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蕭家,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毒婦!”


 


我沒有辯解。


 


這些話,上一世,我已經聽過無數遍了。


 


“你以為玦兒現在寵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嗎?”


 


“我告訴你,清言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第一個就扒了你的皮!”


 


太妃身邊的嬤嬤走上前來,陰陽怪氣地說:


 


“王妃娘娘,您就別跟太妃犟了。太妃也是為了王爺好,為了這個家好。”


 


“您看看您,把王爺氣成什麼樣了?林小姐又病得那麼重,您就不能體諒體諒王爺嗎?”


 


“體諒他?”


 


我終於開口。


 


“體諒他如何處心積慮地,

想用我的東西去救另一個女人?”


 


“放肆!”


 


太妃一拍桌子。


 


“什麼你的東西!你的一切都是王府給的,都是玦兒給的!”


 


“別說一劑藥,就是要你的命,你也得乖乖奉上!”


 


要我的命。


 


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上一世,她也是這麼說的。


 


我垂下頭,不再言語。


 


從太妃的宮裡出來,天已經黑了。


 


剛走到院門口,就看到一個纖弱的身影等在那裡。


 


是林清言。


 


她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小臉蒼白,看起來我見猶憐。


 


“姐姐。”


 


她走上前來,

屏退了左右。


 


“你又何必這麼固執呢?”


 


她用一種悲憫的口吻對我說。


 


“王爺的心,從來就不在你身上。他帶你回來,不過是出於愧疚。”


 


“他覺得上一世沒能護住你,是他欠了你。”


 


“可愧疚不是愛。姐姐,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我看著她,不發一言。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姐姐,你鬥不過我的。”


 


她湊近我,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絲甜蜜的殘忍。


 


“你知道嗎?為了救我,王爺已經去求了國師。”


 


“國師說,

我的病,需要一味特殊的‘藥引’。”


 


“用一個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且命格強旺之人的心頭血,做成藥丸,日日服用,方可痊愈。”


 


她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了一個天真又惡毒的笑。


 


“姐姐,你說,這可真是太巧了,不是嗎?”


 


4


 


“所以,他打算用我的血來救你。”


 


我陳述道,毫無波瀾。


 


林清言似乎有些失望,沒有在我臉上看到預想中的震驚和恐懼。


 


“姐姐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嘛。”


 


她輕聲細語,仿佛在說什麼體己話。


 


“這不是‘用’,

這是為了愛而做出的奉獻。姐姐能為王爺分憂,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畢竟,王爺為了彌補你,已經做了很多了,不是嗎?”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扎在我舊日的傷口上。


 


“他甚至向我保證,等我病好了,就帶我去看昆侖山的花海。”


 


“他說,那是他許多年前,就許諾過給心愛之人的場景。”


 


昆侖山的花海。


 


是我及笄那年,他拉著我的手,在月下許下的諾言。


 


他說,等他建功立業,就帶我遠離京城,去看天下最美的風景。


 


後來,他成了戰無不勝的王爺。


 


再後來,他遇到了林清言。


 


那個諾言,便成了一個無人再提起的笑話。


 


“姐姐,成全我們吧。”


 


林清言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


 


“隻要我好了,王爺就不會再有煩惱,他會好好對你的。他會給你數不盡的榮華富貴,讓你當一輩子風風光光的王妃。”


 


她循循善誘,仿佛在給我一條天大的恩惠。


 


我抽回自己的手。


 


“我的榮華富貴,不需要用我的血去換。”


 


林清言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沈念,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受盡寵愛的沈家嫡女嗎?你的哥哥已經被流放,你的父親自身難保!除了王爺,你還有什麼可以依靠的!”


 


她的話音剛落,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庭院的月亮門處。


 


是蕭玦。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林清言看到他,立刻變了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身體搖搖欲墜。


 


“玦哥哥……”


 


她委屈地叫了一聲,朝他伸出手。


 


“我……我隻是想來勸勸姐姐,我感覺頭好暈……”


 


蕭玦一個箭步上前,將她攬入懷中。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我。


 


那雙剛剛還對林清言充滿疼惜的眼睛,在轉向我時,瞬間變得冰冷而堅硬。


 


他沒有質問,

沒有憤怒。


 


隻是用一種不容置喙的、下達命令的口吻,對我說道:


 


“沈念,國師在偏殿等著。”


 


“過來,取藥引。”


 


他甚至懶得用一個“血”字。


 


藥引。


 


我於他,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味藥。


 


我看著他懷裡柔弱不能自理的林清言,再看看他那張冷酷的臉。


 


這一幕,何其熟悉。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


 


我隻是邁開腳步,朝他走了過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林清言在他懷裡,對我露出了一個勝利的微笑。


 


蕭玦以為我會像上一世那樣,絕望地質問,瘋狂地反抗。


 


我沒有。


 


我在他身前站定。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寂靜的庭院。


 


“蕭玦,你逆轉時空,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蹙眉,不解地看著我。


 


我當著他的面,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撩起了我的左臂衣袖。


 


“你帶回來的,是錯的人。”


 


衣袖完全卷起。


 


一道從手腕延伸至臂彎,猙獰醜陋,如同蜈蚣般盤踞的疤痕,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也暴露在蕭玦那雙,開始劇烈收縮的瞳仁裡。


 


5


 


蕭玦SS地盯著我手臂上的那道疤。


 


那道疤痕扭曲、深可見骨,即便愈合了,也依然透著一股S氣。


 


他從未見過。


 


在他“第一世”的記憶裡,

我的身體光潔無瑕,沒有任何瑕疵。


 


“這……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林清言也愣住了,她靠在蕭玦懷裡,忘了繼續裝暈。


 


“這個?”


 


我放下衣袖,遮住那道醜陋的印記。


 


“一個來自地獄的紀念品。”


 


我輕描淡寫地說。


 


“沈念,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


 


蕭玦厲聲喝道,似乎想用聲音的強度來掩蓋內心的慌亂。


 


“你以為弄出這樣一道疤,就能裝神弄鬼,逃避給清言做藥引嗎!”


 


“裝神弄鬼?


 


我笑了。


 


“王爺,你逆轉時空,耗費修為,難道就沒想過,這等逆天之術,會出一點點差錯嗎?”


 


“你沒有將時間撥回到過去。”


 


“你是強行將一個已經S去的靈魂,從黃泉路上,拽了回來,塞進了這具身體裡。”


 


蕭玦的臉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你……你胡說!”


 


“我胡說?”


 


我向前一步,逼近他。


 


“那我問你,蕭玦,在你那可以重來的記憶裡,我是怎麼S的?”


 


“是病逝在冷宮,對不對?


 


他沒有回答,但急促的呼吸出賣了他。


 


“可我告訴你,我不是。”


 


我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得殘忍。


 


“我S在為你心上人祈福的祭臺上。”


 


“被人生生放幹了最後一滴血,用來做她長命百歲的藥引。”


 


“你……”


 


蕭玦踉跄著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柱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不可能?”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沒有一絲快意,

隻有無盡的悲涼。


 


“那你再看看我的疤。”


 


我再次撩起衣袖。


 


“這是當初為了取信於你,我自己劃的。我告訴你,我的血可以救她,但你要答應放我走。”


 


“你雖然答應了。”


 


“可最後,你還是把我送上了祭臺。”


 


“因為國師說,隻有心甘情願的血,才最有效。”


 


“你為了讓她心甘情願,騙了我。”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蕭玦的心上。


 


他看著那道疤,仿佛看到了那血腥的一幕。


 


看到了我躺在冰冷的祭臺上,看著他的絕望。


 


“不……不是的……”


 


他喃喃自語,

眼神渙散。


 


“啊!”


 


一聲尖叫打斷了他的崩潰。


 


是林清言。


 


她或許是出於恐懼,或許是出於心虛,這一次,她是真的暈了過去,軟軟地倒在了蕭玦的懷裡。


 


“清言!清言!”


 


蕭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本能地抱緊了她。


 


他大聲呼喊著:“太醫!快傳太醫!”


 


他抱著林清言,踉踉跄跄地從我身邊跑過,看都沒再看我一眼。


 


仿佛我才是那個會吞噬他的鬼魅。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倉皇逃離的背影。


 


你看,蕭玦。


 


即使真相血淋淋地擺在面前,你的本能,依然是奔向她。


 


這,就是你所謂的彌補。


 


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多麼可笑。


 


6


 


蕭玦抱著林清言跑了。


 


取藥引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整個王府都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下人們看我的眼神,從之前的同情、惋惜,變成了敬畏和恐懼。


 


他們在我背後竊竊私語,說王妃瘋了,竟然用傷害自己的方式來博取王爺的關注。


 


他們不懂。


 


這從來不是為了博取誰的關注。


 


這隻是審判的開始。


 


我在我那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裡,找出一張幹淨的宣紙。


 


研墨,提筆。


 


一筆一劃,寫下“和離書”三個字。


 


內容很簡單。


 


“沈氏念,

嫁入王府八載,未有所出,德行有虧,善妒成性,不足以母儀王府。自請和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願王爺與心上人,歲歲長相見。”


 


我寫得很平靜。


 


寫完,將它端端正正地放在桌案上,用一方鎮紙壓好。


 


然後,我打開衣櫃。


 


裡面掛滿了蕭玦讓人送來的綾羅綢緞,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我一件都沒碰。


 


我從箱底翻出一個小小的包袱。


 


裡面隻有幾件半舊的素色衣裳,還有一些屬於“沈念”自己的,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這些,才是我唯一想帶走的東西。


 


夜,很深。


 


我沒有睡。


 


我在等。


 


等他來。


 


我知道他一定會來。


 


果然,子時剛過,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蕭玦帶著一身寒氣和酒氣,衝了進來。


 


他雙眼通紅,頭發散亂,哪裡還有平日裡半分高高在上的王爺模樣。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和離書。


 


他衝過去,一把抓起那張紙。


 


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穩那張輕飄飄的紙。


 


“你……你寫的?”


 


他轉過頭,SS地盯著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是。”


 


我回答。


 


“你做夢!”


 


他怒吼一聲,將那張紙撕得粉碎。


 


紙屑紛飛,如同我那破碎過一次的人生。


 


“沈念,

我告訴你,這輩子,你休想!”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你以為編造那些故事,我就會信你嗎?我就會放你走嗎?”


 


“我不會!”


 


“我告訴你,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他嘴上說著不信,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寫滿了恐懼和動搖。


 


他開始做噩夢了。


 


噩夢裡有祭臺,有血,有我絕望的臉。


 


他不敢承認,不敢面對。


 


他隻能通過憤怒和佔有,來確認我還好好地在這裡,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沒有編造故事。”


 


我看著他。


 


“我隻是在告訴你,

你S過我一次。”


 


“你閉嘴!”


 


他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我沒有!我沒有S你!你好好地站在這裡!”


 


“是嗎?”


 


我任由他抓著,平靜地問。


 


“那我手臂上的傷,是哪裡來的?”


 


“還有我胸口的這道疤,又是哪裡來的?”


 


我扯開衣襟,露出一小片肌膚。


 


那裡,有一道陳年的,貫穿心口的劍傷。


 


他瞳孔猛地一縮,像是被火燙到一樣,松開了手。


 


那道傷,他認得。


 


那是上一世,他為了從刺客手中救下林清言,失手刺穿我心髒留下的。


 


當時,他抱著嚇壞的林清言,隻回頭對倒在血泊裡的我,說了一句。


 


“你不會有事的,對嗎?你身體一向很好。”


 


我看著他煞白的臉,將衣襟合上。


 


他看到桌上我收拾好的那個小包袱。


 


他最後的理智,徹底崩斷。


 


他衝過去,將那個包袱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腳踩踏。


 


“想走?你想走到哪裡去!”


 


“沈念,我告訴你,就算把你鎖起來,把你的腿打斷,你也別想離開我半步!”


 


他喘著粗氣,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笑得癲狂又絕望。


 


“和離書?”


 


他走過來,俯下身,在我耳邊說。


 


“我燒了它。”


 


“就像上一世,我燒了你寫的所有和離書一樣。”


 


“你看,我記得。我什麼都記得。”


 


7


 


“你記得?”


 


我看著他,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記得你燒了我的和離書,那你記不記得,你為什麼燒?”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