。


 


「餘韜,餘韜!」


 


「她天天隻知道提他,我真一聽這名字就要吐了。」


 


我沒有告訴江望月當時程以嘉忽然的「移情別戀」是為何,隻暗自聽著他的抱怨,覺得年輕真好。這種抓耳撓腮,我已經很久不曾體會了。


 


時鍾指向凌晨一點,

我適時提醒他,明天還要上學,距離高考,也隻有不到一周了。


 


7


 


我好像沒有那麼害怕雷雨天了。


 


幾個同事看天色大變,提出要幫我值班時,我都笑著說不用了。


 


有點八卦的小李看我總是在通電話,問我是不是有情況。


 


我想起江望月當時的回復,於是對小李說,電話那頭是我表弟。


 


她笑了笑,顯然不信,我也不好再繼續解釋,畢竟沒人會信我在和十年前的竹馬通話。


 


明天是高考的日子,我給江望月打去電話的時候,他卻沒說兩句就掛了。


 


電話掛斷前,我聽見他說:


 


「程以嘉會吃醋。」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腦袋有些疼,腦海新添了一點記憶。


 


這次,還是在走廊,我看到江望月又在打電話後,

一把奪過了他的手機:


 


「電話那頭到底有誰?」


 


江望月愣了愣,說以後會給我解釋的。


 


我眼眶泛紅的這一秒,他便慌了神,隻好給我坦白,說是在和將來的我打電話,接著有些心虛地展示了自己的備注。


 


上面寫著,「老婆-程以嘉」。


 


經年之後,這幾個字依舊清晰得可怕,我感到有些好笑,心裡卻好似吃了一顆糖,微微發甜。


 


看到備注後,當初的我說,就算是未來的自己,也不可以佔用江望月這麼久。


 


江望月說好好好,然後當著她的面掛斷了我的電話。


 


好好好。


 


這就是江望月不搭理我的原因。


 


8


 


高考進行的挺順利的,至少在我目前刷新的記憶裡,沒出什麼差錯。


 


轉眼間,

電話那頭到了填志願的時間。


 


江望月說,他看到我填了好幾個 985、211,根本沒有填警察學院,問我是怎麼當的警察。


 


我說自己大學後工作不順利,辭職考了公務員,當的基層民警。


 


其實不是,我又騙了他。


 


我從抽屜靜靜地拿出了當時高考後收到的南大錄取通知書,外殼有些發皺,大概是收到通知書的那天正在下雨弄的,但裡面,卻是十年如一日的完好。


 


2015 年,江望月出事後,我並沒有去南大,而是選擇復讀一年,考上了本市的警察學院。


 


身後一整面牆,都是我的勳章。


 


優秀畢業生、警察三等功和二等功......


 


我曾經為了替市民找回小狗,在狗市潛伏大半個月,也為追拿窮兇惡極的罪犯,跑遍了半座城。


 


有了這樣的毅力,

我似乎輕而易舉地超過了大部分同齡人,一路平步青雲,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


 


同事個個豔羨萬分,說到好像什麼事情在我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我苦笑,下意識想起男孩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命運弄人,江望月這件事,上天就偏偏不讓我得償所願。


 


當初的那場大雨衝刷了一切痕跡,那片區域也無監控覆蓋。


 


我多年偵察無果,到最後,隻能怪雷雨天,帶走了我心愛的少年。


 


還好,我苦等多年,終於等來這一通時空電話,賦予我拯救他生S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