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從辭職在家,周俊的脾氣越來越暴躁。


他從一個裝模作樣的“精英”,徹底淪為了一個無所事事的街溜子。


 


每天除了被我呼來喝去,就是躺在沙發上打遊戲,對我女兒錢曉也是非打即罵。


 


錢曉的日子也不好過。


 


她從小嬌生慣養,哪裡做過這些伺候人的活。


 


現在每天洗衣做飯,還要忍受周俊的壞脾氣,人也變得憔悴又刻薄。


 


兩人之間的矛盾,終於在一個晚上,徹底爆發了。


 


那天,我讓周俊去給我買一份隔壁街的麻辣燙,特別囑咐不要放香菜。


 


結果他買回來,上面赫然飄著一層綠油油的香菜。


 


我還沒開口,錢曉就先炸了。


 


“周俊!你是不是豬腦子!我媽不吃香菜你不知道嗎?

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你還能幹什麼!”


 


周俊正在打遊戲,聞言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不吃就自己挑出去,嚷嚷什麼?”


 


“你!”錢曉氣得衝過去,一把搶過他的手機,“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遊戲!你還有沒有一點上進心!”


 


手機被搶,周俊瞬間暴怒。


 


他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扇在錢曉臉上。


 


9


 


“你他媽有病吧!”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客廳。


 


我和老伴都愣住了。


 


錢曉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你……你打我?”


 


“打你怎麼了?

天天在我耳邊叨逼叨,跟個蒼蠅一樣,我忍你很久了!”


 


周俊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面目猙獰地開始控訴。


 


“要不是為了你媽那點錢,我早跟你分手了!你以為你是什麼天仙?要身材沒身材,要腦子沒腦子,還一身的公主病!”


 


“你再看看你那個媽,簡直就是個心理變態的老妖婆!等拿到錢,我第一件事就是帶你搬出去,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她!”


 


錢曉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徹底崩潰了。


 


她尖叫著撲上去,和周俊廝打在一起。


 


客廳裡頓時一片狼藉,盤子碗碎了一地。


 


我和老伴默默地退回房間,關上了門。


 


門外,是他們互相咒罵和毆打的聲音。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大姐嗎?我是翠蘭。”


 


“你現在有空嗎?來家裡一趟吧,曉曉……被周俊打了。”


 


十五分鍾後,大姐帶著我大姐夫,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看到客廳裡的一片狼藉,和臉上掛彩、頭發凌亂的錢曉,大姐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二話不說,衝上去對著周俊就是一頓撓。


 


“你個小畜生!你敢打我們家曉曉!我跟你拼了!”


 


大姐夫也上去拉偏架,場面一度混亂不堪。


 


而我,隻是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們自己選的“良人”,

是個什麼貨色。


 


這場鬧劇,最後以周俊落荒而逃告終。


 


他走的時候,撂下狠話,說這婚不結了,讓錢曉把他的青春損失費賠給他。


 


錢曉癱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大姐抱著她,一邊安慰,一邊罵我們。


 


“翠蘭!你也是!孩子都被打成這樣了,你怎麼還跟個沒事人一樣?你還是不是她親媽!”


 


我看著她,笑了。


 


“大姐,你別忘了,是她自己說的,我不是她親媽。”


 


“她是為了錢才留在這裡的,現在錢沒了,人也被打了,這不都是她自己求仁得仁嗎?”


 


大姐被我噎得啞口無言。


 


她看著懷裡哭哭啼啼的錢曉,再看看我和老伴冰冷的臉,

終於長嘆了一口氣,帶著錢曉走了。


 


家裡又恢復了平靜,仿佛那兩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和老伴把家裡重新打掃了一遍,把所有跟他們有關的東西,都扔進了垃圾桶。


 


晚上,老伴給我端來一杯熱牛奶。


 


“翠蘭,你……後悔嗎?”


 


我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我搖搖頭:“不後悔。”


 


“我隻後悔,上一世醒悟得太晚,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我握住他的手,那雙手,曾經為我撐起一片天,卻因為我的愚孝和軟弱,變得冰冷。


 


“老錢,以後,我們隻為自己活。”


 


老伴反手握住我,

重重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


 


周俊和錢曉徹底從我們的世界裡消失了。


 


聽說,兩人為了分手費鬧得很難看,周俊甚至把錢曉告上了法庭,要求她返還戀愛期間的所有花費。


 


錢曉沒錢,隻好回家求她爸媽。


 


她爸媽本來就重男輕女,看她鬧出這種醜事,非但沒給錢,還把她罵了一頓,趕了出去。


 


走投無路的錢曉,終於又想起了我們。


 


那天,我跟老伴正在院子裡侍弄花草,她就跪在了我們家門口。


 


她剪短了頭發,瘦得脫了相,臉上滿是憔悴,再也沒有了當初的驕縱。


 


10


 


“媽……爸……我錯了……”


 


她哭著磕頭,

額頭都磕紅了。


 


“我知道錯了,你們原諒我一次吧……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周俊要告我,我爸媽也不管我……我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鄰居們都在旁邊指指點點。


 


我沒有理會,隻是平靜地澆著我的花。


 


老伴心軟,想過去扶她。


 


我拉住了他。


 


“老錢,你還記得嗎?”


 


我看著錢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上一世,你爸突發中風,我給你打電話,你說,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說。


 


“我給你女婿打電話,他說,要讓你跟我們斷絕關系。”


 


錢曉的哭聲一頓,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我繼續說:


 


“救護車來晚了,你爸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他走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


 


“第二天,你打電話過來,不是問你爸怎麼樣了,而是質問我,為什麼沒給你轉那五十萬首付。”


 


“錢曉,你告訴我,那個時候,你在想什麼?”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錢曉心上。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渾身抖如篩糠。


 


“不……不是的……媽,

你記錯了……那是個夢……”


 


“是夢嗎?”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是啊,那真是一場噩夢。”


 


“幸好,我醒了。”


 


我放下水壺,拉著老伴,轉身回屋。


 


“砰”的一聲,大門在錢曉面前重重關上。


 


隔著門板,我能聽到她絕望的哭喊和哀求。


 


但我知道,我的心,再也不會為她起一絲波瀾了。


 


有些人,有些錯,不值得被原諒。


 


錢曉在我家門口跪了一天一夜。


 


鄰居們說什麼的都有,有勸我心軟的,也有罵她活該的。


 


我一概不理。


 


第二天一早,我打開門,門外已經空無一人。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沒想到,一個星期後,我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錢曉因為偷竊,被抓了。


 


她沒錢吃飯,去超市偷東西,被當場抓住。


 


警察聯系不上她的父母,從她手機裡翻到了我的號碼。


 


我跟老伴趕到派出所。


 


錢曉坐在審訊室裡,形容枯槁,眼神空洞。


 


看到我們,她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撲過來,隔著欄杆抓住我的衣服。


 


“媽!救我!你救救我!我不想坐牢!”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不是你媽。”


 


我抽出我的衣角,

冷冷地說:“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說完,我拉著老伴,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派出所。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錢曉的任何消息。


 


她的人生,她的結局,都與我無關了。


 


我和老伴的生活,徹底回歸了平靜和幸福。


 


我們賣掉了城裡的房子,在郊區買了一棟帶院子的小別墅。


 


每天養花、種菜、遛狗,過上了夢想中的田園生活。


 


我們還報了一個老年大學,我學國畫,他學書法。


 


我們一起去旅遊,把年輕時沒去過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老伴的身體越來越好,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


 


有一次,我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新聞。


 


11


 


一個年輕女孩,因為還不上網貸,

從高樓上一躍而下。


 


新聞畫面裡,女孩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說都怪自己,沒有教育好孩子。


 


老伴關掉電視,握著我的手,久久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說:“老錢,我們沒有錯。”


 


“我們給了她生命,給了她二十多年的愛和富足的生活。”


 


“是她自己,親手毀掉了一切。”


 


養孩子,就像一場豪賭。


 


我們傾盡所有,卻可能養出一個仇人。


 


上一世,我輸得傾家蕩產,賠上了老伴的命,也賠上了我自己。


 


這一世,我及時止損,贏回了我的愛人,和我自己的後半生。


 


這就夠了。


 


至於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

就讓它隨風而去吧。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的月季花開得正豔。


 


我看著身邊正在練字的老伴,歲月靜好,大抵就是如此了。


 


轉眼,又是幾年過去。


 


我和老伴的頭發都已花白,但精神卻比以前更好了。


 


我們一起慶祝了金婚紀念日。


 


那天,孩子們――我們老年大學的同學,還有社區裡的新朋友們――都來給我們慶祝,小院裡熱鬧非凡。


 


大姐也來了。


 


她帶來了錢曉的消息。


 


錢曉因為屢次盜竊,被判了三年。


 


出獄後,她無家可歸,也沒人願意接納她,最後流落到了哪裡,誰也不知道。


 


周俊的日子也不好過。


 


他當初為了逼錢曉還錢,鬧得人盡皆知,名聲徹底臭了。


 


工作丟了,

新的也找不到,後來聽說染上了賭博,欠了一屁股債,整天被追著跑。


 


大姐說完,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翠蘭,你……怪我嗎?當初要是我……”


 


我搖了搖頭,打斷了她。


 


“不怪你,大姐。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好。”


 


“路是他們自己選的,誰也怨不得。”


 


我給她倒了一杯茶,看向院子裡正在和老伙伴們下棋的老伴。


 


他今天穿了一身紅色的唐裝,精神矍鑠,笑聲爽朗。


 


陽光灑在他身上,溫暖又安詳。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體一點點僵硬的場景。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翠蘭?翠蘭?”


 


老伴的聲音將我從痛苦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邊,擔憂地看著我。


 


“怎麼了?又不舒服了?”


 


我搖搖頭,對他笑了笑。


 


“沒有,就是覺得……今天真好。”


 


是啊,真好。


 


愛人尚在,身體康康,有三五好友,有闲情逸致。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傍晚,送走了客人,我和老伴手牽著手,在院子裡散步。


 


夕陽的餘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老頭子。”我忽然開口。


 


“嗯?


 


“下一世,你還願意娶我嗎?”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我,就像我們年輕時那樣。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我擁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我笑了,把頭埋在他溫暖的胸膛。


 


我知道了答案。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