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當然不記得。”


 


我替他回答。


 


“我來告訴你。”


 


“你說,王妃自請和離,是皇家的醜聞,你丟不起這個人。”


 


“你說,我哥哥在邊關的性命,握在你手裡。”


 


“你當著我的面,將它燒成灰燼,然後對我說,沈念,隻要清言的病一天沒好,你就別想離開王府半步。你這條命,是留給她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凌遲著蕭玦的神經。


 


他踉跄著後退,臉色比紙還要白。


 


“不……不是的……”


 


他徒勞地辯解。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隻是什麼?”


 


我追問。


 


“隻是隨口一說?隻是權宜之計?”


 


“蕭玦,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成了刻在我靈魂上的烙印。”


 


“你以為逆轉時空,就能一筆勾銷嗎?”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他以為可以。


 


他以為隻要他“想”彌補,一切就可以重來。


 


他以為他的“愛”,可以洗刷所有的傷害。


 


“不!


 


他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那些讓他恐懼的記憶。


 


“這一次不一樣!我會證明給你看!這一次絕對不一樣!”


 


他衝上來,想要抱住我。


 


我側身躲開。


 


“蕭玦,別再白費力氣了。”


 


“籤了它,我們兩不相欠。”


 


“不欠?”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刺激他的話,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我為你逆轉時空,耗盡修為,隻剩下不到十年陽壽!你跟我說兩不相欠?”


 


“我告訴你,沈念,你欠我的!你這輩子都欠我的!”


 


他將我拖到桌前,

從懷裡拿出一張紙,狠狠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張空白的宣紙。


 


“寫!”


 


他將筆塞進我手裡。


 


“寫你心甘情願留在我身邊,永不分離!”


 


我看著他癲狂的樣子,隻覺得荒謬。


 


他以為一紙誓言,就能鎖住一個S過一次的心嗎?


 


我沒有動。


 


“你不寫?”


 


他冷笑一聲。


 


“好,我幫你寫。”


 


他抓著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將我的手骨折斷。


 


他想控制我的手,在紙上寫下他想要的字句。


 


我奮力掙扎。


 


墨汁灑了出來,染黑了宣紙,也染黑了他的手。


 


“放開!”


 


“不放!”


 


他SS地禁錮著我。


 


“沈念,你這輩子,都隻能是我的!”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王爺。”


 


是春禾。


 


她端著一碗安神湯,站在門口,嚇得臉色發白。


 


蕭玦的動作一頓。


 


我趁機掙脫開來,退到幾步之外。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瘋狂慢慢褪去,取而代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化不開的痛苦。


 


他看著自己被墨汁染黑的手,又看看我。


 


他突然跪了下來。


 


毫無預兆地,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春禾嚇得手一抖,

湯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念念……”


 


蕭玦仰起頭,看著我。


 


這個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放下了他所有的尊嚴。


 


“告訴我。”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哀求。


 


“告訴我所有事。”


 


“告訴我,‘我’都對你做了些什麼。”


 


8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蕭玦,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審判的時刻,終於到了。


 


我沒有讓他起來。


 


就讓他跪著,聽著。


 


“你想知道?”


 


我問。


 


他用力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生怕錯過一個字。


 


“好,我告訴你。”


 


我拉過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我們成婚的第一年,你在書房,我在臥房,相安無事。”


 


“第二年,林清言入府,你告訴我,她隻是你的義妹,讓我多加照拂。”


 


“第三年,我的兄長在朝堂上,彈劾林清言的父親貪贓枉法。你為了替她出氣,尋了個由頭,將我兄長流放三千裡。”


 


蕭玦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記得這件事。


 


在他“第一世”的記憶裡,這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朝堂紛爭,他隻是做了一個順水人情。


 


“第四年,

我養的貓,抓傷了林清言的手。你親手摔S了那隻貓,然後罰我在雪地裡跪了一夜。”


 


“第五年,我的貼身侍女春禾,也就是她,”我指了指旁邊已經嚇傻的春禾,“隻因為頂撞了林清言一句,就被你身邊的太妃,以盜竊之名,活活杖斃。”


 


春禾猛地捂住嘴,眼中全是驚恐。


 


蕭玦的嘴唇開始發白。


 


“第六年,我生了一場大病,太醫說需要一味珍稀的火靈芝續命。可那株火靈芝,被你拿去,給林清言做了暖身的湯婆子。”


 


“第七年,我懷了孕。”


 


我說出這句話時,蕭玦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全然的震驚和不可置信。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懷了你的孩子。”


 


“可林清言也在這時,被查出心疾。太醫說,她活不過三個月。”


 


“你日日守著她,衣不解帶。我去找你,想告訴你這個消息,卻被你關在門外。你說,不要拿這些小事來煩你。”


 


“後來,我從臺階上摔了下去。……孩子沒了!……”


 


“我躺在血泊裡,而你,正陪著林清言,在後山看星星。”


 


蕭玦的呼吸已經完全停滯了。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第八年,也就是我S的那一年。”


 


“國師告訴你,

用我的心頭血做藥引,可以根治林清言的病。”


 


“你建了祭臺,騙我說,隻要我心甘情願地獻出一碗血,你就籤了和離書,放我走。”


 


“我信了。我穿著嫁給你那天的嫁衣,走上了祭臺。”


 


“可你沒有停手。你看著我的血一點點流幹,隻是對我說,念念,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蕭玦,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我說完了。


 


房間裡S一般的寂靜。


 


蕭玦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良久,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悲鳴。


 


他抬起手,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又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

格外刺耳。


 


他像瘋了一樣,左右開弓,毫不留情。


 


很快,他那張俊美的臉就變得紅腫不堪。


 


我冷眼看著,沒有阻止。


 


就在這時,一個柔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玦哥哥……”


 


是林清言。


 


她大概是聽到了這裡的動靜,不顧下人阻攔,跑了過來。


 


她一進門,就看到跪在地上自虐的蕭玦,和坐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我。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她聽到了。


 


她什麼都聽到了。


 


蕭玦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愛憐和心疼。


 


他看著林清言,那眼神空洞得可怕,

像是淬了冰的深淵。


 


他啞著嗓子,問出了那個遲到了兩輩子的問題。


 


“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設計的?”


 


9


 


林清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玦哥哥……你……你在說什麼啊?”


 


她淚如雨下,楚楚可憐。


 


“姐姐她……她一定是恨我,所以才編出這些話來汙蔑我,離間我們……”


 


“是嗎?”


 


蕭玦慢慢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林清言。


 


他的步伐很慢,

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清言的心上。


 


“你告訴我,沈念的兄長被流放,是不是你在我耳邊說,他仗著國舅的身份,目中無人?”


 


林清言的哭聲一頓。


 


“我……我沒有……”


 


“那隻貓,是不是你故意用燻香激怒它,才讓它抓傷了你?”


 


“我沒有!是它自己撲過來的!”


 


“春禾,是不是你向太妃告狀,說她對你不敬?”


 


“不是我!是太妃自己……”


 


“火靈芝,是不是你說你夜裡手腳冰涼,

央求我拿給你玩的?”


 


“我病了,我不知道那是姐姐的救命藥……”


 


“還有那個孩子……”


 


蕭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吼。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她推下臺階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她自己沒站穩!”


 


林清言尖叫著反駁,臉色慘白如鬼。


 


“玦哥哥,你要相信我!我那麼愛你,我怎麼會做這些事!”


 


她想去拉蕭玦的袖子,卻被他一把甩開。


 


“愛我?”


 


蕭玦笑了,

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悲涼。


 


“你的愛,就是踩著她的屍骨,來換取你的安穩嗎?”


 


過去的種種,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那些被他認為是沈念“小題大做”的爭執,在這一刻,全都清晰地串聯了起來。


 


林清言的每一次“無心之失”,每一次“柔弱無助”,都精準地將沈念推向更深的深淵。


 


而他,就是她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是他,親手將他發誓要守護一生的人,一片片地凌遲。


 


“不……”


 


林清言還在徒勞地搖頭。


 


“玦哥哥,你不能這麼對我……你答應過會永遠保護我的……”


 


“保護你?


 


蕭玦看著她,眼神裡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來人。”


 


他冷冷地開口。


 


侍衛從門外湧入。


 


“將林小姐,帶回她的院子。”


 


“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房門半步。”


 


“另外,傳我的令,召回沈將軍。”


 


最後一句,是對著林風說的。


 


林清言徹底癱軟在地。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召回沈念的兄長,就意味著蕭玦要開始清算舊賬。


 


“不!玦哥哥!你不能這麼對我!”


 


她哭喊著,被侍衛強行拖了出去。


 


“我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你啊!

玦哥哥!”


 


她的聲音漸漸遠去,直到消失不見。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S寂。


 


蕭玦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像。


 


他慢慢地轉過身,看向我。


 


他的臉上,是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我沒有看他。


 


我隻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轉身,準備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房間。


 


這一場遲來的審判,我看夠了。


 


這不是我的勝利,隻是他們的鬧劇收場。


 


我的手腕,突然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


 


是蕭玦。


 


他的力氣不大,卻帶著一種瀕S的絕望。


 


“念念……”


 


他啞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哀求。


 


“別走。”


 


“我把她關起來了。我把哥哥接回來了。”


 


“我們……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真正地,重新開始。”


 


我停下腳步。


 


我沒有回頭。


 


我隻是垂下眼,看著他抓住我手腕的那隻手。


 


然後,我用一種平靜到冷酷的聲音,對他說:“放手。”


 


10


 


“我不放。”


 


蕭玦的聲音在顫抖,他抓得更緊了。


 


“念念,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你已經失去了。”


 


我平靜地告訴他。


 


“在你選擇相信她的眼淚,而不是我的解釋時;在你親手摔S我的貓時;在你為了她,拔掉我頭上發簪時……在你做那一切的時候,你就已經失去我了。”


 


“我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他卑微地乞求,像一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我用我的命補償你,用我剩下的一切補償你,好不好?”


 


“你的命?”


 


我終於轉過身,看著他。


 


“蕭玦,你還不明白嗎?”


 


“我不要你的補償,更不要你的命。”


 


“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這些。


 


“你帶回來的這具身體,或許還需要仰仗你的權勢而活。”


 


“但我這顆S過一次的心,不需要。”


 


“它隻想獲得安寧。”


 


我用力,一點一點地,將我的手從他的禁錮中抽離。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我走到房間中央的火盆邊。


 


上一世,他就是在這裡,燒掉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從懷裡,拿出那張被他撕碎,又被我拼湊起來的和離書。


 


“你不肯籤,沒關系。”


 


我看著他,將那張殘破的紙,伸向火盆裡的炭火。


 


“我的自由,不需要你的恩準。”


 


火苗舔上紙張,迅速蔓延。


 


“不!”


 


蕭玦發出一聲嘶吼,衝過來想要阻止。


 


晚了。


 


那張承載了我兩世執念的紙,在他絕望的目光中,迅速卷曲、變黑,化為一捧黑色的灰燼。


 


他伸出的手,隻抓到了一縷灼熱的空氣。


 


他怔怔地看著那堆灰燼,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徹底燃盡的未來。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再無一絲波瀾。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


 


“念念!”


 


他在我身後悲鳴。


 


我沒有停下。


 


我走出了那個房間,走出了那個庭院,走出了那座困了我兩輩子的華麗牢籠。


 


天已漸亮。


 


冬日的陽光,並不溫暖,卻很明亮。


 


我眯起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


 


身後,是蕭玦徹底崩潰的哭喊,是王府的兵荒馬亂。


 


但那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蕭玦逆轉了時空,贏回了過去,卻永遠地輸掉了我。


 


他將在無盡的悔恨和清醒的痛苦中,度過他剩下的,沒有我的餘生。


 


這,就是對他,對我,最公正的結局。


 


我抬起腳步,向著陽光,一步步地,走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