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到我時，他混沌的眼底就好像看到了光一般，掙扎著想坐起來。
「栀夢……」
他聲音幹澀嘶啞。
我沒應聲，走過去，從包裡拿出一個黑色 U 盤，放在他的床頭櫃上。
「這是什麼？」
他盯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對手戰隊經理，和你那個新人隊友，私下交易，故意制造隊內矛盾，想擠走你然後上位的證據。
「時間、地點、轉賬記錄，都在裡面。」
我語氣平淡無波。
他愣住了：
「你……你是在幫我？你心裡還有我的，對不對？栀夢，我知道錯了，我真的……」
他急切地伸出手，
想抓住我的手腕。
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別誤會。」
我看著他那雙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緩慢地開口：
「幫你洗清這些莫須有的汙名，隻是因為......」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因緊張而攥緊的被單。
「我不想我 Sibyl 親手打敗的 Fable，是一個身負醜聞、狀態不全的殘次品。
「那對我的勝利，是一種侮辱。」
他的眼睛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是 Sibyl？不，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會是 Sibyl，你這麼菜......」
我冷笑一聲：
「我菜？你從來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這三年來，我為你背了多少鍋？
「真有意思，
承認自己不行很難嗎？非要頂著這個銜頭？我累了。這次希望你能拿出點屬於自己的本事。
「至於我們之間……」
我轉身，面向病房門口的光亮，留下最後一句：
「兩清了。」
9
晚宴上，我正與兩位資深俱樂部經理交談，討論未來的合作可能。
趙欣端著香檳杯，搖曳生姿地走了過來。
我冷笑一聲，她竟然還有臉來。
趙欣笑容甜美，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
「夢姐，哦不，現在該叫 Sibyl 老師了，真沒想到，換個身份包裝一下，當年在隊裡默默無聞的人，也能成為炙手可熱的戰術師呢。」
兩位經理面露尷尬，交換眼色。
我眼皮都未抬，輕輕晃動手中的酒杯，
語氣平淡：
「比不上陳小姐，幾年過去，還是隻會玩依附強者這一套戰術，怎麼？Fable 那座靠山不穩了，急著找下家？」
趙欣臉色微變，強撐笑容：
「你！呵，有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當年像影子一樣跟在慕騰後面，他連正眼都不看你，現在搞這些，不就是想吸引他注意，證明自己嗎？」
我終於抬眸，目光冷靜冰冷，上下掃視趙欣：
「證明自己？我需要向一個手下敗將，或者他身邊的……掛件證明什麼？」
周圍隱約傳來壓抑的笑聲。
趙欣被這句話刺痛，音量拔高：
「葉栀夢！你別太得意！你以為慕騰現在追著你跑是真的在乎你？他不過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受不了曾經屬於自己的東西脫離掌控！
等他膩了，你什麼都不是！」
我微微傾身向前，靠近趙欣：
「那他最好快點膩。」
我直起身，看著趙欣氣得發紅的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畢竟，被自己不要的東西反復羞辱的滋味，不太好受吧？
「另外。」
我的目光掃過趙欣手中的香檳：
「借來的風光，喝多了容易醉。，少喝點，免得……故技重施，又拍些角度刁鑽的視頻，多不體面。」
趙欣瞳孔驟縮，像被踩到尾巴，手中的酒杯差點脫手：
「你……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不再看她，轉向兩位經理，得體微笑：
「抱歉，讓二位見笑了，我們剛才談到哪裡了？關於下賽季的青訓合作……」
我從容轉身，
渾身發抖的趙欣徹底晾在原地，就像丟棄一件無用的垃圾。
總決賽那天，淅淅瀝瀝下著小雨。
場館陷入了沸騰的海洋。
我的隊員們尖叫著擁抱在一起：
「我們是冠軍！」
慕騰抱著頭，衝出場外，淋著雨狂奔：
「不，不可能，栀夢，我錯了！」
而季風在眾人的簇擁下，被推到我面前。
他將那個沉甸甸的冠軍獎杯，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我的懷裡。
「Sibyl！功臣！」
他大聲喊著。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鏡頭對準了我。
我抱著冰冷的獎杯，隔著一片紛飛的金色紙片和震耳欲聾的歡呼，望向門外。
慕騰狼狽地站在那裡。
他靜靜地看著我。
眼神空茫，
像是一片被徹底焚燒過的曠野，隻剩下無邊的、S寂的灰燼。
我曾在那雙眼睛裡，看到過璀璨的星河，看到過灼熱的野心，也看到過冰冷的厭棄。
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我抱著獎杯，微微偏頭，朝他舉了舉，用口型說：
「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一年前，他拿到大滿貫，籤下五千萬合約。
隻因為一則視頻就辱罵我，讓我徹底S了心。
那天我收拾好所有行李，安靜地離開我們住了三年的家。
他追出來，在電梯口，不耐煩地問：
「葉栀夢，你鬧夠了沒有？」
我看著電梯不斷上升的數字，沒有回頭，隻輕聲說：
「慕騰，你會後悔的。」
他在我身後嗤笑，聲音冰冷又篤定：
「我的人生，
沒有後悔這兩個字。」
他看懂了。
他在我的注視下，慢慢地轉過身，背對著這片屬於勝利者的狂歡，一步一步，走進了敗者通道的陰影裡。
背影佝偻，如同一個失去了所有信仰的信徒。
10
奪冠後的慶功宴，我宣布了退役，轉任風暴戰隊幕後總監。
這意味著，我將徹底離開賽場一線，但也擁有了更大的權力和舞臺。
消息傳出，圈內再次躁動。
而慕騰，在我宣布退役的第二天，徹底瘋了。
他拋下了所有的訓練、比賽、商業活動，日夜守在我新公司樓下的停車場出口。
瓢潑大雨，砸在車窗上，模糊了整個世界。
他沒用傘，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雨幕裡，渾身湿透，頭發狼狽地貼在額前。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看到我的車，踉跄著衝過來，拍打著車窗。
「栀夢！葉栀夢！你下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我示意司機停下，降下了車窗。
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從湿透的衣兜裡，掏出一個東西，顫抖地舉到我面前。
那是一個已經褪色，邊緣磨損的遊戲角色護腕。
這是我剛接觸這個遊戲時，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後來送給了他。
我以為他早就扔了。
「你看……你看我還留著……我一直留著！」
他語無倫次，聲音被雨水衝刷得破碎不堪。
「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那樣對你……」
他舉著那個破舊的護腕，
雨水順著他顫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車內昂貴的地毯上。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在我心中耀眼到讓我卑微到塵埃裡的男人，如今像條喪家之犬，在雨中祈求我的垂憐。
此時我的內心，一片平靜。
甚至，有點厭倦。
我升上車窗，對司機淡淡吩咐：
「開車。」
車子緩緩啟動。
他徒勞地追了幾步，被遠遠甩在身後，身影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終和那片灰蒙蒙的雨幕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泥水濺在他站過的地方，蕩開一圈渾濁的漣漪，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蓋。
不留痕跡。
11
我沒想到，慕騰會去找季風。
季風告訴我時，表情有些復雜。
季風嘆了口氣：
「他問我，
怎麼樣才能讓你回頭，他說他什麼都願意做。」
我正在看青訓營的資料，頭也沒抬：
「你怎麼說？」
季風頓了頓：
「我說，Sibyl 的路，從來不在任何人身後，而在她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你追不上，也配不上。」
我笑了笑，沒有任何評價和回應。
幾天後，慕騰不知道通過什麼渠道，查到了一件事。
一件關於當年那個導致他誤會我，進而冷暴力我，最終成為我們分手導火索的曖昧視頻。
他衝到我辦公室，臉上帶著懊悔的神情。
「栀夢！我知道了！是趙欣那個賤人！是她找人故意剪輯了角度！是她設計了一切！我們……我們都被她騙了！」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試圖來抓我的手：
「我們是相愛的！
我們是因為誤會才分開的！現在誤會解除了，我們……」
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我的眼神很靜，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他被我看得漸漸僵住，臉上的激動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逐漸蔓延開的不安。
我開口，打斷了他試圖構建的美夢泡沫：
「慕騰。」
他屏住呼吸。
我看著他，唇角慢慢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那個視頻是假的，而你卻相信這劣質剪輯，不相信我。」
我身體微微前傾：
「從始至終，隻有你……不知道。」
他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幹幹淨淨。
他踉跄著後退一步，像是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
搖搖欲墜。
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你一直都知道？那你為什麼……為什麼不解釋？！」
「解釋？」
我重復著這個詞，仿佛聽到了一個可笑的笑話。
我平靜地陳述：
「我解釋過，在你第一次因為那個視頻質問我的時候，我說了三次，那是角度問題，那天我隻是在幫那個隊員看設備設置。
「你當時怎麼說的？」
我看著他慘白的臉，慢條斯理地幫他回憶：
「你說，葉栀夢，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我看著惡心。
「你說，除了我，誰還會要你這麼一個無趣的輔助？
「你還說，滾遠點，別妨礙我訓練。」
每說一句，他臉上的絕望就深一分，腳步就踉跄一步。
最後，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地靠在了門框上，眼神渙散。
12
在慕騰知道真相後，徹底怒了。
他動用剩餘人脈和影響力，將當年趙欣如何精心設計。
找人剪輯曖昧視頻。
如何在他耳邊煽風點火詆毀我。
甚至如何私下接觸其他俱樂部經理試圖擠走我的所有證據鏈，完整地公之於眾。
趙欣「清純天才女選手」人設瞬間崩塌。
成為全網唾棄的「電競毒瘤」。
俱樂部第一時間與她解約，所有商業合作全部終止，天價違約金讓她不堪重負。
醜聞纏身的同時，她的競技狀態也一落千丈。
過去依賴慕騰的光芒和團隊的資源，她的真實水平被嚴重高估。
在失去庇護後，
她引以為傲的操作在賽場上變得漏洞百出，多次成為團隊的突破口。
在一次關鍵升降級賽中，她被我一手培養起來的新人正面打爆，導致隊伍降級。
她夢想中的冠軍獎杯和個人榮譽，化為泡影。
沒有戰隊再願意接納一個聲名狼藉且實力不濟的選手。
當年圍繞在她身邊巴結奉承的朋友，粉絲也迅速作鳥獸散。
更諷刺的是，她曾經用來陷害我的手段，也被別人用在了她身上。
有人偽造了她與多位俱樂部管理層有染的聊天記錄和照片。
讓她在私德層面也徹底淪為笑柄。
曾經她如何引導輿論網暴我，如今她自己就承受著千倍萬倍的網絡暴力。
甚至收到S亡威脅，精神幾近崩潰。
走投無路之下，她放下所有尊嚴，通過各種渠道聯系上我。
她痛哭流涕地懺悔、道歉，祈求我能看在昔日隊友情分上，幫她澄清一部分不實指控。
或者哪怕隻是為她說一句話。
我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她漫長的哭訴，隻平靜地回了一句：
「趙欣，還記得當年採訪後臺，你對我說過的話嗎？」
當年趙欣曾嘲諷我：
「葉栀夢，這個圈子就是這麼現實，成王敗寇，你自己沒本事，就別怪別人踩著你上位。」）
「現在，輪到你了！」
最終，趙欣在這個她曾無比風光的圈子裡徹底消失。
有人說她為了還債去了低級別聯賽甚至海外野雞隊,混跡不久後因實力不濟被踢。
有人說她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無法再從事電競相關行業,回了老家。
也有人說她試圖憑借幾分姿色嫁入豪門，
卻再次被玩弄後拋棄。
總之,她以一種極不體面的方式，徹底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13
而慕騰開始用一種更笨拙,也更讓人不適的方式，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他學著當年我的樣子，在我加班時,提著他親手做的、賣相堪憂的飯菜等在樓下。
我應酬晚歸時,他開著車,默默跟在我後面,保持著一段距離護送我，直到我安全到家。
甚至在一個下雨天,他拿著一把傘,出現在公司門口，像過去無數次我去接他時那樣。
他想把過去我對他做過的，所有他曾經不屑一顧或視為理所應當的事情，都對我做一遍。
試圖用這些方式來彌補我，妄想我還能回頭。
那天，他又一次提著保溫盒，站在我車前。
我沒有立刻上車,而是走到他面前。
他眼中立刻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我看著他,看著他被雨水打湿的肩頭,看著他手裡那個與他一貫風格格格不入的保溫盒,看著他臉上那種小心翼翼討好的神情。
我平靜地開口：
「慕騰。」
他緊張地看著我。
我的目光掃過他手裡的保溫盒，⼜落回他臉上：
「你做的這一切,很像當年的我。」
他愣住了。
我微微歪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憐憫的嘲諷：
「真可憐！」
這三個字,像枚冰冷的針，扎進他心口。
他臉上的⾎色瞬間褪去，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繞過他，拉開⻋門，在上⻋前,留下最後一句：
「演完了嗎？
「演完了就⾛吧。
」
他僵在原地，像一尊風化的⽯像。
在我關上車⻔的瞬間，他的聲音帶著最後⼀絲乞求的語氣，輕輕問：
「葉栀夢……我們……真的沒有一點可能了嗎？」
我動作頓住，搖下車窗,看向窗外那個狼狽的男⼈。
雨絲飄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我看著他眼中那簇因為我的停留而重新燃起的火苗,微微⼀笑：
「是啊，因為......
「我不要你了！」
車窗緩緩上升,徹底隔絕了他絕望的臉，和外面那個灰暗的世界。
為了他,我⽢願做一個廢物。
我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他⾝上。
我以為他好,我就好。
我以為他強⼤了，
我就會開心。
我以為他擁有了⼀切,就相當於我擁有了一切。
⼀切的⼀切，隻有掌握在⾃己的⼿中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這次，我不會再受愛的束縛而放棄自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