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為了賺那多出來的五元配送費,抱著孩子頂在瓢潑大雨裡送外賣。
在十字路口,意外與一輛闖紅燈的白色路虎相撞。
三手電動車當場報廢,我手臂當場斷裂,白骨漏出半截。
車燈照上我的傷口時,車門才不情不願的打開,傳出女人嬌滴滴的埋怨。
“第一次開車就遇到碰瓷,真倒霉!”
此時躲在懷裡哇哇大哭的孩子,小腿已經耷拉著已經不會動了。
我根本來不及去爭辯究竟是誰的責任,跪在地上,隻求她能送女兒去醫院。
副駕駛的男人忽然撐傘走下車,將一沓子錢砸在我身上。
“帶著孩子碰瓷,真不知廉恥。”
“拿了錢趕緊滾,
別跟個狗一樣趴在這擋道。”
“趕出去亂說,我弄S你。”
我吃痛的倒坐在地上,積水灌在傷口,撕心的痛。
意識卻忽然清醒無比。
用力抬起頭,使勁盯住男人的臉,顫抖著喊出。
“陳子期?”
……
暴雨流進我的眼睛,混著鮮血在額角流下,打在傷口,鹽蟄似的刺痛。
我感受不到。
隻聽到心髒狂跳的顫音。
男人也跟著怔住。
四目相對,他瞳孔輕顫,又快速恢復厭惡的表情。
轉過身,準備上車。
“陳子期?”
我更大聲又喊了一遍,
聲音都在抖。
駕駛座探出一張精致漂亮的臉,看我的眼神充滿敵意。
“你朋友?”
背對著,我看不到男人的表情。
隻看到他的頭半垂下,輕輕搖動。
“不認識。”
“不可能,我聽見她叫你名字。”
“你聽錯了寶,這麼冷,快進去,別感冒了。”
男人寵溺的摸摸她的頭,將她扶回去。
車燈映著他的右耳垂,有一塊角形缺口。
那是陳子期小時候為我打架留下的,我絕不會認錯!
所以,他是在故意裝不認識我?
他還……戀愛了?
三年前突發洪水,
陳子期不顧性命,背著我遊兩公裡將我送至安全屋。
又為了讓我能拿到英雄家屬補貼後顧無憂,主動加入救援隊。
我大著肚子站在那裡哭成淚人,親眼看著他反復穿梭,最後筋疲力盡,消失在深處,到如今屍首全無。
所有人都說他S了,可我不信。
這些年,我帶著孩子尋遍大江南北,尋親做的視頻賬號都積攢了幾十萬粉絲。
就算他S了,我也要帶回他的骨灰。
哪怕是失憶,殘疾,我也要終身養著他。
我不相信人真的會蒸發。
我也萬萬沒有想到,我朝思暮想的人,會以這麼荒唐的方式出現。
我抱著孩子,拼盡全力撲上去,扯他的衣服哭吼。
“陳子期,你還活著為什麼不來找我?”
“你別走,
給我說清楚!你這樣對得起我和孩子嗎?”
陳子期毫無防備,手臂被我抓出血痕,踉跄著差點摔倒,被女人用力拉住。
“陳子期,亂搞讓人找上門了是吧?”
“你敢背著我鬼混?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女人的大聲質疑,讓陳子期忽然慌了。
一巴掌重重摔在我臉上,他指著我破口大罵。
“你這種臭要飯的,我見多了,再敢造謠老子撞S你啊!”
他回過身,將滿臉狐疑的女人抱緊懷裡,語氣又迅速恢復溫柔。
“乖乖,咱們剛發布了要結婚的消息,想知道我的名字還不簡單。”
“為你我連性命都可以不要,
哪還裝得下別人?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撞S他們,我進去不要緊,我舍不得寶寶受一點委屈。”
女人氣消了大半,但看我的眼神依舊充滿懷疑。
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開車揚長而去。
濺起的水花砸在我的傷口,我又一次摔在地上,懷裡的孩子已經哭沒了力氣。
不停重復著:“媽媽,疼,疼。”
我的心像被一刀一刀剜著一樣。
雨越下越大,寥寥無幾的車沒人願意停下。
我的手臂已經沒了血色,甚至沒了感覺。
可我管不了那麼多。
我用另一隻手抱住孩子,牙咬著孩子的衣服,硬拖著身體,朝著醫院的方向艱難前行。
不知走了多遠,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
終於有一輛出租車停在我們面前。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使盡吃奶的力氣拖著孩子倒在後座。
“師傅,我的手機摔壞了,但你放心,錢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師傅搖頭,遞給我一條毛巾。
“有一位先生已經付過了,這是他給你叫的專車。”
我大概猜到是誰了。
心裡五味雜陳。
到醫院時,孩子已經接近昏迷。
司機把我和孩子一同送進急救室,又一次性墊付了二十萬的醫藥費。
他遞給我一張卡說:“醫藥費是先生給的,這張卡也是,他說他會定期在這裡打錢給你,叫你帶著孩子安心養病。”
我接過卡,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像被人迎頭潑了硫酸,每一個細胞都覺得痛。
我和陳子期都是孤兒。
我從小長得又瘦又小,總是被人欺負。
陳子期為了我,隔三差五跟人打架。
憑著那股不要命的勁兒,硬生生打成了片區老大。
最嚴重的一次,他在診所掛了一個月的吊瓶,眼睛腫的像核桃,還要笑為我擦去眼淚。
他說:“時月,以後沒人敢欺負你了。”
可生活沒有小說逆轉的橋段,我們沒錢上學,隻能早早出去打工。
他能連續一個月在工地每天抗大包十六個小時,隻為了給我買一條像樣的裙子。
能去地下拳場做人肉沙包,隻為了多賺錢早點娶我回家。
他用血和淚搭建起我們的小家。
領證那天,沒有親朋好友為我們慶祝。
兩個人窩在五十平米的小家,
做了一桌子好菜,吃著吃著就哭了。
他哽咽著說:“時月,我們雖然隻有兩千塊的存款,但以後我會讓它翻成十倍,哦不,二十倍,二百倍。”
“我一定要讓你過得好,過得比誰都好。”
如今,他確實做到了。
可這筆錢,是用來堵我的嘴。
他在警告我,別去破壞他的生活。
我很清楚。
淚水無聲滑落,我咽下酸澀,對司機輕聲道謝。
心有不甘,又不得不收下這筆錢。
這些年我的收入微薄,隻能勉強供我和女兒開銷。
因為怕影響陳子期英雄的身份,我不敢收粉絲的打賞。
這筆錢,是我不吃不喝幾年都賺不來的。
女兒已經大了,
我應該為她考慮。
進手術室前,我借了護士的手機,登錄自己的賬號。
上面成千上萬條視頻,道盡這些年的思念與心酸。
我更新了最後一條動態。
【對不起大家,以後都不會再更了。】
再醒來,我和女兒已經住進單間病房。
我的手臂被打上厚厚的石膏,女兒軟組織受傷,下肢暫時不能動,我們都需要很長時間去恢復。
我看著她可憐的模樣,喉嚨像卡了根刺。
不知道該說謊她期盼很久的英雄爸爸已經S了,還是該告訴她殘酷的真相。
忽然,她雙眼放光,指著門外激動的大喊。
“媽媽,英雄爸爸!你看,是英雄爸爸!”
我下意識望去,果然又看到了陳子期。
他正眉眼彎笑,
扶著車上的女人的腰,在小護士們的簇擁下朝著另一間病房走。
聽他們說,這個女人叫苗婉,是地產商的千金。
“恭喜兩位,終於要當爸爸媽媽了,以後再也不用遭罪檢查了!”
“苗小姐真有福氣,陳先生對您真好,這幾年無論大事小事來醫院,都體貼的陪在身邊照顧著,不像我家那位,連我生孩子都不知S哪兒喝酒去,真讓人羨慕S了!”
“我還記得當年洪水,陳先生拼S救出苗小姐,不顧自己的傷勢,在醫院沒日沒夜照顧了一個月,血都連續輸了三次!都上了咱們這的感人事跡了!”
“這才叫,真愛!”
苗婉揚起半邊唇角,走在最前面,享受大家的恭維。
我屏住呼吸,
聽著七嘴八舌的議論,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逐漸凝固。
原來,當年陳子期被洪水衝到了下遊,恰好遇上在外遊玩的苗婉遇難,順手救到岸上,送到醫院。
沒有意外,沒有失憶,也沒有任何難言之隱。
除了無法克制的心動,我找不到任何一個能讓陳子期拋棄曾用命守護的我們的理由。
原來,將我困在心牢的回憶,那人早就不要了。
“媽媽,你怎麼不說話?真的是英雄爸爸!他還活著!”
“我每天晚上都抱著照片睡覺,我不會認錯的!”
女兒忍著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結婚照。
我來不及捂她的嘴,忽然,一道身影怒氣衝衝的進來,搶走了那張照片。
苗婉氣的後槽牙都要咬碎了,
一巴掌甩在陳子期的臉上。
“你還敢說你沒背著我亂搞?這上面的鋼印能是假的?”
“好啊陳子期,你把我苗婉當傻子了是吧?”
她掏出手機,就要撥誰的號碼,陳子期臉都白了,立刻搶過去,唯唯諾諾的。
“這點小事,別驚了爸爸。”
“好好好,我承認,她就是我老家的一個老鄉,出了名的老賴,她是聽說我現在混得好,想來訛一筆!”
“我那會不說,是不想你為我擔心,而且這孩子,我根本不知道是她在哪兒拉的野種!”
我紅著眼,下意識反駁:“我的孩子不是野種!”
陳子期卻忽然衝上來,
又甩了我一巴掌。
他怒視著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隻有我能聽到的話。
“方時月,錢你已經拿了,我不欠你什麼,我警告你,別想毀了我。”
而後又一巴掌甩在我臉上,指著我的鼻子怒吼。
“我是看孩子可憐,才勉強讓你們在這包扎,沒想到你這麼不要臉,還教唆孩子跟你一樣不要臉。”
他為了證明自己的謊言,毅然強行退回醫院墊付的所有費用。
我和女兒明明是受害者,卻背負了幾萬欠款,還受了重傷,被趕出病房。
我的傷可以忍,可女兒的下肢還需要治療,否則就會終身殘疾。
我跪在醫院門口,頭磕到流血。
“對不起苗小姐,我不該鬼迷心竅,看陳先生過得好就動了訛錢的歪心思。
”
“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是我不知好歹,可我的女兒是無辜的,我求求你們,讓我帶她去治病……讓我當牛做馬幹什麼都可以!”
周圍逐漸圍滿了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罵我不知廉恥,罵我活該。
還有人朝我身上吐唾沫,扔垃圾,嘲諷我連苗小姐都敢惹,真是不要命。
我忍,我都忍。
女兒是我的命,我不能讓她出事。
女兒嚇得大哭大喊:“爸爸,你出來啊爸爸!媽媽就要被打S了!”
“不要這麼對我的媽媽,她真的不是騙子……”
站在門口的苗婉,忽然不耐煩的捂住耳朵。
“吵S了,吵S了啊。”
“陳子期,你趕緊給我處理幹淨!”
說著上了那輛路虎車。
陳子期在眾人的圍觀下,毫不猶豫走到我們面前,提著女兒就往車水馬龍的路邊走。
我心猛的一顫,踉跄著追上去。
“陳子期,你要幹什麼?”
“我都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你把她放下!她還受著傷,經不起你這樣折騰!”
陳子期根本不聽我的話,在路邊攔下一輛車,把女兒扔在後座,扯下司機自己開上車。
我嘶吼著,拼盡全力,卻還是沒有追上。
隻看見女兒的小手無助的在窗上拍打,最後消失。
這是駛向郊區的一條道,
我曾經送外賣的時候來過。
我順著唯一的路一直跑,跑到天黑,終於在樹林的邊緣找到蜷縮在角落的女兒。
可她臉嘴唇紫青,早已沒了呼吸。
我渾身顫抖,大腦一片空白。
憑著意識抱起她順著路跑。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女兒吧!”
“我求你們了……”
可這方圓幾裡,哪有車的影子。
折騰了這麼久,我早已筋疲力竭,摔倒在路邊。
終於不得不接受,女兒再也叫不出那聲媽媽的事實。
我緊緊抱著她,哭的撕心裂肺。
有什麼東西忽然從她衣服裡掉出來。
是一張卡,和一張字條。
【方時月,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苗婉能給我的,你一輩子都給不了,我為你活了這麼多年,也想為自己活一次。】
【這裡有五十萬,是我全部的私房錢,你拿著跟女兒好好生活,後會無期。】
我緊緊攥著字條,指節發白。
萬般委屈夾在憤恨湧上心頭。
他累了,乏了,想離開,都可以好好的離開。
偏偏用一種最悲壯的方式,讓我和女兒陷在回憶的泥潭裡走不出來。
而此時,遠處的廣告牌正循環播放著陳子期和苗婉的婚紗照,底層附加了酒店的位置,邀請大家共同慶祝苗家千金大婚。
我默默在心裡記下地址後,抱著女兒走了很遠很遠,找到警局。
聲淚哭訴,有人肇事逃逸,又S害了我的女兒,要求驗屍,尋找S人犯。
隨後又買了一個新手機,
補辦電話卡,登錄了自己的視頻賬號。
私信留言已經有幾千條,有關切,有惋惜。
我逐一翻看,倍感心酸。
這裡完整的記錄了我苦難的三年。
女兒是我活下去的勇氣,是我跟陳子期愛情的延續。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顫抖著手,又發了條視頻。
【謝謝大家的關心,為了給大家一個完整的交代,我將在三天後開直播。】
我把賬號設置成僅粉絲可見後,去了理發店。
剪掉這些年不舍得剪的長發,隻因為陳子期曾說他最喜歡我長發的模樣。
喬裝打扮一番後,給女兒買了座上好的墓。
安排好一切後,很快到了陳子期婚禮這天。
陳子期的婚禮選址在市區最豪華的地段。
苗家老來得女,
隻有這麼一個千金寶貝,從小便溺愛至極。
因為苗婉毫無繼業之心,苗父情願招個上門女婿,讓他跟著自己管理家產。
但條件是,必須對自己的女兒S心塌地。
“陳先生當初為了救苗小姐肯豁出性命,這些年幫忙打理子公司,同樣做的風生水起,真是方方面面都優秀的好男人啊!”
“我可聽說陳先生雖然代理公司,但什麼好處都沒要,為了讓苗小姐放心,身邊一個異性都沒有,背景幹幹淨淨,苗老爺真是有福氣啊,可以放心安享晚年了!”
賓客們七嘴八舌的議論,無一不對陳子期稱贊,苗老爺滿眼贊許,苗婉眼底都是驕傲。
陳子期眼裡的得意掩飾不住,卻依舊假惺惺的謙卑:“我愛的是小婉這個人,別的都不重要。”
我在心裡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