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親寬慰我。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當各自飛。」
我深諳其理,伸手接過和離書,棄陳笙而去。
被流放的官宦是要在臉上刺「罪」字的。
陳笙父祖不堪其辱,自缢於牢中。
原本我以為我和陳笙此生恐再難相見,卻沒想到七年後,他會率領大軍,直指京都城。
1
陳笙叛變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寂照寺佛堂做晚課。
靜慧師太拍了拍我的肩膀,輕聲說:
「蘭小姐,蘭大人正在後角門等您。」
「多謝師太。」
我以為來的人會是我哥哥,卻沒想到今日來的人是我爹。
我爹見到我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開門見山道:
「今日得到軍報,叛軍裡的一位將軍是陳笙。」
「什麼?」
我有些震驚。
「陳笙……他,他不是S了嗎?」
「之前的事情現今已經無法去確認了,最近的鶴鳴關戰役,有人認出了陳笙,且不止一個人,絕無出錯的可能。琢娘,你必須馬上離開京都。」
我抬眼就撞進了父親不安的眼神中。
「爹,隻有我一個人走嗎?」
父親搖了搖頭。
「我和你娘、你阿兄暫時走不了,你祖母會帶著家裡的其他晚輩一同回族地。」
我剛想開口,就被父親打斷。
「但是你和她們反方向走,現在的京都很不安定,除了咱們家,其他的家族此刻恐怕也都在偷偷離京。琢娘,
你帶著青竹,切記要避開人走。」
對上父親擔心的眼神,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青竹是陪我一起長大的婢女,有她一起同行,我至少沒有那麼不安。
離開那日,我藏在城門口的人群中,偷偷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蘭家人,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和青竹走了兩天才敢買一輛驢車。
青竹一邊架著車,一邊問我。
「阿姐,我們要往哪裡走啊?」
我望著父親給我畫的地圖,輕聲道。
「我們往最南邊走,那裡魚龍混雜,我們也能藏住自己。」
青竹點了點頭,繼續駕車。
我們扮作難民穿過鶴鳴關,一個勁地往南走。
走了十日,我們到了一個叫臺青的地方,這裡距離我們的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走到這,
我才知道為什麼父親說我們必須走了。
鶴鳴關往南的城鎮皆已成了叛軍的囊中之物。
我們現在停留的地方叫臺青。
我和青竹租了三個月的小院子。
準備在此處歇腳,也方便打探消息。
青竹出門一趟回來時,我已經將小院收拾妥當。
她的臉色比出去時要更沉。
「主子,自從鶴鳴關戰役後,叛軍就沒有再繼續進軍,臺青如今是被一位叫良申的大人在管著。」
青竹有些欲言又止。
她有些不確定地說。
「主子,我剛剛出門好像看到了無白……」
我驚得猛地站起身來。
「什麼?」
2
無白是陳笙身邊的人。
許是我的表情太過驚恐,
青竹連忙上前一步扶住我,她寬慰我道:
「主子,或許是我看錯了也說不準,就隻有一面,我可能是看錯了。」
我閉了閉眼,緩解了一下心口的慌亂。
「青竹,我們換個地方住。你能注意到無白,無白也很有可能注意到你。你回來的時候,有沒有察覺到有人跟著你?」
青竹搖了搖頭。
「那就好,那我們就還有時間。青竹,你聽我說,接下來我們必須要做兩件事。」
不能租賃房子,也不能去住酒樓。
那麼去哪裡住就成了我們最大的問題。
青竹提議道:
「主子,要不然,我們出城吧。」
我手指無意地摩擦著杯口。
「無白在這裡,那麼他在這裡的可能有多大?」
他自然指的是我前夫,
陳笙。
陳笙恨我,我們蘭家人都知道。
前一晚我還在和陳笙說生S不離,第二日,我就拿著和離書棄他而去。
但是他恨我卻不是因為這個。
而是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母親和妹妹身陷囹圄,卻冷眼旁觀。
最後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皇帝不可能不斬草除根,陳笙還活著,中間一定發生了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這個事情,讓陳笙投奔了逆臣,讓陳笙苟且偷生了七年,隻為了此刻回來報仇。
這也是我父親為什麼會著急讓我藏起來的原因。
陳笙恨我。
京都的人也知道,父親怕有朝一日陳笙攻進京都,有的人會慌亂之下將我獻給陳笙。
青竹想了想。
「要不然我出去探一探?」
我搖了搖頭。
「如果陳笙在這,他一定會逼我出去,再過幾日看看。」
臺青這邊山多,我和青竹躲到了山上。
山上每天都有百姓上來採藥打獵拾柴,偶爾也會有人熱情地給我打招呼。
但是今日已經到了日上三竿的時辰了,我卻沒見到一個上山的百姓。
我站在我們落腳的草棚前,叫住了準備出去的青竹。
「有人來過。」
還不等青竹反應,草棚的右邊就響起了腳步聲。
青竹猛地跑過來,擋在我面前。
匕首橫在她的胸前,無白也在此時走了出來。
他的視線在青竹身上掃了一下,然後彎腰對我行了個禮。
「夫人,那麼巧,竟在這裡見到了您。」
我微微低垂著臉,輕聲道:
「將軍恐是認錯了人,
我並非您口中的夫人。」
說著我就要拉著青竹跪下去,卻被一個人用腳扶住了膝蓋。
那一瞬間,我甚至沒有勇氣抬頭看向這隻腳的主人。
我拉著青竹的手都在抖,青竹猛地握緊我的手,就要將我往後拉,卻被人一拳打在胸口。
我驚叫一聲。
「青竹!」
無白的劍橫在青竹的脖子上。
我的頭頂上乍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粗啞,冷漠。
「不抬頭看看我是誰嗎?」
3
我吐出胸口的濁氣,往後退了一步,抬起頭看向他。
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就這樣赫然撞進我的眼睛。
多年不見,陳笙變黑變瘦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如今被凜冽取代。
和七年前的陳笙相比,
原本被刻「罪」字的左臉此刻被一塊疤痕掩蓋住了。
陳笙注意到我的視線,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我瞧,但卻不說話。
我抿了抿唇,先開口了。
「陳笙,好久不見。」
我的話讓他嗤笑一聲。
「我還以為琢娘已經不認識我了呢?」
我抬眼撞進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中,聽見他一字一句地說。
「蘭、溪、河。」
我的手指無意地抓緊胸前的衣服,瞪大了眼睛,冷冷地和陳笙對視著。
他笑了。
但笑得惡劣。
「要不然你猜猜,蘭溪河他現在是S是活?」
「混蛋!」
我怒不可遏地罵出聲。
陳笙的臉色變得很差,他有些殘忍地說。
「琢娘,是不是隻有我把蘭溪河的頭提來,
你才會好好和我說話?」
「是你S了他?」
我的腿有些軟,卻抵不住心底的怒火。
我猛地上前,抓住他盔甲邊緣,扯著嗓子問他。
「是你S了他嗎?」
陳笙譏諷地看著我,「你就那麼在意他?」
「是不是你?」
我感受到扯著陳笙盔甲邊緣的手指都在發抖,有些無力地看著陳笙。
「阿蘇沒S,她一直和蘭溪河在一起。」
阿蘇,陳蘇,陳笙的妹妹。
蘭溪河,是蘭家一個特殊的存在。
他雖然姓蘭,但是卻不是蘭家人,他是我伯祖父撿到的孩子,後來便一直在蘭家長大。
蘭溪河比我小三歲。
當初為了能讓外人相信我們蘭家會和陳家徹底撕破臉面,我前腳拿到和陳笙的和離書,
後腳便和蘭溪河成了婚。
這件事,京都內眾人皆知,包括當時仍然身在牢獄中的陳笙。
等到事情平息後,我住進了佛堂,蘭溪河則住在京都城外的莊子裡。
四個月前,蘭溪河身邊的僕從撐著最後一口氣回到了蘭家,帶來了蘭溪河被S的消息。
我們沒見到蘭溪河的屍體,那個莊子上隻有他的一隻被砍掉的手臂,那隻斷臂的手上仍然戴著伯祖父曾送給他的扳指。
整個莊子的人不見了蹤跡。
包括一直被蘭溪河藏住的陳蘇。
看著陳笙的表情,我知道,他一定不知道陳蘇還活著,那蘭溪河就不是他S的。
陳笙雙眼震驚,他的嘴唇都在抖。
「你說的是真的嗎?阿蘇……阿蘇真的還活著?」
「你真的S了蘭溪河嗎?
」
4
陳笙猛地轉頭看向無白。
無白急忙道:
「將軍,我們的人找到蘭溪河的時候,他已經斷了一條胳膊,生S不知地躺在路邊,我們把他帶回來,現在他就在縣府的地牢裡待著。」
陳笙拉著我的胳膊就往山下走。
半路上,他嫌棄我走得太慢,彎腰將我扛在了肩上。
他肩膀處的盔甲硌得我骨頭疼。
我有些艱難地開口。
「陳笙,你將我放下來,我會走快一點。」
陳笙像是沒聽到我說話一樣,隻是一個勁地往山下走。
我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再見到蘭溪河,他坐在地牢中的床上,陳笙大步走過去,拽著他的衣服就將他提了起來。
「陳蘇呢?」
蘭溪河的神色一僵,
他的視線從陳笙的臉上移開,見到我跟在陳笙身後進了地牢,他有些驚訝。
「琢姐姐?」
我上前一步使勁扯開陳笙。
看著蘭溪河空蕩蕩的袖子,酸澀感瞬間充斥我的心髒,讓我眼眶開始發酸。
「溪河,你……你還好嗎?可知是誰要S你?」
蘭溪河勉強地對我笑了笑。
「琢姐姐不必愧疚於我,至於那日是誰想要S我,我並不知道。」
說完,他的視線移到陳笙身上,臉上的笑意也消失殆盡。
「至於陳蘇,我現在也不知道她在哪……」
陳笙臉色一變,蘭溪河趕在他再次發火前開了口。
「雖然我不知道她現在具體在哪,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是安全的。在那S手來之前,
我的人察覺到了些不對勁。」
「所以我安排人將陳蘇帶了出去。遺憾的是,我剛把陳蘇送走,那些S手就進來了,我也落到了現在這個下場。」
他苦澀地笑了笑。
「說到底我還得謝謝陳將軍,如果不是陳將軍對我念念不忘,現在我或許已經S了。」
陳笙恢復了冷靜。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蘭溪河,威脅道:
「七日。」
「什麼七日?」
「七日,我要見到陳蘇,如果你做不到,我會將你們兩個人都S了。」
說完,陳笙率先走出了地牢。
我和蘭溪河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擔憂。
我先他一步開口。
「叛軍如今勢大,京都表面還維持著穩定,但是背地裡一些家族已經開始做二手準備了,
溪河,伯祖父他一切都好,你放心。」
蘭溪河對我點了點頭,遺憾道:
「祖父一切都好就行,就是我少了一隻手臂,不知道祖父知不知道?」
「伯祖父知道,他拿著曾經送給你的扳指悲痛到站不穩,但是好在他老人家挺過去了,現在一切都好,你別擔心。」
我站起身,示意蘭溪河和我一起出去。
5
「出去說吧,這地方不好,不利於你養傷,我聽無白說,他們隻是找了軍醫給你處理過一次傷口。」
「琢姐姐放心吧,雖然軍醫隻來過一次,但是每天的湯藥並未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