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新娘卻遲遲沒有登場。
裴行之的表情從如既往的從容鎮定到疑惑再到焦慮最後到慌亂崩潰。
可是隨著微信紅色感嘆號一齊而來的，還有 LED 大屏上如期播放的婚禮驚喜。
勁爆、熱辣、香豔。
這一切都是葉蓁蓁親手為我遞上的素材。
饒是鎮定如裴行之，在這種時候竟也會亂了陣腳。
可就在他厚著臉皮閉著眼和賓客們解釋這是被人惡意剪輯和換臉合成的素材時，不可控制的場面出現了。
葉蓁蓁就那樣匆匆忙忙地闖入了婚禮現場。
穿著華麗的婚紗，臉上掛著晶瑩的淚珠。
聲音我見猶憐：
「裴行之，該嫁你的人是我！」
裴行之活了二十八年，恐怕也是第一次遇見這樣令人崩潰的場面。
所以他才會在慌亂之下跌在地上，
甚至碰倒了身後的三層蛋糕。
奶油糊了一身。
滑稽又可笑。
張染在那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最絕的是裴行之那公司。本來就有人看他不順眼，你那封舉報信一遞上去，好家伙，紀檢一查一個準，職務侵佔、玩忽職守，證據確鑿，直接給開除了，還在行業內通報批評，以後想在這一行混，難嘍。」
我「嗯」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飄。
舉報他，是我離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讓自己徹底S心。
一個連最基本的職業底線都守不住的人，又怎麼可能給得起我想要的未來？
「哎，宋蕪，」張染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說真的，你現在……心裡還有他嗎？」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
我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沒有了。」
是真的沒有了。
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沒有」，而是像風吹過湖面，波紋散去之後的平靜。
那段感情，已經S在了婚禮當天的 LED 大屏上，S在了他和葉蓁蓁那些不堪入目的聊天記錄裡，S在了他一次次的謊言和背叛中。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向天空。
真美啊。
我突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在被背叛之後，沒有選擇哭鬧、糾纏，沒有選擇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我選擇了離開，選擇了去看這個世界。
原來，除了愛情，人生還有這麼多值得期待的東西。
8
離開冰島之後，我去了挪威、丹麥、荷蘭……
我在阿姆斯特丹的運河邊散步，
在巴黎的塞納河畔發呆，在羅馬的街頭吃冰淇淋，在瑞士的雪山下深呼吸。
我開始重新拾起那些被我丟下的愛好——畫畫、攝影、寫作。
我在社交平臺上分享我的旅行見聞，記錄我的心情，慢慢地，竟然積累了不少粉絲。
有人喜歡我的照片，有人喜歡我的文字，有人說我的故事給了她們力量。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也可以不依附任何人，活得這麼自在。
我以為，我和裴行之的故事，會就這樣慢慢被時間衝淡，直到變成記憶裡一個模糊的影子。
直到那天，在巴塞羅那的一家小咖啡館裡，一個熟悉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闖入了我的生活。
「宋蕪？」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猛地一緊，抬起頭，撞進了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
是裴行之。
他瘦了很多，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胡茬也沒刮幹淨，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狼狽，和我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判若兩人。
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受，我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眼神緊緊地鎖在我臉上，像是怕一眨眼睛，我就會消失不見，「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我下意識地想笑，卻發現嘴角怎麼也揚不起來。
他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動作有些拘謹，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卑微和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不想見我。」他苦笑了一下。
「我也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很混蛋，很惡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公司那邊……因為你的舉報信，
我被開除了。」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剛開始的時候，我很恨你。」
他坦白道，眼神裡帶著一絲自嘲。
「我覺得你太狠了，一點情面都不留。我們那麼多年的感情，你一句話不說就走了，還舉報我，讓我身敗名裂。」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著我：「可是後來，我冷靜下來，一遍一遍地想，才發現，真正做錯的人，是我。」
他的聲音裡帶著痛苦：「宋蕪，我不怪你了。真的。」
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
感受麼，除了莫名其妙，已經不剩其他情緒了。
「你找我，到底想說什麼？」我打斷了他。
他似乎被我的冷靜噎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幾分，但很快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想跟你解釋。
」
他急切地說，「關於我和葉蓁蓁，我想把一切都告訴你。」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裴行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和葉蓁蓁，大學的時候在一起。」
他的眼神飄向窗外，帶著一絲恍惚。
「那時候的我，很普通，沒什麼錢，也沒什麼本事。她是學校裡的風雲人物，漂亮、熱情、耀眼。」
「她追的我。」
9
「我當時受寵若驚，覺得自己撿到了寶。」
「我們在一起四年，從青澀到成熟，我以為我們會一直走下去。」
「可是畢業那年，她突然就消失了。」
他的聲音猛地一緊，眼神裡閃過一絲痛苦和不甘。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一句解釋，
就那樣不見了。電話不接，微信拉黑，連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我瘋了一樣找她，找了整整三個月。」
「那三個月，我每天都活在煎熬裡。我不停地想，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是不是我不夠好，是不是她從來就沒愛過我。」
「後來，我累了，也S心了。」
裴行之緩緩松開手，眼神裡多了一絲冷漠，「我開始拼命工作，告訴自己，一定要出人頭地。總有一天，我要讓她後悔。」
「再後來，我遇到了你。」
他看向我，眼神裡帶著復雜的情緒。
「你很安靜，很溫柔，很踏實。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很安心。」
「你不會像她那樣大起大落，不會給我制造驚喜，也不會給我制造驚嚇。你就像一杯溫水，平淡，卻離不開。」
「我是真的喜歡你，
宋蕪。」
我靜靜地聽著，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甚至……久違的惡心又浮上心頭。
氣氛難得的沉默了一會，裴行之艱難地繼續開口：
「可是三個月前，她突然回來了。」
「她哭著跟我說，她當年是被逼的，她家裡人不同意我們在一起，把她送去了國外。她說她一直都愛著我，說她回來，就是為了和我重新開始。」
「然後……」他的眼神躲閃了一下，「我們就……在一起了。」
他沒有明說「在一起」的具體含義，但我已經不需要他解釋。
「所謂的『分手不分床』，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
他的臉瞬間漲紅了，
眼神裡閃過一絲難堪。
「但我一開始真的不是想背叛你。」
裴行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把所有的醜事都攤開來說。
「我承認，我對她有恨。」
「她當年那樣對我，我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她回來找我，我就想……我就想報復她。」
「我想讓她知道，我現在不一樣了，我有能力了，我不再是那個被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窮小子。」
裴行之臉上的神情我看不懂。
隻是突然覺得，我似乎從來沒真正了解過這個曾經深愛過的男人。
「一開始，是她主動的。」
「我沒有拒絕。」他苦笑了一下，「我承認，我也有欲望。男人嘛……」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氣氛陷入詭異的沉默。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疲憊和無奈，「她就開始得寸進尺。」
「她會故意發一些曖昧的消息給我，讓我半夜去找她。她會讓我給她買各種東西，會讓我利用職務之便給她安排工作。」
「我有時候也覺得很過分，也想結束這一切。」他的聲音裡帶著痛苦，「可是她每次都會威脅我。」
「她說，如果我敢不理她，她就去找你，去告訴你我們之間的一切。她說她要毀了我，毀了我們的婚禮，毀了你的人生。」
「我害怕了。」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悔恨，「我真的很怕失去你，宋蕪。你是我這輩子最想珍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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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冷笑。
一字一句回應：「看來你還是說不夠明白。
造成這一切後果的人，都是你啊。」
裴行之臉上劃過一抹崩潰，連帶著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宋蕪，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和她之間的那些事，從來都不是因為愛。我對她，隻有恨，有不甘，有報復，還有……該S的欲望。」
「但是對你，我是認真的。」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我愛的人，一直都是你。」
「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淚，他的悔恨，他的痛苦，看起來都那麼真實。
幾乎就是我百分百會原諒的模樣。
可是現在，我已經不是那個可以被幾句好話哄回去的宋蕪了。
「裴行之，」我緩緩開口，「你知道嗎？在我發現你出軌之前，我真的以為，我們會結婚，
會生一個孩子，會一起慢慢變老。」
「我甚至已經想好了我們孩子的名字。」
他的眼神猛地一震，臉上露出一絲驚喜：「你……」
「可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打斷了他，笑得格外惡劣：
「因為你親手把這一切都毀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裡充滿了絕望。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
「你來找我，是想挽回我，對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裡重新燃起了希望。
那副可憐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才是有過錯的那個。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裴行之，」我平靜地說,
「你以為,愛情是你想要的時候就可以要，不想要的時候就可以隨手丟掉的東西嗎？」
「你以為，一句『我錯了』,就可以抹掉你所有的背叛和傷害嗎？」
「你以為，隻要你肯低頭，我就一定會回頭嗎？」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神裡的希望一點點地熄滅。
「我不會再回到你身邊了。」我清晰地說，「永遠不會。」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擊中了心髒。
「我已經不愛你了。」我看著他，眼神平靜而堅定，「在我決定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我要為自己而活。」
「我去看了很多地方,見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我頓了頓，「我發現,沒有你,我的生活一樣可以很精彩。」
「甚至……更精彩。
」
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痛苦和不甘,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館。
身後,傳來他壓抑的哭聲，像一頭受傷的野獸。
我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風吹在臉上,有些冷，卻也讓我更加清醒。
我知道，這一次,我是真的放下了。
……
那天之後,裴行之沒有再出現。
我以為,他終於聽懂了我的話,終於選擇了放手。
我繼續我的旅行，去了希臘,去了埃及，去了肯尼亞……
我在聖託裡尼看日落,在金字塔前感嘆人類的偉大，在草原上看角馬遷徙。
我在社交平臺上分享我的照片和文字，越來越多的人關注我,
喜歡我。
有⼈說，我的笑容⾥有治愈的力量。
我也覺得,⾃己好像真的慢慢活過來了。
直到無⽐普通的一個午後,我看到了那條新聞。
一架由巴塞羅那⻜往北京的航班在⼤西洋上空失事,機上兩百餘人全部遇難。
我從沒想過再次看見裴⾏之的名字是在遇難者名單上。
指間有些顫抖。
心⾥空落落的,說不清也道不明是什麼情緒。
關於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還是從張染口中得知的。
原來裴⾏之那次離開後，回國去變賣了剩下的所有資產。
然後背起⾏囊，沿著我曾經的旅途，步步追尋著我的腳步。
⾯對朋友的勸說,他顯得尤為堅定。
他說我想去看看世界，他就默默陪著我。
等哪天我玩夠了，
⼀回頭就能看見他在等我。
他說,我總之是會原諒他的。
可是。
再也不會有那麼⼀天了。
……
日⼦⼀天天過去，「裴行之」這個名字似乎真的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
我開始學著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我在異鄉開了一家小小的⺠宿。
院⼦⾥種滿各色的花。
⽇子過得慵懶卻也⾃在。
我不再是誰的女朋友，也不再是誰的未婚妻。
我隻是宋蕪。
一個獨立而自由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