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醫院照顧媽媽的第九十九天,哥哥第一次來醫院。


 


媽媽看到哥哥,瞬間紅了眼眶。


 


她拉著哥哥的手,瞟了我一眼:


 


「茜茜,我想吃醫院門口的灌湯包,你去給我買一籠。」


 


我說過多次灌湯包好吃,她每次都拒絕。


 


哥哥一來,她胃口就變好了。


 


可我剛走到門口,媽媽的聲音傳了出來:


 


「小偉,這張卡裡有 42 萬,你趕緊收好!」


 


「過兩天,我讓茜茜回避一下,咱們一起去把房子過戶給你。」


 


半開的門裡,我看到媽媽正把卡往哥哥手裡塞。


 


「媽,你治病不得用嗎?」


 


哥哥半推半就。


 


「治病用茜茜的錢,咱老馮家的錢,你可得收好。」


 


「趕緊的!茜茜回來看到就不好了。


 


我後退兩步,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


 


眼淚砸落在手背,心抽搐般地疼。


 


我再也不想照顧她了。


 


可當我真的離開後,她又慌了。


 


1


 


我坐在樓梯上,任眼淚肆虐。


 


媽媽雖然從來沒說過,但我知道她不喜歡我。


 


她更喜歡哥哥。


 


所以我拼命地討好她,希望她能看到我的好。


 


希望她能感覺到我比她的兒子還抗事。


 


盼著能得到一點從小就沒有得到的母愛。


 


她因為腦梗摔斷了腿骨,我自己在醫院照顧了九十九天。


 


而哥哥因為上班忙,一次也沒來過。


 


我從來沒有抱怨,我希望她能親口說一句:


 


「看,還得是閨女,照顧我多貼心。」


 


可是想起媽媽防著我的樣子,

心裡再也不想再照顧她了。


 


單方面的付出,暖化不了一個不愛你的人。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木然地走進病房。


 


媽媽正拉著哥哥的手說著家常。


 


這九十九天未見未照顧,一點也不影響他們之間的母子感情。


 


我準備拿起包就離開。


 


媽媽終於從她與哥哥的母子情深中抬頭看到了我。


 


「茜茜,你買的灌湯包呢?」


 


「沒賣的。」我帶著濃厚的鼻音。


 


「沒賣的你可以買別的啊!你哥這麼遠過來,哪能讓他餓著。」


 


「你就是這麼照顧媽媽的嗎?媽媽想吃灌湯包你都買不到。」


 


哥哥也氣得聲音高了起來。


 


「媽,她不給你買,我去給你買。」


 


哥哥說著就走了出去,任憑媽媽怎麼喊他也沒停步。


 


他把對媽媽的愛演繹得如此深情。


 


媽媽無奈轉回頭的時候,才注意到了我:


 


「茜茜,你的眼睛怎麼那麼紅?」


 


「就說了你一句沒買包子,你就值當得哭嗎?」


 


她低低的聲音裡含著一絲慍怒。


 


「剛才遇到一家,家人腦梗S了。」


 


說這話的時候,我心裡有快壓不住的怨氣。


 


我甚至把編造中去世的那個人當成了媽媽。


 


她長舒了一口氣。


 


「哦,這樣啊。」她語氣柔和了下來,「你別擔心我茜茜,我都快好了。」


 


「對了,明天是你 28 歲的生日,你想怎麼過?」


 


我收拾著包的手忽然停住了。


 


這是 28 年來,媽媽第一次提到我的生日。


 


以往每年哥哥過生日,

我都盼著父母也能給我過生日。


 


但他們從來不提。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問他們:


 


「下次能為我過生日嗎?」


 


爸爸聽到很生氣:


 


「你一個姑娘家,又不能為咱老馮家傳宗接代,能讓你吃飽就不錯了。」


 


而我的媽媽,當時隻忙著收拾餐桌,沒有說話。


 


當天下午,她給了我 5 塊錢:


 


「茜茜,你想吃什麼東西,就去買點吧。」


 


此後的這些年我再也沒有提過生日的事。


 


但哥哥每次過生日後,我就會躲在被窩裡整晚流淚。


 


直到我上班後,在哥哥生日那天,我特意不回家。


 


我以為她早就忘記了我的生日。


 


剛剛停止的淚水,再次像決堤的河流一樣,怎麼也控制不住。


 


為什麼?為什麼在我打算走的時候,她提了這茬?


 


我心裡矛盾起來,一個小人想走,一個小人想過一個有媽媽陪伴的生日。


 


「茜茜,我還不能下地,明天,我讓你哥給你買個蛋糕。」


 


媽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再次說服了自己,也許媽媽她以後會變得對我好了呢?


 


也許,她也是愛我的吧。


 


第二天,哥哥嫂子帶著侄子提著一個小小的蛋糕來到了病房。


 


2


 


蛋糕隻有巴掌大。


 


但這卻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由家人買的蛋糕。


 


哥哥嫂子小侄子一起給我唱生日快樂歌。


 


媽媽也微笑著看著我。


 


在他們的祝福聲裡,我閉著眼睛,沒有許願。


 


隻有情緒在心裡翻湧。


 


也許昨天,我做的不再照顧媽媽的決定,太唐突了。


 


哥哥有家庭,不能不工作,他也需要錢。


 


我還應該再留下來,讓其他人都能無憂地生活。


 


吹滅蠟燭,我忍著心中的激動,吃完了生日蛋糕。


 


我正在設想,怎麼重塑與家人的關系呢?


 


這時,媽媽與哥哥對視了一眼。


 


哥哥猶豫著開口:


 


「媽,宇澤馬上要上小學了,我們想買個學區房。」


 


「買啊,孩子上學事關前途,是大事,咱們都應該支持的。」


 


媽媽的語氣飽含著開心。


 


「你說呢茜茜?」媽媽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這個蛋糕,原來就是個鴻門宴啊!


 


剛剛動搖的心理,再次堅定起來。


 


哥哥結婚前,

我剛剛上班不足半年。


 


媽媽就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並告訴我鄰居家兒子結婚,女兒給了 3 萬。


 


那次,為了能滿足媽媽的心願,我向同事借了好多錢,湊夠了 3 萬,給了哥哥。


 


在宇澤出生的時候,媽媽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那時,我剛剛把借的錢還上,就再次借了 1 萬塊,給我哥包了個紅包。


 


現在,她又開始用這種眼神看我了。


 


我知道,她想說讓我也答應出一些錢。


 


但這次,我沒有按她的期望接話:


 


「想買就買唄。」


 


空氣靜止了幾秒,媽媽與哥哥再次對視起來。


 


我收拾起桌上的垃圾,準備扔出去。


 


「那個,茜茜,買房是為了咱老馮家的後代,你不出點力嗎?」


 


媽媽終於忍不住,

直接開口問了。


 


「你們老馮家的後代,跟我什麼關系呢?」


 


我沒有抬頭,怕他們看見我眼中的淚水。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感到父母偏心的時候,我都會委屈。


 


委屈時就會流淚。


 


但每次流淚,都不想讓他們知道。


 


也許,我習慣了隱藏委屈。


 


也許,我想讓別人看到的是,我根本不在乎他們的輕視。


 


我抱著盒子打算向外走,哥哥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怎麼說話呢?你不是馮家的人嗎?」


 


媽媽剛才微笑看我的表情終於維持不住了:


 


「馮茜,你過個生日,你哥一家三口都來祝福你。」


 


「他們這麼看重你,你非得這麼無情嗎?」


 


「他們買房子,你就一毛不拔?」


 


我突然討厭起我自己來。


 


明明是他們的錯,他們的不公,為什麼我總是不敢面對?


 


就像昨天,我明明看到媽媽把銀行卡給了我哥,可我還是怕他們知道我看到了。


 


我應該當時就衝上去,告訴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心裡躊躇著……


 


逃避?直面?


 


直面?逃避?


 


終於下定了決心。


 


一把把垃圾盒摔在桌子上:


 


「你昨天不是剛給他 42 萬嗎?」


 


3


 


哥哥拉著我袖子的手突然松了。


 


媽媽也愣住了。


 


我直直盯著媽媽的眼睛。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心虛。


 


嗫嚅著開口:


 


「你都知道了?」


 


「對,

你把 42 萬的銀行卡給了哥哥,還說明天要把房子過戶給哥哥。」


 


「你還怕我看到,故意支走我,讓我去買灌湯包。」


 


「等我回來,你們還一起怪我沒有買到灌湯包。」


 


媽媽聽到我這樣說,那一絲心虛和內疚也蕩然無存:


 


「茜茜,誰家的錢不是給兒子?」


 


「你還有意見了?」


 


「你給的這 42 萬,再加上你把房子轉給他,賣掉,再加上他自己的錢,怎麼也得夠一個學區房的首付吧?」


 


媽媽嘆了一口氣,低下頭,語重心長地說道:


 


「茜茜,房子賣掉的話,我就沒地方住了。」


 


「光交首付也不行啊。貸款利息多高啊?我們就想著多交點,你哥壓力也小一點。」


 


「他自己的存款,得留著一家人用,不能全部拿出來啊。


 


我不知道她是不敢看還是不想看我流著淚的臉。


 


「再買一套,哥哥就有三套房子了,而我,現在還什麼都沒有。」


 


「哥哥手裡需要留點錢,你想過我也需要留點錢嗎?」


 


「每次都是剛存一點,家裡就有這樣那樣的花銷,你總是讓我承擔這些花銷。」


 


「就像這次你住院,全部的錢都是我交的,哥哥他交了一分嗎?」


 


「你也沒問過我有沒有,對吧?」


 


「需要花錢的時候,你從來不考慮我有沒有,不論我想什麼辦法,隻有拿出來,你們才滿意,是嗎?」


 


「媽,我也是個人,我也需要吃飯穿衣,不是喝空氣就能生存的。」


 


「在這 28 年,你什麼時候考慮過我了?」


 


「賣掉房子你跟我哥住一起,你們天天守著,

多好!」


 


一直沒有說話的嫂子忍不住了:


 


「那怎麼行?媽要是住過去,我可不習慣。」


 


小侄子一邊玩著玩具,一邊奶聲奶氣地說:


 


「姑姑,奶奶說了,隻要你不結婚,你掙的錢,都是我的。」


 


我詫異地看著小侄子。


 


又看看媽媽。


 


媽媽臉上的尷尬幾乎掩不住。


 


我說怎麼每次談個對象,媽媽就要求 50 萬的彩禮。


 


隻要人家有稍微的皺眉,媽媽就不同意。


 


哥哥隻是淡淡看了一眼小侄子,理所當然似的:


 


「你要想結婚,也不是不可以,隻要把彩禮留家裡就行。」


 


「咱鄰居都是把女兒的彩禮拿來給兒子娶老婆,也沒見人家有意見?」


 


「老馮家養了你這麼久,現在隻是讓你拿點錢買房,

你還不高興了?說了這麼一大篇話。」


 


「人家申春玲都賣血供幾個哥哥上學呢,那還不是親哥。我是你親哥,你為我付出點怎麼了?」


 


彩禮!


 


又說彩禮!


 


他總是忘不了彩禮!


 


還有申春玲。


 


媽媽把這份報紙剪下來,貼在牆上,時刻讓我看這個女孩為家庭付出的巨大犧牲。


 


剛考上大學那個暑假,媽媽就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安排了別人跟我相親。


 


她跟別人談好了十萬的彩禮。


 


說要用那個彩禮錢給我哥娶老婆。


 


直到我收到 985 的錄取通知書。


 


他們堅決不同意我去讀。


 


媽媽就用申春玲的事情對比我,把我罵得狗血噴頭。


 


我告訴他們,我上大學不花他們的一分錢,

並在大學期間把這十萬補給他們。


 


當時,我的老師幫我介紹了幾個家教。


 


每個小時 120 元。


 


我一天能做十個小時。


 


那個暑假,我掙了足足 3 萬。


 


媽媽看到高學歷賺錢這麼容易,再加上我的一再保證,也打消了讓我嫁人的念頭。


 


大學期間,我犧牲了所有休息時間去做家教。


 


在大四那年,終於把承諾的十萬全部補給了他們。


 


「彩禮?那十萬不是全部都給你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