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再吃一塊時，卻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緊接著，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等我再醒來，天色已經擦黑。
我身上的喜服不知何時被人換了下來。
七兒在一旁，哭得跟淚人似的。
「小姐，瑢小姐有話要七兒帶給您！」
13
七兒抽抽噎噎地。
「瑢小姐聽到了那晚您與夫人的對話。
「她說，這麼多年，她除了學會如何當一個高門貴女，沒有別的本事，這事兒合該她來做。
「前路尚不知如何，但您對夫人的作用比她大。
「她讓您今後好好的，照顧好夫人，不要擔心她。」
我猛地跳起來，不顧視野還天旋地轉，踉踉跄跄地衝出房門。
夫人聽到動靜出來查看，見是我從房中衝出來，愣了一下，隨即白了臉色。
我顧不得解釋，點了幾個家丁，向兵部侍郎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遠遠地，我瞧見了那頂小轎。
可是一路狂奔，再加上沒過的藥勁，讓我的五髒六腑都在翻騰。
眼看轎子就要拐進府中，我急得胃裡一陣翻湧，腿一軟跪倒在地。
幹嘔導致的眼淚模糊了視線，耳鳴又堵塞了聽覺。
萬物模糊中，我隱約瞧見有高頭大馬衝上前攔住了轎子。
耳鳴漸漸散去，我聽見熟悉的聲音震聲高喊道：
「劉大人，這三年私售弓弩三千予漠北殘部，賺了不少吧？
「來人，給我將劉大人府上一幹人等拿下，押入大牢候審！
「這頂喜轎給本王攔在外頭，
不許進府門半步！」
我揉了揉眼，見騎在馬上自稱本王的竟是福全！
隻見福全一個翻身下馬，兩步跨至轎邊，一把掀開轎簾。
「阿楠！我來晚了，我……
「咦？周大小姐？」
轎子裡的周瑢驚恐地望著他。
家丁們終於將我扶起。
我跌跌撞撞地撲上前去。
福全：「阿楠！」
周瑢：「妹妹！」
我伸手抱住周瑢，失聲痛哭。
九歲那年入府後再沒流過第二次的淚水決了堤。
周瑢後知後覺，在意識到自己也沒事了之後，開始和我一起嚎啕大哭。
我倆嚎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像是要把人生剩餘的眼淚一並流了。
一個更大的懷抱落下。
是趕來的夫人。
「沒事了，都沒事了。
「母親在，娘在……」
我們三人緊緊相擁。
福全——不對，睿親王楚瀟繞著我們轉了幾圈，實在無從下手，隻好從身邊人手中接過幾塊帕子遞給我們。
我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知該作何感想。
他尷尬地撓了撓頭。
終於，在我與周瑢此起彼伏的抽噎聲中，方才遞帕子的中年男人木然地打破沉默道：
「王爺，如今能把名字還給奴才了嗎？」
14
兵部侍郎府前的事情發生得又快又亂。
侯爺不明所以，得到的消息是說似乎是睿親王當街搶了周瑢，要她當王妃。
他大喜過望，
收拾齊整，準備一躍從戰戰兢兢的大皇子殘黨榮升為睿親王嶽丈。
結果沒有等來王府的聘禮，卻等到了他曾與大皇子暗中勾結的種種罪狀。
因夫人與侯爺已經和離，此事並未牽扯到除周懷朔之外的任何人。
為著我與夫人常年於城外施粥贈藥，楚瀟又為我們討了一塊御筆親題的「積善流芳」匾，進一步保全了她的一雙兒女。
這日，我與夫人、周瑢正在暖閣烤慄子，七兒拎回來一個食盒。
「小姐，又一個放在門外的食盒，是王爺送來的吧？」
我冷哼一聲，偏過頭去。
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氣惱於楚瀟多年來的欺瞞，已經好幾日不曾與他說話了。
他隻好每日巴巴兒地往我們院子門口放食盒。
裡頭往往是我愛吃的玫瑰酥，夫人愛吃的桂花糖藕，
還有周瑢喜歡的糖蒸酥酪。
今日，裡頭卻隻有滿滿一碟桂花糖藕。
周瑢沒撈著酥酪，不滿地皺皺鼻子。
「嘖嘖，王爺真是好心思。
「知道你恃寵而驕，和他鬧脾氣，一時半會兒哄不好。
「討好不了你，就改為衝咱娘下功夫。」
夫人也在一旁笑得意味深長。
我耳廓有些發燙。
「去！胡說八道。」
其實，我還有別的顧慮。
林家人得了夫人的消息，一路加快了行程，原本半月的路途壓縮了一半，如今已經進了京城。
我隨夫人去迎接時，被碼頭漲滿了風的船帆牢牢吸引住了視線。
那些壯觀的商船從此夜夜出現在我的夢裡。
我舍不得楚瀟。
可我更向往那海風。
我心不在焉地夾了一塊糖藕，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哎呀！」
七兒忙不迭去撿，然後將髒了的外層蹭去，重新遞給我。
我失笑，仿佛看見多年前的那個饅頭。
「咱現在又不缺這一口吃的了，髒了便扔了吧。」
七兒皺眉。
「那哪兒行啊，多浪費！
「小姐不吃，七兒吃！」
她兩口將糖藕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
我笑著遞過去一杯水。
「慢點，沒人跟你搶。」
七兒接過杯子，卻忽然手一抖打翻在地，猛地捶起胸口。
我們皆是一驚，紛紛站起來。
「怎麼了？可是噎到了？」
「不對……阿楠，
七兒嘴角是血！」
「怎麼回事？」
「來人！傳大夫！快！！」
15
丫鬟奔出去找大夫時，正遇上楚瀟提著食盒過來。
知曉了情況，他臉色一沉，當即讓福全去宮中請了太醫來。
銀針一過，驗出糖藕的桂花蜜中竟有鶴頂紅。
幸好七兒吃時蹭去了大部分糖蜜，又及時催吐，勉強救了回來。
我握著七兒的手，氣得要炸。
「那食盒不是王爺送來的，是誰？」
楚瀟翻看食盒，在底下發現了一張字條。
落款是秋菊。
上頭的內容是求夫人和周瑢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能夠庇護她一二，好歹不要叫她流落街頭。
府兵押了秋菊來。
她披頭散發，形容狼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一味磕頭。
「小姐，小姐！求您看在秋菊從小伺候您的份兒上，讓夫人收留奴婢吧！
「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該豬油蒙了心，爬了侯爺的床。
「奴婢從此一定一心一意伺候夫人和小姐，再不敢心生妄念了！」
她隻字未提投毒的事。
周瑢皺眉看了她一會兒，對我說道：
「阿楠，不是我心軟偏袒，隻是這事兒，她似乎真的沒有這麼做的理由。」
可若不是秋菊……
我看向夫人。
夫人端坐在一旁，可臉色卻比方才蒼白幾分。
楚瀟看著我們，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叫來福全。
「派府中精銳暗中去查，不要驚動了人。」
日落時分，福全來回話。
「王爺，
夫人，二位小姐，查到了。
「秋菊今日一早確實去集市採買過制作桂花糖藕的食材，可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可疑行徑。
「倒是……三日前，回春堂的掌櫃說，周少爺以除鼠之名，買過三錢鶴頂紅。
「少爺走後，回春堂的掌櫃還與周邊相熟的伙計調笑，道從前堂堂平陽侯府，如今居然也鬧了耗子。
「此事，臨近的商鋪皆可作證。」
入夜，睿王府的兵將押了周瑾來。
得知事情敗露的周瑾醜態畢現，對著夫人破口大罵：
「毒婦！是你不守婦道，害了自己的夫君入獄，又毀了自己兒子的前程！
「你這侯府的恥辱，本就該S！
「等你S了，你的嫁妝、田產，自然都歸我所有。
「憑我的本事，
何愁不能東山再起！」
周瑢忍無可忍，上前一腳踢向他的膝窩。
周瑾噗通一聲跪下。
他喘了幾口粗氣，忽然雙手握拳，又朝著夫人磕起頭來。
「母親……母親！您再心疼心疼兒子吧！
「兒子少時讀書，懸梁刺股，不都是為了給母親爭光嗎？您不記得了嗎？
「母親，求您了，兒子日後一定好好的！」
楚瀟朝夫人靠近一步，低聲說：
「查這事兒，沒有聲張。
「若是林夫人想保全他，也是可以的。
「漠北有個草料場是王府名下的,送他過去靜靜心,也是個選擇。
「若您想好,回春堂那兒的口供,我會處理。」
我和周瑢憂心忡忡地看向夫人。
夫人久久地望著地上的兒子。
半晌,她用力閉了閉眼。
在周瑾似有所感的求饒聲中,她不容置喙道：
「罷了，移送官府吧。」
16
周瑾弑母，十惡不赦,被判斬刑。
周懷朔得知後惶惶不可終日,不等流放上路，便自己在獄中犯了驚厥,嚇S了。
七兒病愈後,抱著我哭了一場。
「嗚嗚,還好不是小姐吃進嘴裡的，嚇S七兒了！」
之後,她對一切甜食都有了恐慌。
自己不吃，也守著不讓我吃。
我與夫人還有周瑢輪流換著花樣做了三個月的點心,親自喂到她嘴邊,才慢慢養好了她這個毛病。
塵埃落定後，我與夫人促膝長談了一次。
然後,我先一步去睿王府找了楚瀟。
「夫人和瑢小姐都已安定，
林家人在京中留著也無事,不日便要啟程。
「我已經與夫人說好，這回我跟著林家的商船一道出海,歸期未知。」
楚瀟愣了片刻，隨即低頭輕笑。
「何日出發？」
「七日後。」
他點了點頭。
「好,我讓福全給你準備一些出海用得上的物件。」
我沒有多餘的解釋。
他也沒有做任何許諾。
可這樣的反應,卻讓我莫名心安。
幾日後,福全上⻔送來了幾個包裹。
從⽂書路引、手弩軟甲,到太醫院特制的藥錦囊和四季衣物,⼀應俱全。
最下⾯還神神秘秘地藏了個卷軸。
我展開一看，是一幅新繪的二十八星宿圖。
落款小字：
【願卿此⾏,
天⾼海闊。】
我⼼口⼀熱,將卷軸仔細收好。
臨⾏前一日，我去了京郊的墓園。
夫人與周瑢陪我⼀道。
墓碑保養得很好。
上頭刻著我娘的名字，柳氏雲娘。
我輕聲道：
「娘，阿囡要出趟遠⻔，不知道何時回來。
「清明寒⻝,⺟親和姐姐會替我來看你的。」
周瑢握住我的⼿,對著墓碑道：
「伯⺟放心，妹妹會萬事平安的。」
次日清晨,二⼈送我⾄碼頭。
我忽然有所感,在船上望向官署的望樓。
頂層，楚瀟穿一身青⾊常服,正遠遠望著我的方向，朝我招⼿。
我用力揮⼿回以致意。
七兒盯著從船底鋪出去的浪花，在我⽿邊哇啦哇啦地叫喚：
「小姐,
小姐！這浪一路打到天邊去了呢！」
我託腮，愉快道：
「是啊。
「我們以後的路，比這浪還要遠呢。」
【已完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