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計桁聲音很輕。


 


「所以啊,早知道今天,就不給了。」


 


我笑了笑,伸出手。


計桁臉色一白,SS盯著我。


 


「秦梢,你可知我們那些糾葛,是你收回一隻白玉簪所能斬斷的嗎?」


 


我搖頭,「但是斬斷一點是一點。」


 


他愣住許久,失魂落魄地丟下一句「不知道收在哪了」便轉身。


 


「在你床頭第三個匣子裡。」


 


「你知道的。」


 


我並不給他逃避的機會。


 


計桁的步子頓了一瞬,「如今不在了,若是你真的想要,便自己回計府來找。」


 


他深深看我一眼,出門的那刻踉跄一下,扶住門框才沒有摔倒。


 


曾經名滿天下的武學天才計大俠,錯信他人,遭受斷腿之痛。


 


如今費盡心機醫好了傷,

卻流露跛行之態。


 


「什麼白玉簪?」


 


身後突然傳來森冷的一聲。


 


晉寒聲站在我身後,看著計桁離開的方向,眼睛眯起。


 


「你未曾送過我。」


 


「阿梢。」


 


他放緩聲音,眼裡露出點期待。


 


我目不斜視,越過他進入屋內,關門。


 


回到屋內我清點了一下所有存款,卻發現大手大腳花了幾天,仍然不見少。


 


我去找晉寒聲的時候,他正在處理公文。


 


一巴掌把銀票拍在他面前,我咬牙切齒。


 


「你往我櫃子裡偷放錢幹什麼?」


 


向來隻有偷錢的賊,何時出了送錢的人。


 


晉寒聲看著我的反應,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我猜對了,你要走。」


 


我一愣。


 


「你往日雖然喜大手大腳,卻也懂得克制,一旦存銀不足你就會立刻節衣縮食。」


 


「然而這些天你像是過了今日沒明日地花錢。」


 


「秦梢,你是不是想花完這些錢,就回到你來的地方。」


 


我心中一震,不愧是日後官拜首輔,玩弄朝堂人心的千古名臣。


 


居然連我接下來的行動都猜了個七七八八。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晉寒聲垂眸,又落筆寫下一道批文。


 


「你來送書的那日。」


 


我追問為什麼,晉寒聲卻沒有回答。


 


「秦梢,裝作不知道不好嗎?那些錢永遠花不完。」


 


「你也永遠不要離開。」


 


他十分認真地批閱著公文。


 


隻是來來回回都在描同一筆。


 


「為什麼?」


 


離開我有充分的理由。


 


留下卻沒有。


 


長久的靜默後,晉寒聲啞著聲音道。


 


「阿梢,我不能沒有你。」


 


筆墨在紙上暈開。


 


「你不能……」


 


他咬牙,裝模作樣用的筆也擱下不管,抬頭直勾勾盯著我。


 


「秦梢,別丟下我。」


 


我垂眸,躲過他熾熱的視線。


 


「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日後官拜宰相首輔,成為千古名臣也無不可能。」


 


「那你呢,你在哪?」


 


晉寒聲打斷我。


 


我沒有回話。


 


「秦梢,是不是我不該告訴你計桁的身份。」


 


晉寒聲突然道。


 


「隻要你不走,

日後你們成婚了我照樣可以用別的離間你們。」


 


「他會人老珠黃,也可以提前S去。」


 


「屆時我們照樣可以在一起。」


 


驚世駭俗。


 


簡直荒謬。


 


什麼老古板,什麼正人君子。


 


這,這。


 


我落荒而逃。


 


18.


 


輾轉反側的一夜,好不容易睡去。


 


醒來卻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綾羅綢緞,樓宇水榭。


 


以及,在我床頭的,慢條斯理削蘋果的計桁。


 


「阿梢,你醒了。」


 


他放下蘋果扶起我,將我帶到鏡前梳頭。


 


「這是哪?」


 


我驚疑不定。


 


「影閣。」


 


我一下子慌了,「你帶我來這幹嘛?


 


計桁溫和地給我梳著頭,聊家常一般。


 


「給你證明我的真心啊。」


 


「晉寒聲那個狗東西,總是阻撓我來見你。」


 


「放心吧,這裡沒有別人,隻有我們。」


 


他放下梳子,走到我面前半蹲下,像從前許多次我蹲在他的輪椅前面一樣。


 


仰視著,拉住我的手。


 


指節親昵地摩挲著我的手心。


 


「你說我對你沒有真心,我有的,這世上我僅存的一點真心都給你了。」


 


「你不喜歡我送你的那些東西,沒關系。」


 


「『影閣』有這世間所有罕見的珍寶。」


 


他拉住我的手,走到一處閣樓,一個個拉開抽屜給我看。


 


「南海鮫人的魚尾,夜裡會發出七彩的光澤,這個可以放在你床頭做裝飾。」


 


「西域進貢的藍寶石,

沒有一點雜色,來日我給你打磨成項鏈。」


 


「棲凰纏臂金,這是楚國皇後的愛物,你若無聊可以帶著把玩。」


 


「雪魄玉簪,戴了可以強身健體,你用這個來簪發最合適不過。」


 


……


 


他興致勃勃地介紹,一點點觀察著我的反應。


 


這座閣樓共有七層。


 


我在走到第二層時便停下腳步,從他手心把手抽出來。


 


「計桁,不用了。」


 


「我用不著了。」


 


「我要走了。」


 


計桁臉上的笑容頓時停住。


 


「去哪?你要和晉寒聲回京城。」


 


他走下兩階,重又把我的手握在手中,仿佛這樣才能叫他有些我存在的實感。


 


「阿梢,若是你喜歡,我也可以去做官的。


 


「將軍還是宰輔?」


 


「我不會做得比他差的。」


 


「我知道你還在生氣,但是你先不要選他好不好。」


 


「你再看看,再看看也許我比他更好呢?」


 


我搖頭,不去看他閃著光的、期待的眼神。


 


「我要回我來的地方了。」


 


這時,外面忽然熙熙攘攘起來。


 


計桁溫柔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誰在鬧事?」


 


一個黑衣人進來稟報,「老大,是朝廷的人。」


 


19.


 


我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兩方人馬對峙。


 


計桁在親事被毀那天都沒暴露的身份,如今卻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承認。


 


「大人要用什麼罪名抓我?」


 


計桁眼帶笑意,聲音卻是冷的。


 


「擄掠本官未婚妻,夠嗎?」


 


晉寒聲眼神掠過眼前的層層樓宇,極其敏銳地停在我藏身的那一間。


 


計桁閃身擋住他的視線,皮笑肉不笑。


 


「晉寒聲,你還要不要臉?」


 


「秦梢早對你忘情了。」


 


晉寒聲挑眉,「你也別忘了她現在對你避之不及。」


 


「昔日當街被搶婚都不舍得露出的底牌,如今舍得了?」


 


「可惜她不會原諒你了。」


 


計桁閉了閉眼,嘴角也扯出一點笑意。


 


「我也還沒問過,阿梢與我講的,晉大人和你那位京中訂了親的小姐如何了?」


 


「啊,原來是親事作廢了,那你與阿梢也沒機會了。」


 


晉寒聲捏緊拳頭。


 


劍拔弩張之間,我敲了敲系統。


 


「我們趁現在用移形符走。


 


系統看得正高興,突然回過神。


 


「宿主,其實他倆現在看起來都挺真心的,你不再考慮考慮了?」


 


我兌換了移形符捏在手中。


 


「他們太復雜了,我還是回去跑線搞錢吧。」


 


「走!」


 


空間錯位的入口在攬玉雪山。


 


我與系統一路省著用移形符,走走停停,花了七日才到。


 


晉寒聲和計桁找來的時候已是秦梢離開位面的第三日。


 


他們攔住一個雪山下的老頭。


 


詢問秦梢的下落。


 


「天降異彩,雪消人散。」


 


晉寒聲番外:


 


十歲時,滿門抄斬。


 


父親用先帝賜予晉家的一道聖旨保全了晉寒聲和娘親。


 


那天是他最後一次見陛下。


 


他站在城樓上目送晉寒聲與牛車遠去。


 


那時晉寒聲就懂了。


 


未必是陛下想滅晉家。


 


不過,這京城是個吃人的地方。


 


誰到了這裡,誰坐上高位,心裡想的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


 


娘親在紛繁的雪色中用體溫一遍遍捂熱晉寒聲的手。


 


「寒聲,以後你要回來,你要為晉家平反。」


 


這在後來成為了晉寒聲唯一的存在目的。


 


他刻苦讀書,發奮努力,不敢懈怠。


 


也一日不敢忘了晉家的仇恨。


 


克己復禮,步步循跡。


 


直到秦梢的出現。


 


晉寒聲永遠記得第一次見到秦梢的場景。


 


他一如往常在草屋中等待著縣太爺的書籍送來。


 


然而這次冒雨而來的不是常見的衙役。


 


烏雲黑沉,天地灰暗。


 


粉綠色的衣衫在風中飄揚,袖口的絲帶像飄搖的蝶翅。


 


少女一路小跑到跟前,滿眼笑意。


 


「晉寒聲,以後都由我給你送書啦!」


 


他的心微微顫動,面色卻更加冷淡。


 


「嗯。」


 


晉寒聲總是告訴自己,在報仇平反之前不能作他想。


 


他走的路和旁人不同,注定與權貴,甚至天家作對。


 


孤身最好,最好身邊一個人也不要有。


 


然而他的眼神總是飄向秦梢。


 


秦梢。


 


秦梢。


 


一篇策論寫下。


 


落款卻是秦梢。


 


他將宣紙揉在掌間。


 


甚至把秦梢的名字獨立撕去才敢丟棄。


 


天雪六十年。


 


母親病逝。


 


晉寒聲跪在她的床前,

感受著心裡最後一片完整的角落破碎。


 


他晉寒聲,終於是舉目無親,孤身一人了。


 


窗外的雪毫不吝嗇地飄進來。


 


好冷,像晉府被抄家,他離開京城那日。


 


突然,一雙溫熱的手握住他。


 


是秦梢。


 


是許久不見,被他親手推開,生他氣的秦梢。


 


窄小的草屋裡,少女握著他的手,度過了天雪六十年的第一個寒冬。


 


「晉寒聲,雪停了。」


 


秦梢說。


 


那一天起,晉寒聲凋敝的心裡本以為再無安處。


 


卻硬生生被秦梢劈開了一個角落。


 


秦梢亂七八糟地闖進去。


 


那裡,也隻容得下一個秦梢。


 


後來他終於進京,接觸權勢爭鬥。


 


他日復一日地在面具和虛偽中斡旋。


 


直到秦梢來了。


 


她鬧了一夜要留下。


 


晉寒聲一遍遍和她強調著京城的危險。


 


然而秦梢說:


 


「那你呢,晉寒聲。」


 


「我不想把你一個人留在這樣的京城裡。」


 


燈火嗶剝,天光現形。


 


晉寒聲幾乎要溺S在那樣堅定的眼神裡。


 


那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真心。


 


晉寒聲便更不能讓她遭受毀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