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種暖和,是以前在那個冰冷的家裡,從未感受過的。


又過了一年。


 


冬天,大雪紛飛。


 


我談好了新書的出版合同,剛從出版社出來。


 


正準備去吃頓火鍋。


 


剛走到商場門口,就看見那裡圍了一群人。


 


地上跪著兩個衣衫褴褸的老人,面前擺著一張寫滿字的硬紙板,旁邊還躺著一個歪嘴斜眼的中風病人。


 


“好心人行行好吧,兒子不孝,把我們趕出來了……”


 


那是乞討的常用套路。


 


我本來想繞過去,卻在聽到那個聲音時僵住了。


 


“各位行行好,給口吃的吧……老頭子要凍S了……”


 


那聲音蒼老、沙啞,

卻依然熟悉。


 


是劉翠。


 


那個躺在地上,蓋著破爛棉被,流著口水的,是姜建軍。


 


而站在不遠處,正拿著手機直播他們乞討的那個油膩男人,是姜超。


 


“家人們,看這就是不孝的下場!老兩口被女兒拋棄,現在隻能流落街頭!大家刷個火箭,我就給他們買個饅頭!”


 


姜超還在消費他們。


 


即便到了這步田地,他們依然是姜超的賺錢工具。


 


我站在人群外,透過厚厚的圍巾看著這一幕。


 


我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渾濁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


 


然後,她看見了我。


 


我就站在那裡,穿著體面的羊絨大衣,畫著精致的妝,和跪在泥地裡的她,仿佛兩個世界的人。


 


“寧寧?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隨後瘋了一樣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向我衝來。


 


這一聲呼喚,像是被風雪裹挾的破舊砂紙,粗礪地摩擦過我的耳膜。


 


劉翠並沒有因為我的沉默而停下腳步,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我面前,伸出那雙凍得滿是凍瘡的手,SS抓住了我的大衣下擺。


 


“寧寧!真的是你!媽就知道你沒S,媽就知道你出息了。”


 


她哭喊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想要把臉貼在我的大衣上。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那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瞬間衝淡了我對那個家僅存的一絲回憶。


 


“放手。”我冷冷地開口。


 


劉翠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但緊接著,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跪在雪地裡,“砰砰”地給我磕頭。


 


“閨女,媽錯了!媽真的知道錯了!你爸中風了,我們被你二叔趕出來,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你看看你爸,他快凍S了啊!”


 


她指著身後。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叫囂著要打S我的男人,此刻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破棉絮裡。他的嘴歪向一邊,口水順著嘴角流到髒兮兮的圍巾上,那雙曾經兇狠的眼睛,此刻渾濁無神,在看到我時,隻有一種動物般的乞食本能。


 


“喲!這不是我那個發了大財的堂姐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插了進來。


 


姜超舉著手機,鏡頭幾乎懟到了我的臉上。


 


他那張因縱欲過度而浮腫的臉上掛著興奮的獰笑,對著屏幕大喊:


 


“家人們!

大反轉啊!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日子裡,把親生父母趕出家門的不孝女終於現身了!大家快看,她穿的是名牌,背的是愛馬仕,卻讓自己的癱瘓老爹在雪地裡要飯!”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機屏幕,直播間的人數正在飛速上漲,彈幕裡充斥著不堪入目的辱罵。


 


“這女的還是人嗎?”


 


“穿得人模狗樣的,心腸這麼黑!”


 


“必須曝光她!這種人就該下地獄!”


 


周圍圍觀的人群也開始指指點點,不明真相的路人看著地上的一老一癱,再看看光鮮亮麗的我,眼中的同情迅速轉化成了對我的憤怒。


 


“姑娘,這就是你不地道了,父母再有錯,也不能看著他們餓S啊。”一個大爺搖著頭說。


 


“就是,百善孝為先,你這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劉翠見有人幫腔,哭得更起勁了:


 


“寧寧,媽不求你別的,給你爸一口熱飯吃就行……以前是我們偏心,可我們畢竟生了你啊!那一紙協議難道真能斷了血緣嗎?”


 


好一個道德綁架。


 


好一場苦肉計。


 


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慌張,會為了平息事態而掏錢。


 


但現在,我甚至沒有躲避姜超的鏡頭,反而上前一步,摘下了口罩。


 


精致的妝容下,是一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


 


我直視著鏡頭,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各位直播間的‘正義使者’們,

既然這麼想聽故事,那就聽全套吧。”


 


我不緊不慢地從包裡拿出那本剛籤完合同的新書樣刊―《重生:以此身為界》。


 


封面上,赫然印著我的筆名。


 


“姜超,你不是想蹭流量嗎?我成全你。”


 


我指著地上的姜建軍,聲音清亮,穿透了風雪。


 


“三年前,這個人,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拿走了我的五十萬重疾險理賠款。那時候我確診尿毒症,躺在醫院等著透析救命,他卻拿著我的救命錢,去給他的侄子――也就是這位正在直播的主播,買房、買車。”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些。


 


我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上那條即使痊愈也依然猙獰的透析瘘管疤痕。


 


“為了不給我治病,他們偽造我的籤名去退保。

為了逼S我,他們全家大鬧醫院,甚至在我想要自S抗議時,這個父親……”


 


我指著地上的姜建軍,從手機裡調出那張早已備份在雲端的斷絕關系協議書,以及當年的驗傷報告和報警回執,直接展示在姜超的鏡頭前。


 


“五十萬,買斷了我和他們所有的血緣關系。白紙黑字,公證處蓋章,派出所備案。”


 


我轉頭看向早已停止假哭、臉色蒼白的劉翠。


 


“媽,那時候您是怎麼說的?您說,以後我有本事別要飯都要到家門口。現在,您這是在幹什麼呢?”


 


直播間的彈幕風向瞬間變了。


 


“臥槽?真的假的?還有這種父母?”


 


“我想起來了!

這不是之前那個新聞嗎?當時鬧得挺大的!”


 


“這男的主播是那個吸血鬼侄子?太不要臉了吧!”


 


“我就說這主播看起來不像好人,剛才還讓人刷火箭才給老頭買饅頭,錢肯定都進他兜裡了!”


 


姜超看著滿屏的謾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慌亂地想要關掉直播,卻被我一把抓住了手腕。


 


雖然大病初愈,但我堅持健身,手勁並不小。


 


“別關啊,”


 


我冷笑,“你不是要讓大家評評理嗎?”


 


“你……你放手!”姜超色厲內荏地吼道,“就算以前有錯,那現在大伯都這樣了,你作為女兒,

難道就沒有赡養義務嗎?法律規定……”


 


“法律規定?”我打斷他,“我已經咨詢過律師了。對於實施過家庭暴力、遺棄家庭成員的父母,子女可以免除赡養義務。當年派出所的筆錄和法院的判決,足以證明他們曾試圖遺棄患重病的我,並對我實施故意傷害。”


 


“更何況,”我目光如刀,掃過他們三人,“那五十萬,是我把這輩子的赡養費一次性付清了。你們拿去賭、拿去揮霍,那是你們的事。”


 


“我,姜寧,不欠你們一分錢。”


 


說完,我甩開姜超的手,嫌惡地拍了拍手套。


 


劉翠見輿論反轉,知道硬的不行,又開始打感情牌。

她爬過來想要抱我的腿,被我靈活地躲開。


 


“寧寧……我是媽啊……媽真的沒辦法了……你二叔二嬸不是人啊,他們把我們的錢都騙走了,房子也賣了,現在還讓我們出來要飯給姜超還賭債……”


 


原來如此。


 


這就是所謂的惡人自有惡人磨。


 


當年他們為了姜超,像吸血蟲一樣吸幹了我。現在,他們被自己視若珍寶的侄子一家,吸得連骨髓都不剩。


 


“那不是你們最疼愛的大侄子嗎?”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們不是說,他是老姜家的根,以後靠他養老送終嗎?現在這就是他的養老方式,你們應該感到欣慰才對。


 


“不……不是這樣的……”劉翠哭得撕心裂肺,“寧寧,救救媽,帶媽走吧!媽以後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媽再也不敢了……”


 


“晚了。”


 


我看著她,心中竟然沒有一絲波瀾。沒有報復的快感,也沒有惻隱之心,隻有一片荒蕪的平靜。


 


“當你把我的救命錢拿給姜超買房的那一刻,我們就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就在這時,商場的保安和附近的巡警因為這邊的騷亂趕了過來。


 


“幹什麼呢!這裡不許非法聚集,不許乞討!”


 


警察上前驅趕。

姜超見勢不妙,收起手機就要溜,卻被眼尖的警察一把按住。


 


“等等,身份證拿出來!剛才接到群眾舉報,說有人利用殘疾老人直播詐騙,是不是你?”


 


姜超拼命掙扎:“警官,誤會!這是我大伯!我這是盡孝!”


 


“盡孝?”警察看著地上隻蓋了一層破棉絮、凍得嘴唇發紫的姜建軍,“有你這麼盡孝的?大雪天把中風老人拖出來博眼球?跟我們走一趟!”


 


姜超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刻,還在衝我大喊:“姜寧!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S!你有錢不救家裡人,你會遭報應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被押上巡邏車。


 


劉翠和姜建軍作為被利用的“道具”,

也要被帶去救助站或者派出所問話。


 


臨上車前,劉翠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有悔恨,有絕望,但更多的是不甘。她依然不明白,為什麼她付出了一切去討好的侄子和夫家會這麼對她,而那個被她視作賠錢貨的女兒,卻成了她高攀不起的存在。


 


姜建軍歪在輪椅上,經過我身邊時,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滑過那張滿是皺紋和汙垢的臉。


 


他想說什麼?


 


求饒?謾罵?


 


都不重要了。


 


我轉過身,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大步走進了溫暖的商場。


 


火鍋店裡熱氣騰騰,紅湯翻滾。


 


我點了一桌子菜,毛肚、鴨腸、黃喉……都是我以前透析時絕對不能碰的高嘌呤食物。


 


現在,我可以放心大膽地吃了。


 


透過落地窗,我看著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巡邏車閃爍的紅藍光芒早已消失在風雪中。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出版社編輯發來的微信:【姜老師,剛才網上的熱搜我們看到了。雖然有些負面評論,但絕大多數讀者都在支持你。新書的預售量剛才這一小時暴漲了五萬冊!大家都說,你是從泥潭裡開出的花。】


 


我笑了笑,回復:【謝謝。】


 


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覺到,那個名為“原生家庭”的枷鎖,徹底碎了。


 


――


 


後來,我聽那個鄰居阿姨說,姜超因為涉嫌網絡詐騙和組織乞討,再加上之前的賭博案底,被判了三年。


 


二叔二嬸因為沒人給他們“賺錢”,又背了一屁股債,

不得不把最後的老房子也賣了,搬回了鄉下老家的土坯房。


 


至於我爸媽。


 


警察聯系過我,問我是否願意接收。


 


我拿著那份斷絕關系協議書和公證書去了派出所。


 


民警看完厚厚一沓的證據,沉默了很久,最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姑娘,我們完全理解你!”


 


因為我不承擔赡養義務,而姜超入獄,二叔二嬸作為姜建軍的兄弟,在法律上沒有強制撫養義務且自身難保。


 


最終,他們被送去了當地條件最差的公立福利院。


 


聽說那裡雖然凍不S餓不S,但護工脾氣不好,對待這種癱瘓又沒有子女探望的老人,總是沒什麼耐心的。


 


劉翠因為常年勞累,身體也不好,在福利院裡還得伺候癱瘓的姜建軍。兩人每天在那個充滿消毒水和霉味的小房間裡,

互相埋怨,互相詛咒。


 


劉翠罵姜建軍瞎了眼,把錢都給了白眼狼侄子;


 


姜建軍罵劉翠沒本事,連個女兒都籠絡不住。


 


他們在無盡的悔恨和互相折磨中,度過餘生。


 


……


 


又是一年春節。


 


省城的家裡暖氣很足。


 


我穿著舒適的家居服,盤腿坐在地毯上,腿上趴著一隻肥碩的大橘貓。


 


落地窗外,萬家燈火,煙花璀璨。


 


門鈴響了。


 


是我的男朋友,也是當初給我做手術的主刀醫生。


 


他提著兩大袋食材,帶著一身寒氣和笑意走了進來。


 


“寧寧,餃子皮擀好了嗎?今晚咱們包兩種餡兒的,茴香豬肉和三鮮的。”


 


“擀好啦,

就等你來拌餡兒呢。”


 


我起身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東西。


 


電視裡正放著春晚的小品,歡聲笑語充斥著這個不大卻溫馨的房子。


 


我看著廚房裡忙碌的身影,看著窗外絢爛的煙火。


 


我想起了多年前那個除夕。


 


我一個人在冰冷的出租屋裡,吃著泡面,聽著電話那頭他們一家人歡聚一堂,嘲笑我沒福氣。


 


而現在。


 


我有家,有愛人,有健康的身體。


 


以前的姜寧,早已S在了那個絕望的冬天。


 


現在的姜寧,活在了每一個明媚的春天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