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有一天我無意間翻開了這本厚厚的本子。
「7.7,唐鳶,情人節禮物,-1314。」
「7.7,姐姐說心情差,給她轉了紅包,52000,祝姐姐天天開心。」
「9 月 2 號,唐鳶,生日禮物,-1000。」
「9 月 11 號,姐姐生日啦,她打電話說好想我,要是現在我能在她身邊就好了 QWQ。給她買了禮物轉了紅包,-66666。」
我沒有再看下去,沉默了合上了這本厚厚的,已經快要用完的記賬本。
恰巧男友許延冶的消息發來,「快到家了,給你帶了禮物。」
「不過你先等等,讓姐姐先挑,她挑完,你再挑。」
這一刻,我突然感到一股無力和疲憊,
沒在猶豫,撥通了醫生的電話,
「我考慮好了,孩子我同意拿掉。」
-
1.
許延冶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我還在收拾東西。
在一起三年,同居兩年,曾經我把這裡當作可供棲息的巢穴,用心布置。
那時許延冶很認真的皺著眉,不解道,
「我們分手,這些東西,很難收拾。」
從我追許延冶的時候,就知道他患有高功能自閉症,所以從我們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做好了要包容他一輩子的準備。
那時候我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好像是我蹲在他身前,牽住他的手,放在手心,盯著他冷淡的眉眼,一字一頓地說,
「許延冶,我們不會分手。」
望著他驟然怔忪的神色,
我才咧嘴笑起來。
而許延冶則抿著唇看著我不說話,半晌才抿了抿嘴,嘴角上升了一個像素點。
最後,他抬手點了點我的嘴角,小聲地說,
「你別笑,一笑,我也想笑。」
那時我以為,在許延冶這顆孤獨的小樹上,我是唯一被允許棲息的飛鳥。
可如今才知道,這棵樹在意的,或許根本不是願意為他停留的飛鳥,而是那個為他澆水的人。
帶著滿身疲倦的許延冶回來,見我沒有向往常迎上去,愣了一下。
緊接著又看到被我弄亂的客廳,向來潔癖的他不悅得皺了皺眉,
「唐鳶,你不睡,在幹什麼?」
我平靜的收拾東西,頭也沒回,用他曾經說過許多次的話回他。
「許延冶,我們分手吧,我搬走。」
2.
等我收拾好一切時,許延冶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站在門口。
他穿得是我為他搭的那套衣服,精致比挺的西裝。
隻是脖子上依舊萬年不變帶著一條卡通凱蒂貓,塑料材質,在燈光下反著光,十分突兀。
那是他記賬本裡,所謂的姐姐,林汀然送的。也就是那個澆水的人。
有次他演奏會結束,圍上來的記者好奇地問,
「許先生脖子上的項鏈好像從不離身,請問有什麼特殊的寓意嗎?」
許延冶聞言怔愣了片刻,原本冷淡的目光瞬間柔了下來,就像是春日初融的雪。
在媒體鏡頭下想來不假辭色的他第一次露出了淺淡的笑意。
「這是我,最重要的人,給我的,我永遠不會摘,她知道,會難過。」
當時輿論一片哗然,有粉絲順藤摸瓜扒出了林汀然的相關信息。
林汀然則直接出面回應,「我也同樣感謝命運讓我遇見了阿冶,我們是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有人磕生磕S,有人提出質疑,
「心理醫生和病患也能磕?但凡有點職業道德的醫生都不會和病患這麼曖昧。」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我和許延冶已經戀愛了快一年了。
就在我滿心歡喜的以為終於在許延冶封閉的小島上終於打好地基,可以開始建造堅固的堡壘的時候,這件事,給了我重重一擊。
林汀然假模假樣的給我打電話寬慰解釋,
「阿鳶,你千萬別生氣,阿冶他就是太依賴我了。畢竟這麼多年,都是我陪他過來的。」
這是我第一次動了分手的念頭。
可採訪結束回來的許延冶,卻牽住我的手,認真地說,
「姐姐說,
她的心理診所,需要借我,打出名頭,這是她第一次,求我,我拒絕不了。」
「對不起,讓你受委屈。」
「請你,理解我。」
看著向來喜歡隱藏情緒的許延冶,第一次露出這樣無所適從的表情,我心軟了,卻不願意松口。
見我依舊面無表情,許延冶開始慌了。
他紅著耳尖親了親我。
「你說過,會包容我。」
我一直知道,林汀然是許延冶的心理醫生,更是在他父母離世,人生低谷的時候不離不棄。
我感謝她的存在拯救了當時已經在崩潰邊緣的許延冶。
可也正是如此,她成了許延冶心裡代替父母的存在,成了許延冶的心靈慰藉。
那時我心疼許延冶,接受了他那個蹩腳的解釋。
但是我沒想到,後來我們之間無數次爭吵,
都是因為林汀然。
第一次,他因為陪林汀然逛街,錯過了我的畢業典禮。
第二次,我半夜發高燒,許延冶原本答應會守著我一整晚,可半夜他就被林汀然一通電話叫走,我一個人燒暈在家,最後還是最後胃痛到驚醒,自己打的 120。
第三次,第四次。。。。。。
因為林汀然而起的爭吵,我已經記不清數不過來了。
其實也不算爭吵,因為往往隻有我一個的輸出。
而許延冶則像個事不關己的路人,冷眼看著我歇斯底裡。
有時他還會時不時吐槽上兩句,「唐鳶,你這個樣子,很醜。」
「像一隻淋了雨沒人要的流浪貓。」
如今我這隻沒人要的貓,打算繼續流浪了。
「讓開,你擋住路了。」
似乎是瞧出我的認真,
許延冶思考了一瞬,難得軟下語氣,
「你是在生氣嗎?」
「因為我回來,先見了姐姐。」
「還是因為,禮物讓姐姐先挑?可是,之前不都是這樣,你這次,為什麼生氣?」
許延冶大言不慚的說著,他的表情格外認真,似乎真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問題。
好吧,他可能真的意識不到。
高功能自閉症,哪怕智商正常或者更甚於常人,但是他們依舊逃不脫自閉症的社交溝通障礙。
我望著眼前人,在一起三年,他沒有什麼變化,仍然是如初見時那般讓我怦然心動的樣子。
不知是不是幻覺,平坦的腹部突然抽動一下。
我才想起來,那裡有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許延冶的秘密。
我已經懷孕了,兩個月。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
此刻,那裡有兩個小生命。
沉默了良久,我開口,
「沒有生氣,但是如果你想哄我,後天周天,你陪我去聽音樂會吧。」
3.
不出所料,許延冶失約了。
在音樂劇開場前,許延冶的消息發來,
「抱歉,姐姐今天出診,沒有帶傘,可能晚點到。」
「你等我,給你帶了禮物。」
可我在劇場大門從開場等到落幕,也沒有等到那個會姍姍來遲的人。
冷澀的秋風夾雜著細雨,刮的人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我像不知所覺一般,就那樣穿著單薄的大衣等了三個小時。
直到人群散場,直到華燈初上。
等到最後,腹部開始隱隱作痛,我才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的劇場大門,默默離開。
那是我和許延冶初遇的地方。
那時,他在臺上演奏著琴曲,我是臺下注視著他的芸芸眾生。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情。
隻是聽到了原本沉寂的心跳,一聲,又一聲。
在演奏結束的最後一刻,他朝著臺下我所在的方向,粲然一笑,引來一眾騷動。
我當然不會自戀到以為他是對我笑的。
但是我還是不可避免的淪陷進去。
當時的我也是年輕,心高氣傲,覺得這輩子如果連嘗試都沒有,就錯過許延冶,簡直是人生憾事。
我對許延冶展開了猛烈的追求。
在追求他的過程中,我並沒有覺得許延冶和普通人有什麼區別,隻是覺得他性子沉了點,說話少了點。
他每場演奏會我都沒有缺席,在第三個月,他第一次接下了我送的捧花。
第五的月,他接受了我第二天在表演結束後一起去喝一杯咖啡的邀請,當天我興奮的一晚上沒睡著。
第七個月,在他生日的時候,他答應了我在一起試試的請求。
我仍然記得當時他看向我的眼神,專注而沉靜。就像我在他眼裡是唯一獨特的存在。
當時的我就像中了一百萬一樣開心,我摟著許延冶又蹦又跳,像個猴子。
而他也頭一次沒拒絕我,近乎縱容的託抱著我。
可第二天,我就接到了一個自稱是許延冶心理醫生的人的電話,她約我見一面,這也是我和林汀然的第一次交鋒。
她是個成熟知性的漂亮女人,見面時,笑得十分溫和得體,隻是看我的眼神卻帶著莫名的銳利。
她很明確的告訴我許延冶患有高功能自閉症,無法像常人一樣戀愛,希望我知難而退,
請不要因為一時興起而擾亂許延冶平靜的生活。
她又花費大量篇幅講述自己將許延冶從父母雙亡的陰影中拉出來是多麼的不容易,希望我能不要亂上加亂。
當時我言辭懇切的說,
「或許在你眼裡,他是一個病人,可是在我心裡,他是我的愛人。既然我們相愛,我就願意承擔責任。除非許延冶放棄,否則,請你不要在勸我了。」
當時的我是真的太喜歡許延冶了,抱著要和他過一輩子的決心,所以誰說都沒用。
隻是我沒想到,原來我和許延冶的「一輩子」,竟然這麼短。
4.
流產手術很順利。
出了手術室,被推進病房的時候,我的意識還有些迷糊。
下意識的撫上了平坦的小腹,我嘴角是壓抑不住的苦笑。
得知自己懷孕的時候,
有一瞬間的狂喜,可當醫生告訴我雙胞胎有百分之六十的幾率會遺傳許延冶的自閉症時,所有雀躍的火苗都像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冷得讓人打顫。
那時許延冶正在外地巡演,我甚至連一個依靠傾訴的人都沒有。
怕打擾許延冶的狀態,我打算等他演出結束,見面再親口說這件事。
期間我和醫生說,會好好考慮這件事。
隻是我沒想到,我會在許延冶回來當天,翻到那本記賬本,向他提了分手。
我在心裡默默跟兩個未成形的孩子說抱歉。
對不起,寶寶。
媽媽沒有辦法做到讓你們在沒有愛的環境下誕生。
音樂會那天之後,我就拉黑了許延冶的所有聯系方式,發誓要和過去所有都 say goodbye。
我租了一個離公司不遠,
通勤方便的房子。
許延冶有睡眠障礙,所以我們一直住在安靜的郊區。每次早起通勤,對我來說簡直像是災難。
有次我和許延冶鬧到太晚,忘了定鬧鍾,第二天醒來差點遲到,我隨口抱怨許延冶為什麼不叫我。
可許延冶卻隻是慢悠悠的吃著早餐,
「這是你的事情,你自己操心。與我無關。」
哪怕在一起之後我已經習慣了許延冶的說話方式和邏輯,可是心還是止不住地抽疼了一下。
在我和許延冶分手斷聯之後,我接到過一通林汀然的電話。
「你和阿冶鬧矛盾了?」
「因為他那天沒有赴約?」
電話裡的林汀然語氣帶著不情不願和責怪,
「小鳶,如果你因為這件小事生氣的話,那我向你道歉。是我叫阿冶來給我送傘的,
我沒有想到你和他有約會。雨下的太大了,阿冶也是擔心我,我希望你能理解一下。」
我忍著掛電話的衝動,因為我聽到電話那頭許延冶的咳嗽聲了,
「我和許延冶分手,是因為很多事情,我發現我們並不適合在一起,就這樣好聚好散吧,希望以後無論是你還是許延冶,都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那頭的咳嗽聲安靜一瞬,緊接著林汀然帶著些雀躍的聲音,
「你和阿冶分手了?哎,當年我就覺得你們不合適,那好吧。。。我」
林汀然話還沒說完,電話就被許延冶奪了過去,他的嗓音還帶著絲絲沙啞,語調有些急促,
「唐鳶,如果你還在生氣,我向你道歉,我還有禮物想要送你,我。。。」
他話還沒說完,我直接掛斷。順便把林汀然的聯系方式也拉黑掉。
道歉?
滾吧。
我需要的不是禮物,而是再也不要見到你們。
刪林汀然微信的時候,我才發現她前幾天還給我發了消息。
隻不過我給她設置了免打擾,消息被頂下去了。
時間是許延冶巡演結束,回來那晚。
「圖片」
林:「阿冶回來了,他應該是一下飛機就來找我了,都沒休息好。我讓他在我家休息一會兒,你別怪他。」
圖片是一張許延冶風塵僕僕,滿臉困倦的躺在她的床上睡覺的照片。
為什麼我會知道那是她的床?因為她也穿著吊帶睡裙躺在上面,照片裡她半個身子就躺在許延冶的另一側,兩個人甚至蓋的同一床被子。
我開始慶幸我有先見之明的給林汀然開了免打擾,不敢想如果當時我看到這張照片,會不會直接氣到流產。
或許如今終於心S了,
再也跳不動了。我居然能面無表情的回一個大拇指的表情,然後聊天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時候,幹淨利索的拉黑刪除。
做完這一切,我虛脫的躺在床上,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長長舒了口氣。
去他的許延冶,去他的林汀然,去他的姐姐弟弟。
再也不見!
5.
隻可惜,越不想發生什麼,越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