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問江望月那邊是幾月幾號，他說 7 月 1 日。
離 8 月 5 日案發那天，隻有一月之久。
我一直銘記著這個日子，緊張地倒數著，也沒忘交代他一整個暑假都不要去天臺。
同時，爭分奪秒地研究案子，想在那天到來之前掌握一點兇手的信息，好讓江望月能夠提前預警，避開殘害。
我不僅是在家裡沉思，整理的資料甚至還被帶到了單位辦公桌上。
小李經過我辦公桌的時候，說上面的小區名字有點熟悉。
「這是個老舊小區吧？」
我抬頭，瞬間被她的話所吸引。
「說來好笑，」她說，她最近在忙著查一個連環盜竊案，現在案子終於告破。
審訊時小偷曾大放厥詞，說自己犯案十幾年了，專偷老舊小區，
從來沒有被抓過。
除了有一個小區，當時發生了命案，來了一堆警察，沒敢。
「小李，犯人當時提過的小區是哪一個。」
她拍了拍腦袋：
「哦！好像就是你這個，景秀花園。」
我渾身汗毛倒豎，這正是我和江望月當初居住的小區！
除了江望月那件案子，還真沒發生過其他的命案。
這意味著，當年小偷很有可能和兇手擦肩而過，甚至看到了兇手犯案。
我向上級匯報了情況，告知盜竊案的罪犯很可能與另一件命案有關，希望能傳訊他，幫助我破案。
審訊室。
我盤問這位小偷時，他果然像小李口中一樣目中無人。男人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自豪：
「這麼多年，我偷了哪幾個小區，哪幾家，都清楚得很！
我記憶力可不是一般的好。」
我說，既然記憶力這麼驚人，想必十年前 8 月 5 日，去過哪裡也記得清楚吧。
他撓了撓頭，說那還真不記得了。
我提示他，就是他沒有偷成的那個小區。
「那天發生的命案，你也許是唯一能提供線索的人。如果能夠配合破案，有減刑的可能。」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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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你所說，事發那天是 8 月 5 號。在這之前，3 號和 4 號我就已經來過這個小區踩點了。那一片沒有監控，家家戶戶也沒有安裝防盜網，對我來說偷盜非常方便。」
「5 號，我來到 2 棟的天臺，天空卻開始打雷下雨，我想用彈力繩固定在欄杆上，然後順勢往下爬，翻窗進去作案。就在這時，旁邊的 3 棟傳來一聲巨響，
有人墜樓了。」
「我看見有兩個人慌慌張張從天臺逃走了。我趕緊蹲了下來，生怕被發現。不久後，我聽到警車的聲音，更慌了，就馬上跑路了。本來已經物色好了一家，隻好放棄了。」
往事時隔十年終於浮出水面，我的聲音不自覺間有幾分哽咽：
「確定是兩個人？」
「嗯，確定。」
「他們長什麼樣，能形容一下嗎？」
「沒看清。」
「逃跑方向呢？」
「好像......沒有逃出來。」
「什麼意思？你是指，他們是這棟樓的居民？？」
「我覺得是。」
當年樓裡的住戶，該排除的我都已經排除了。
唯獨那幾人，我遺漏至今。
「噢，還有，有一個人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
紅色的，有點像文件、紙張一類的。」
我說了句感謝配合，結束了審訊。
兇手在心中有了個大概側寫，隻不過有一點我沒弄明白，紅色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直到局長炫耀自己的兒子考上了北大，說著這錄取通知書長得就是好看時，曾經種種如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
我顫顫巍巍地跑出單位，直奔家裡。
我迫不及待地要驗證自己的猜想，猛地拉開抽屜，就連木頭的倒刺劃破了手指都沒曾察覺。
裡面有兩張錄取通知書。
一張是我的，還有一張是江望月的。
都是紅色的。
我們的學校在一座城市，甚至隻隔了一條街。
和他相比，我的通知書看起來要更舊一點，因為外表沾了水漬。
我明明記得，雖然籤收那天下了雨，
但我是拿回了家才拆開的，後來就一直放在抽屜裡。
隻有一種可能——它被人動過。
原來，我苦苦追尋的真相，竟一直潛藏在我身邊。
我跌坐在地，忍不住掩面哭泣。
我依舊記得，十年前的那天，江望月是多麼高興，他的眉眼是怎樣動人。
他興奮地指著地圖，幻想著大學生活如何美好。
還說如果我想他了，過一條街就可以去他的學校找他。
可是，我沒能等來江望月。
江望月也沒能等來一個交代。
還好。
十年後，18 歲的江望月同學。
終於可以安息了。
11
我的父母，有著極強的控制欲。
從小，我就被安排好了一切，
小到幾點起床、穿什麼衣服，大到去哪裡、考什麼大學。因此，他們盯著我填志願的時候，也寸步不離。
不過，我爸媽顯然沒料到，江望月會是他們掌控之下的一個變數。
我在提交志願的前幾秒，瞞著他們偷偷改了志願。最終，以超出十分的成績錄到了南大，和江望月一個城市。
那時候，我們好高興的，在雨中收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手足舞蹈，連頭發尖滴下的雨珠都折射著興奮。
我回到家，小心翼翼地拆開快遞。看到大學名字的那一刻，爸媽同時黑了臉。
「你是不是偷偷改了志願！以你的分數，明明可以上更好的大學！」
「是不是江望月唆使的！」
我爸連連哀嚎，說我這輩子都被毀了，甚至還說他不如S了算了，帶上江望月一起。
對於這種晦氣的話，
我早已習以為常，根本不搭理。
可後來的我後悔了好多年，早知當時應該反駁他的，使勁呸呸呸，或許江望月就不會一語成谶，S掉了呢。
在我的記憶裡，8 月 5 號那天，是收到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我恰好和其他朋友有約，出門了，江望月還生氣了好久，說我不帶他。
他也許為了散心走上了天臺，然後就......
「就被你們滅口了？」
「就因為我錄取的大學不符合你們的期望？」
我點燃一根煙，當著我媽的面。
果然，她衝過來想奪走，被我躲開了。
身為一名警察，我敏銳地察覺到我媽方才的大幅度動作，其實是為了刻意掩飾此時她止不住發抖的手。
「說吧，江望月怎麼S的。」
她忽然抹了抹眼淚，
看向我爸：
「你來說吧，我說不下去。」
我爸嘆了口氣，「這件事，是我和你媽心裡的一道疤，這麼多年，我們都不敢在彼此面前提起......」
「別說廢話，進入正題。」
我冷言，拿出對待犯人的氣勢。
這一刻，其實我很想哭的。
我竟要從他們嘴裡打聽江望月生命的最後幾分鍾，聽他們親口敘述我心愛的少年是如何被他們親手害S的。
「那天，我和你媽去了天臺，準備撕了你的錄取通知書，讓你復讀去更好的大學。」
「結果，這個小子，他就躲在我們身後，突然衝出來，要搶錄取通知書......」
說到這裡，我爸突然掩面，聲音變了調，和我熟知的罪犯一樣，帶著深深的悔意：
「地滑啊，欄杆好低，
他衝了出去，就.....」
「就什麼！你說啊！」
我拽住他的衣領，發現他瘦的有些空蕩了，領口竟大出一截。
我親愛的爸爸，原來你也會因為江望月的S愧疚到消瘦啊。
「掉......了下去。」一滴淚從他的眼眶滑落。
瞞了這麼多年，說出來的此刻，他癱軟在地，似乎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們害怕被抓，選擇隱瞞多年，除了彼此，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身為警察，竟大意到忽視了他們突然變好的感情，以及每次提到江望月時那副心虛的模樣。
此刻，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謀S，沒有兇手。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12
江望月那邊已然到了 8 月 4 號。
其實得知真相後，
我反倒松了一口氣。既然不是蓄意謀S，江望月還是暫時安全的，隻要讓他別上天臺就行。錄取通知書被撕了無所謂，可以補辦的，還是能上大學。或者復讀，怎樣都無所謂的，隻要他活著就行。
但我還不能徹底放松。
經過了這樣大的打擊，我似乎變得有些變態，心底的惡魔蠢蠢欲動。
我給江望月打去電話，騙他說那個時空的我 8 月 5 號會遭遇不幸，讓他一定要成天和我待在一起。
他很認真的開始搜周末情侶好去處，問我喜歡幹嘛，做手工還是去遊樂場。
我在電話這頭邪邪一笑，說你是不是忘記了，還有個地方，大家都愛去的。他接著猜了好些地方，網吧、電影院......我卻說都不是，接著提醒他，是一個人少封閉的地方。
「酒——」
我剛說了一個字，
就被他急急地打斷了。
江望月表面上看起來放蕩不羈，骨子裡其實純情的要命。
他說：「其他都可以，這個不行！」
好吧，我為那頭的自己感到惋惜。
緊接著，電話那頭傳來聲音：
「不過，我可以爭取下程以嘉的意見。」
我竊笑，第一次有些期待記憶的更新。
8 月 5 日。
江望月給我打電話報備，說那頭的程以嘉已經同意了。
今天是個雷雨天，我請了假，窩在家裡看劇，可樂薯片堆了一桌。沒過多久，我伸了伸懶腰，有些犯困。聽著窗外的白噪音，沉沉睡去。
我是被江望月的電話打醒的。
他說那邊的 8 月 5 日已經平安度過，我欣喜萬分的同時，忽然有什麼記憶鑽入腦海，有些讓人難以啟齒。
世界突然變得好安靜，隻剩心跳的聲音。
我閉上眼，回憶裡多了江望月那張放大的俊臉，他的耳根又紅又燙，低聲問我，可以嗎。
我點了點頭，還沒等我開口，雙唇已經相接。
他的睫毛輕掃在我臉上，害我緊張得喘不過氣來，一下推開了他。他卻捉住我的雙手，不讓我動彈。
接著，是室內逐漸升高的溫度，以及一整天嘀嗒的雨水聲。
嗯，那邊應該也是個雷雨天。
13
記憶中，那天之後，我和江望月正式在一起了。
平時他沒少借著「好兄弟」的名義觸碰我，可當真正確定關系後，他卻有些羞澀。
我們在歡樂谷瘋玩一整天，隻有坐過山車的時候，江望月才敢光明正大的牽我的手，還掩耳盜鈴地安慰我別害怕，一定要抓緊他的手。
切，他的手心明明比我湿許多，一看就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處在熱戀中的我們，天天黏在一起。
還像很多情侶一樣，發了非主流官宣文案。
「蓄謀已久，得償所願。」
2025 年，我無比慶幸江望月成功渡劫，卻全然忘記了當時的自己少年心盛。
8 月 5 日，這次沒有江望月阻礙，通知書順利地被我爸媽撕了。8 月 14 日，發現錄取通知書不見後，我找父母大鬧了一場，他們卻淡淡地拋出一句「撕了，復讀吧」。
8 月 15 日，我一氣之下衝上了天臺，準備騎上欄杆，這是我第一次公然反抗他們。
雨好大，淋湿了我的眼睫。身上呢，感覺越來越冷，心呢，也像歌詞裡面寫的，碎了一地。
我爸媽站在一邊，眼底不僅沒有半分擔憂，
竟還在持續不斷地刺激我，說我沒出息，一點小事要S要活，有本事就真的去S。
好多大人抱團站著，對我指指點點。
我聽見他們說，現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好差哦。
我忽然發笑，冒出了輕生的念頭，真想一躍而下。
可是，我看到他了。
即便 25 年的程以嘉再三叮囑，他還是不顧一切走上了天臺，朝他的姑娘走去。
江望月第一件事，就是大吼了在場的所有人：
「閉嘴！你們沒有資格說她！」
我第一次見他發這麼大的火。
他生氣的樣子，也好看。
少年的眼中帶著狠厲，撂下狠話，說誰敢碎嘴子說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時至今日，我還記著他這天蹙眉的弧度。
我看到他向我走來，
頭發湿湿的，垂在眉上，卻一點也不狼狽。
男孩腳下帶風，神色溫柔到了極致。
他喊我小乖，叫我不要哭，可我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了。
忽然，江望月一把將我推到了安全區域，自己卻背抵著欄杆。
雨天湿滑，他的身高早已超過欄杆的兩倍，一不小心，就會向後栽去。
我暗自祈禱他不要有事，可命運還是朝著原本的軌跡駛去。
「不要！」
最後一幕，是他的衣角從我手上消失的畫面。
我親愛的少年啊，像蝴蝶一樣飛走了。跌落前，他用盡全身氣力，喊我的名字。
「程以嘉！」
我從沒聽過誰這樣震耳欲聾地喊過我的名字，痛到讓我心頭一震。
如果知道有這一天，我早該拉著你,回到風聲鶴唳的十六歲，
躲進草叢，躲進教室,不要被命運找到。
14
我忽然驚醒，滿臉淚水。這一刻，有巨大的沉痛向我襲來。
牆上的電子鍾顯示現在是 2025 年 9 月 1 日。
新的舊的記憶一齊湧來，弄得我頭好疼。
我這才驚覺周圍環境不知何時發生了變化。我滿滿一面的警察獎章被五花八門的書籍取代了。
親眼看到江望月掉下去後，我現在似乎並不是警察，而是作家。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家中的各個角落,想找到有關現在的一些線索。推門走進另外一個房間，床頭竟掛著巨大的婚紗照。
是我。
和......江望月？
所以，江望月沒S？
「你說誰S了？」
我轉過身，心心念念的他站在那裡,
什麼都不做，就勝卻人間無數。
當初，我很愛看一些言情文學,裡面常常摻雜著S去的白月光活了的情節，描寫主角心裡是如何的波瀾壯闊,彼時我覺得寫的太誇張。
可時過境遷,當江望月真的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那一瞬間,小說中的所有場景頓時都黯然失色。
什麼轟然心動、電閃雷鳴的，都不足以形容。
男人還是和年少時候一樣衝動易怒。他捏住我的臉蛋,問我就這麼想當寡婦嗎。
我抹了抹淚水,撲進他的懷裡。
「你那天不是跌下樓了嗎？」
「樓下有消防氣墊啊。」
我突然間啞口無言。
江望月解釋道，那件事給我留下了不⼩的陰影，總是幻S幻活。
我暗自腹誹，可是你是真的S過一次啊。
江望月拉開衣櫃，
換上制服準備上班。「喂，你盯著我看幹嘛，你⽼公又不是第一天這麼帥了。」
我的眼神十分震驚,我知道的。因為我看到，江望⽉穿的,居然是警服。
「你為啥做了帽子叔叔？」我發問。
江望月的臉忽然⼀下變得好冷,他咬牙切齒地說，就是 8 ⽉ 5 ⽇那天,他就⼀天沒在家,家裡居然失竊了,到現在還沒抓到小偷。
他說,自己要親自緝拿⼩偷歸案。
我笑了，說可以給他這個機會。
「住在警局對⾯那個小區,8 棟的姓陳的某個小伙⼦，⾃己去找吧。」
當天,江望月回家,帶來喜報,說沒想到我這麼神通⼴大，那人就是讓警⽅頭疼多年的江洋大盜。
「你怎麼知道是他啊。還居然⼀直瞞著不告訴我！」
我在他嘴角落下一吻：「秘密。
」
江望⽉獎勵我今晚吃大餐。我說好啊，但要先等我寫完這本⼩說。
電腦上，是我最近新寫的⼩說《今夜有雷雨》,根據真實經歷改編，馬上到了收尾部分。
我寫下最後一句話：
「希望下次和你相遇，是個好天氣。」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