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7


話一出口,周隨立刻愣住了。


 


「分手?蘇橙,你什麼意思。」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陸依依也站了起來。


 


她眼眶含淚:「蘇橙姐,我想我大概是還欠你一句對不起。」


 


「其實師兄知道我一直有低血糖的毛病,那天讓我吃飯,也隻是怕我站久了堅持不住。」


 


「是我的錯,我沒想到你會因為這點小事生氣,我和師兄也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大家都是體面人,男女之間的關系不止有一種。」


 


她說得楚楚可憐,面對著我,眼裡的挑釁之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我做錯什麼了,讓你連七年的感情都可以說不要就不要!」


 


「這可是七年,蘇橙,人生還能有幾個七年?」


 


周隨情緒略顯激動,語速極快。


 


而我則有些恍惚。


 


七年了,距離我們在一起已經七年了,距離我認識周隨,已經十年了。


 


我現在還記得,大學戀愛時,周隨送我的第一束花。


 


是市裡有名的高端花店,一小束手捧花就要將近四位數。


 


為了那束花,向來節儉的我選擇了打車回去。


 


我抱怨周隨為何要買這麼貴的花。


 


他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我看網上說,談戀愛就是要付出稀有價值。」


 


「學生時代的金錢,工作後的陪伴,都是稀有價值。」


 


那時候的我,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周隨的出現,讓我貧瘠的大學時代多了很多色彩。


 


否則面對重男輕女的父母和不成器的弟弟,那四年我會非常痛苦。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種稀有價值,

逐漸消失了。


 


或許是他工作後,或許是陸依依出現後。


 


我分辨不清,但我知道。


 


消失了的東西,就不要再一味苛求。


 


「難道就因為前兩天中午那盒飯?不就是讓依依吃了你做的飯嗎?你至於這麼小題大做嗎?」


 


我靜靜地看著他。


 


直到周隨的情緒穩定下來。


 


他環視四周,最後甩出一聲冷笑。


 


「實在委屈你就自己出去走走,記得把門帶上。」


 


我點頭:「好。」


 


然後毫不猶豫地,回屋拿出了行李箱。


 


08


 


我這次來,就是來收拾行李的。


 


我大多數時間還是住宿舍,因此公寓裡並沒有很多我的東西。


 


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我翻開抽屜找奶奶生前送我的平安镯。


 


如果說我記憶中還有一抹關於親情的亮色,那也一定是奶奶留給我的。


 


她為我取名蘇橙,說這是心想事成的意思。


 


但奶奶並沒心想事成。


 


在我十五歲那年,她得了重病,不治而S。


 


她S後,爸爸不願再供我上高中。


 


我或許也真的沒有學習的天賦,半工半讀,隻考上了一所公辦大專。


 


平安镯是奶奶給我的唯一遺物。


 


卻怎麼都找不見。


 


我心裡掠過幾絲不安。


 


跑到客廳一看,果然在陸依依手上。


 


她舉著手,一臉天真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啊蘇橙姐,我隻是讓師兄給我戴著玩玩,結果摘不下來了。」


 


周隨神情冷淡:「一隻镯子能值幾個錢。」


 


「大不了你開個價,

我給你就是了,別沒事找事。」


 


「周隨,」我輕聲道:「那是我奶奶留給我的。」


 


周隨抬頭盯著我:「那怎麼辦?讓你奶奶來摘?」


 


心裡的隱痛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我瘋了似的衝上去,揪著陸依依的手臂,用力往外扯。


 


她痛得面色青白,大叫周隨的名字。


 


其他客人都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們兩個。


 


周隨滿臉怒氣,揪著我的頭發想把我從陸依依身上甩開。


 


我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SS抓著手镯。


 


快出來了,就快出來了。


 


奶奶給我的遺物,我絕不會讓它落到別人手裡。


 


「蘇橙!」


 


「你瘋了!」


 


就要成功的時候,周隨猛地一用力,把我從沙發上狠狠摔倒地上。


 


我剛摘下來的那枚镯子,

瞬間斷裂。


 


09


 


青白色的玉镯斷落在木地板上,格外顯眼。


 


我呆愣愣地看著。


 


想起奶奶和我說過的話。


 


「玉能擋災,平安镯會保佑橙橙,一輩子順順利利的。」


 


她笑眯眯地把玉镯壓在我的枕頭下。


 


我抖著手,把斷掉的镯子一點點拼起來。


 


卻始終少了一塊。


 


現在,沒了奶奶,連镯子也不能再找全。


 


我壓抑了許久的委屈忽然傾瀉而出。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周隨看著我,忽然慌了神。


 


「蘇橙……橙橙,你怎麼了?」


 


他緊張地蹲下身,發現我手裡的镯子,突兀地少了一段。


 


「我馬上幫你找,橙橙,

你放心。」


 


在場眾人紛紛告辭。


 


隻有陸依依疑惑地湊過來:「怎麼了師兄?」


 


周隨卻隻是衝她擺擺手。


 


「我現在沒空,你趕緊走吧。」


 


「我女朋友的事比較重要。」


 


陸依依哪見過周隨這樣敷衍的態度?


 


她咬咬唇,還想再說些什麼。


 


周隨卻回頭衝她大吼:「滾!」


 


「要不是你非要戴镯子,镯子會碎嗎?」


 


陸依依的眼圈瞬間紅了。


 


她一臉委屈地跑開。


 


周隨趴在地上,仔細地找了各個角落。


 


終於在櫥櫃的縫隙裡,發現了最後一塊碎片。


 


他獻寶似的捧過來。


 


「橙橙,你看,找到了。」


 


「你原諒我,好不好?」


 


10


 


我忽然幻視七年前的周隨。


 


我和周隨是初中同學。


 


我們還是老師指定的互幫互助學習小組。


 


我數理化一塌糊塗,周隨時常被我氣得吹胡子瞪眼。


 


我退學前一晚,他還在給我講二次函數。


 


而我根本心不在焉。


 


周隨忍無可忍,收回試卷。


 


「蘇橙,你能不能有點羞恥心。」


 


「每次就考這麼點分,你也好意思嗎?」


 


我被他說得愣了一下,眼淚驟然掉在鮮紅的試卷上。


 


周隨慌了神,想安慰我卻不得其法。


 


我輕聲說。


 


「周隨,明天我就走了,不上學了。」


 


他沉默了很久。


 


「蘇橙,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學的。」


 


「我在大學裡等你。」


 


半工半讀的那幾年,

周隨的話一直是我心裡的明燈。


 


我還未成年,所謂的工作不過是父母介紹,在一個開飯店的親戚家幫忙。


 


每月的工資,大部分都直接打到了父母卡裡。


 


我隻能拿到幾百塊的零花,用來買舊書和文具。


 


但我依然覺得有奔頭。


 


可我還是食言了。


 


我沒有和周隨考上同一所學校。


 


得知我的錄取成績時,周隨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一咬牙,對著話筒這頭的我鄭重地問。


 


「沒關系,蘇橙,就算我們不在一個學校,我還是喜歡你。」


 


「我想問你,願意和我異地戀嗎?」


 


話筒這頭,我心裡仿佛炸開無數煙花。


 


所幸在上學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寫作上還算有點天賦。


 


我也已經成年,

不用再受父母的挾制。


 


我開了自己的銀行卡,靠寫作攢下一筆積蓄。


 


畢業的時候,我直接來到了周隨的城市。


 


我以為,一切都會變好。


 


卻沒想到,生活不是言情小說。


 


我想的幸福大結局,可能永遠不會來。


 


看著周隨臉上忐忑的笑容,我彎起唇角。


 


「周隨。」


 


他立刻抬頭看著我,滿眼都是希冀。


 


「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11


 


我搬出了和周隨的公寓。


 


搬家那天,周隨站在門口,執拗地攔著我。


 


「蘇橙,你冷靜點。」


 


「依依已經說了,她會來和你道歉的,那天的事情,她也不是故意的,你也有責任不是嗎?」


 


「你現在沒收入,

沒穩定的住房。離開我你要怎麼生活?」


 


我用力拽過行李箱,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不勞你操心。」


 


拉扯間,陸依依急匆匆地出現。


 


「蘇橙姐,你別和師兄置氣了,都是我的錯,我和你道歉好不好?」


 


「你們這麼多年的感情,難道說放棄就放棄了嗎?你怎麼對得起師兄?」


 


我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我為什麼放棄,你難道不清楚嗎?」


 


陸依依一臉惶恐。


 


「蘇橙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早說過了,我和師兄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多接觸接觸社會,了解一下高學歷的男女都是怎麼來往的就明白了。」


 


「我不想明白。」


 


我幹脆粗暴地打斷她的話。


 


「陸依依,

如果你們的關系真的稀松平常,那你大晚上讓他給你單獨指導組會匯報、生理期讓他幫你帶姨媽巾,甚至情人節前一天拿走周隨給我準備的禮物?」


 


「陸依依,你告訴我,這真的正常嗎?」


 


我打開了手機的錄音。


 


「你隻要親口承認這些都是正常的,我立刻把錄音發給你們的導師和同門。」


 


「我沒讀過研,總有人讀過。」


 


「總有人會用研究生的評價體系幫我看待這件事。」


 


陸依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不敢嗎?」


 


我收起手機。


 


「看來你所謂的正常,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


 


陸依依被我噎住,無助地轉向周隨。


 


「師兄。」


 


周隨狠狠咬牙:「好,蘇橙。」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

有種別回來哭著求我。」


 


「我倒要看看,你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12


 


我當然不會後悔。


 


也沒時間後悔。


 


我先去帝都籤了協議,拿到了剩下的四千多萬版權費。


 


把這筆錢處理好之後,我直接給自己安排了不限時的雲城旅居。


 


遠離喧囂的邊陲小鎮,青山綠水格外美麗。


 


沒想到的是,在雲城待了一段時間,我接到了我媽的電話。


 


上來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指責。


 


「我聽說你和小周吵架了?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小周這些年幫了我們多少忙,你就不知道順著他點?」


 


「你現在馬上去給小周道歉,快去!」


 


她像連珠炮一樣給我下著一串串的命令。


 


我握著聽筒,熟悉的頭痛感再次席卷而來。


 


從小到大,但凡涉及到家人的記憶,大多是灰白色的。


 


隻有記憶中慘烈的痛覺和嘶啞的辱罵。


 


賠錢貨、克弟弟、小婊子……


 


這樣的話我聽了多年。


 


然而可笑的是,盡管我媽一心求子,卻遲遲沒能懷上。


 


於是她將這一腔怒火全都發泄到我身上。


 


直到她高齡產子。


 


直到我找到周隨這個男朋友。


 


我媽對我的態度一夕之間驟然轉變。


 


親熱得仿佛我是她掌上明珠。


 


現在這樣,一定是周隨和她說了什麼。


 


但我早就不在乎了。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看著落地窗外美麗的洱海,我幹脆利落地解決戰鬥。


 


「我和周隨分手了。


 


「你也別做夢了,除了每月的赡養費之外,我不會再和你們有任何聯系。」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任憑我媽再怎麼打過來。


 


13


 


將家裡的所有號碼拉黑後,我又接到了周隨的電話。


 


我沒接,直接拉黑。


 


他又換了號碼給我發短信。


 


「蘇橙,你媽媽來找我了。」


 


「我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如果你願意回來,我們還可以再談談。」


 


我嗤笑,沒有回復。


 


離開周隨才發現,我一個人的生活多愜意。


 


怎麼可能還上趕著回去給他當保姆。


 


我和家裡人斷親已經三年了。


 


三年前,為了弟弟能上最好的私立初中,他們逼我拿出三十萬。


 


我給了,

條件是徹底買斷我和他們之間的所有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