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 1998。


 


真好啊,家裡還沒有負債,媽媽的小吃攤還經營著。


 


隻是,上輩子騙爸爸做擔保卻害他入獄的發小,正是今天上門。


 


我當著五鄰六舍的面大罵:


 


「三百塊都不還的人,怎麼好意思讓我爸給你做擔保的?


 


「沒錢打狂犬疫苗早點說,讓大家伙給你捐點!」


 


媽媽:「我怎麼不知道,我這個內向女兒這麼會罵人啊?」


 


我鼻子都要翹到天上:「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1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在做夢。


 


昏黃的電燈、斑駁的牆面、陌生又熟悉的破舊書桌……


 


我電腦呢?


 


我那寫了一半的方案呢?


 


我就小眯了一會兒,

這是給我幹哪兒來了?


 


我方案還沒保存呢啊!


 


但在我觀察了一會兒之後,眼神開始明顯變得呆滯了。


 


這地兒,咋越看越眼熟呢?


 


我一骨碌翻身起來,一下子有點頭暈眼花的。


 


這不是我們家住了十幾年的老屋嗎?


 


反應過來以後,我這才聽到外面有倆人一直吵吵嚷嚷的。


 


這一男一女的聲音,也老耳熟了:


 


「李國強!今天你不去找劉健把這三百塊錢要回來,你別想回來!」


 


「嘶——疼疼!疼!」


 


「曼……曼青,劉健找我的時候,那樣子確實是困難……


 


「他家兩個孩子嗷嗷待哺,我……我實在是開不了這個口……」


 


女的聽了似是更生氣了。


 


「他家困難,你也不看看咱家什麼情況?


 


「言欣這個學期的學費、書本費都沒交呢!


 


「你每月幾十塊幾十塊地往外借,咱的日子還過不過了?」


 


我推門出去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2


 


媽媽陳曼青正揪著爸爸李國強耳朵厲聲詰問。


 


氣得眉毛都快掉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李國強疼得龇牙咧嘴,結結巴巴的。


 


看見我跟看見了救星一樣:


 


「閨女啊,快救救你爹,你老子要被暗算了!」


 


我沒動,我愣了好一會兒。


 


這倆人咋這麼年輕呢?


 


我媽可真標致啊,頭發茂密,皮膚緊致。


 


怪不得我姥後來天天說我長疵了呢。


 


再看我爸,

原來他沒進牢裡之前,在老婆面前腰杆能挺這麼直呢。


 


李國強見我呆愣在原地,一跺腳急得不行:


 


「你愣啥呢言欣?你再不幫幫我,你就得去找後爸了!」


 


「說啥呢?」陳曼青擰耳朵的那隻手下手更重了。


 


「別岔開話題!」


 


我迎上前去激動道:「爸,媽,你倆咋這年輕呢?


 


「我不是在做夢吧?」


 


陳曼青一愣,松開李國強,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這傻孩子胡說什麼呢?」


 


李國強也顧不得吃痛的耳朵,邊揉耳朵,邊擔憂地看著我:


 


「不會是發個燒,燒糊塗了吧?」


 


而我這個時候透過他們二人身影的間隙,看向牆上的掛歷。


 


1998 年,3 月 26 日。


 


這一年在上一世對我們意義重大。


 


因為在今年年底,李國強就會下崗。


 


而比下崗更可怕的是,再有三個月。


 


他就會因為幫發小劉健做了一筆擔保而坐牢。


 


此時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哥,嫂子——」


 


「來了!」李國強快走兩步,打開了門。


 


門「吱吱呀呀」地扭開,閃進的卻是一張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臉。


 


劉健。


 


他頗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哥,嫂子,健子有件事想求你倆幫幫忙。」


 


3


 


劉健說明了來意後,我們全家都沉默了下來。


 


另一邊劉健還在眉飛色舞地侃侃而談:


 


「哥,嫂子,我已經找人打聽過了,那港商缺的就是咱們廠的這批貨。


 


「你們信我,

這批木材我隻要拿了,就一定賺!」


 


說到關鍵處,劉健聲音弱了下來:


 


「就是……這批貨得先付錢才能拿。」


 


不提錢還好,一提錢李國強的耳朵又開始痛了,他揉揉耳朵:


 


「健子,你知道我們家情況呀,欣欣這學期的學雜費還沒交上呢……」


 


我悄悄瞥了眼陳曼青,她的臉黑得像包公。


 


劉健似是有備而來,他一抬手打斷了李國強的訴苦。


 


神神秘秘地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


 


「哥,我不要你的錢,我已經找鎮上的銀行打聽過了,我找他們貸款——


 


「三萬。」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拍拍胸脯:


 


「哥,隻需要在擔保人這幫我籤個字。


 


「等這批貨一出,我跟你四六分成,你就等著賺錢吧!」


 


4


 


這話一出,陳曼青阻攔的話一下哽在了喉嚨裡。


 


四六分成,這批貨就算隻賺個 20%,也能有 6000 塊,四成就是 2400 塊!


 


李國強的工資一個月不過兩百塊。


 


如果這批貨能出掉,這一下能頂李國強一年的收入!


 


她和李國強面面相覷,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我默不作聲地在旁邊坐著,回想起了許多細節。


 


98 年的安平市確實來了個港商,看上了幾塊後來確實被我們稱為市中心的地皮。


 


港商的規劃一出,直接讓安平市所有人都期待拉滿。


 


這塊地不僅規劃了小高層,還規劃了商場、公園、學校……


 


港商財大氣粗地大肆收購建材,

各家都爭相把手上的貨出給他,都覺得自己穩賺。


 


但問題就出在這幾塊地皮上。


 


港商步子邁得太大,幾塊地皮被他一次性拿下,手裡的資金直接去了一半。


 


開工三個月,第三棟小高層還沒封頂,港商就宣布了暫時停工。


 


建房子的錢尚且不夠,更別提給供貨商們付款了。


 


港商見勢不對,直接遁了。


 


對外就說資金在籌,待供貨商們反應過來已人去樓空。


 


至於我爸,擔保是三月份籤的,人是六月份進去的。


 


左右不過三個月的時間。


 


而劉健,早在發現港商消失之前就預感不對,拖家帶口地跑了。


 


待我回過神,眼前的劉健已經要拉著李國強要籤擔保書了。


 


李國強很是猶豫,看著眼前的擔保書下不去筆:


 


「健子,

你容我想想,想想成不?」


 


劉健「哎喲」一聲,把筆又塞回李國強手裡:


 


「哥,快點的吧,我就等著拿這擔保書明天去銀行取錢呢!」


 


眼見著李國強心一橫就要籤字。


 


我連忙扯住李國強的袖子,歪頭看著劉健疑惑道:


 


「劉健叔叔,這麼好的事兒,怎麼不讓你爸爸來籤呀?」


 


5


 


陳曼青心裡咯噔一聲。


 


總算是知道不對勁的感覺是哪兒來的了。


 


是啊,要真有這麼好的事兒,還輪得到別人家?


 


自己家都直接包圓了!


 


半路S出個程咬金。


 


劉健沒想到一個小姑娘突然這麼質問他。


 


他「啊」了一聲愣住了,眼睛轉啊轉的,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我乘勝追擊:「劉健叔叔,

你借我爸的錢欠條打了嗎?


 


「要不劉健叔叔先把欠條籤了吧?」


 


愚鈍如李國強,也品出味兒不對了。


 


眼見劉健臉一陣紅一陣青,他忙不迭地把我拉到後面:


 


「小孩子家家,回屋寫作業去。」


 


「等一下。」陳曼青攔住李國強,眼神直直地看著劉健。


 


「是啊健子,這種好事兒,咋不找你家人幫你籤呢?」


 


劉健支支吾吾半天,眼神也帶了閃躲:


 


「我爸身體不好,達不到擔保的條件。」


 


騙人。


 


我忽閃著大眼睛,認真地說:


 


「劉健叔叔,你是不是被銀行騙了呀?


 


「能不能擔保跟身體狀況沒有關系的。」


 


我一連質問劉健幾次,終於給他搞煩了。


 


劉健不耐煩地揮揮手:


 


「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

別在這亂說。」


 


看劉健這麼說我,李國強實在忍不住了:


 


「健子,我覺得欣欣說得也有道理,要不你把欠條先籤了。」


 


說著李國強歸攏起桌上的協議:


 


「這個擔保協議呢,先放我這裡,明天再給你答復。」


 


劉健哪肯籤欠條!


 


攏共三百塊錢,我爸牢都坐完了他都沒還完呢!


 


他臉上是心虛也沒了,尷尬也沒了,隻剩下被戳穿的惱怒。


 


他開始氣惱地收拾他的文件和筆,邊收拾邊說:


 


「哥,嫂子,別怪我以後發財了不帶你們,這肉到嘴邊了都不吃!」


 


陳曼青正要發作,被李國強擺擺手攔下了。


 


嘿嘿,他們是怕萬一得罪了劉健他就不還錢了,要忍。


 


我才不忍呢!


 


反正本來他也沒打算還!


 


我聲音細若遊絲:「三百塊錢都不還,能發什麼財?」


 


6


 


劉健聞言,騰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門邊,惱怒不已:


 


「莫欺少年窮!


 


「三百塊都要籤欠條,我看你們就是窮一輩子的命!」


 


陳曼青的火騰的一下上來了。


 


「你說誰窮一輩子呢?」


 


趁李國強攔著陳曼青的工夫,我幾步並作一步跑出門外,對著劉健大罵:


 


「三百塊都不還的人,怎麼好意思讓我爸給你做三萬塊的擔保的?


 


「沒錢打狂犬疫苗早點說,讓大家伙給你捐點!」


 


1998 年,大家都還住著小平房。


 


一條東西向的胡同,兩邊都是知根知底的鄰裡街坊。


 


我罵這麼幾句,傷害不大但傳播性極強。


 


很快,

旁邊的叔嬸爺奶都出來看熱鬧了。


 


劉健眼見人越來越多,想還嘴也憋回去了。


 


他狠狠瞪我一眼,一溜煙兒地跑了。


 


左鄰右舍還在七嘴八舌地跟李國強打聽。


 


隻有陳曼青笑得直不起腰。


 


她眼睛亮亮的,又詫異又驚喜:


 


「我怎麼不知道,我這個內向的女兒這麼會罵人啊?」


 


我鼻子都要翹到天上:「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7


 


最後這場鬧劇以陳曼青的拿手好菜紅燒帶魚收場。


 


帶魚被炸得脆脆的撈出來,趁熱淋上紅潤潤的紅燒湯汁,一口下去大滿足!


 


我一塊接一塊,開心得不得了。


 


李國強摸摸我的頭:「今天欣欣可是大功臣!」


 


「那是!」陳曼青笑著盛湯,轉頭卻嘆了口氣。


 


「就是不知道健子這錢,啥時候才能還上。」


 


我頭也不抬:「他欠條都不籤,還指望他還錢?」


 


陳曼青聞言,愣愣地放下碗:「是啊……


 


「他這是,一開始就沒打算還錢?」


 


陳曼青說完,狠狠地瞪了李國強一眼。


 


李國強心虛地咳嗽一聲,開始轉移話題:


 


「曼青,你有沒有覺得,欣欣今天特別不像欣欣?」


 


陳曼青把盛好的湯端到我面前,左看看右看看:


 


「覺得,我那一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姑娘去哪兒了?」


 


好好好,再聊就聊爆了。


 


我顧不得燙,一口氣把面前那碗番茄面糊湯喝個幹淨,一溜煙跑回屋裡去了。


 


8


 


屋外的李國強和陳曼青還在小聲討論那三百塊要不要得回來。


 


我坐在陌生又熟悉的「老地方」陷入沉思。


 


98 年,我初三。


 


按理說,我現在的主要任務應該是初中升高中。


 


但這一年實在太重要了,我們家後來的痛苦都來自這一年。


 


這一年,我爸由於幫人擔保,最後進了監獄。


 


李國強入獄後,陳曼青的小吃攤很快也經營不下去了。


 


這種事情很快就傳開了,沒人願意光顧陳曼青的小吃攤,嫌晦氣。


 


現在擔保的事兒算是被我攪黃了,媽媽的小吃攤應該也保住了。


 


陳曼青的手藝在胡同裡是出了名的好。


 


隻是花樣就那麼些,來來回回吃多了就膩了。


 


我想了想,起身推門:


 


「媽,明天早上我要吃燒餅夾菜。」


 


陳曼青愣了:「燒餅夾菜?

怎麼夾?」


 


「就你平常烤的燒餅,炒幾個菜加進去,再澆點湯汁兒。」


 


陳曼青幹了三四年的滷菜,還沒想過要把菜加燒餅裡去。


 


「還是要兩個吧?」


 


這回輪到我發愣了:


 


「要兩個幹啥?就要我自己一個的。


 


「對了,我還要加個滷蛋。」


 


說完我轉身回了屋,坐在書桌前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平時早餐都是要兩份的?


 


而這個疑惑我馬上就解開了。


 


我在書桌上看到一封寫了一半的情書,還是我給別人寫的。


 


旁邊就是我 37 分的數學考卷。


 


不是姐,你數學 37 分,還有心思喜歡男生呢?


 


我展開信,又是兩眼一黑。


 


【給桑川的每日一信:


 


【桑同學早上好,

又到了每日一封來信的時候了。】


 


……


 


15 歲的我,還會寫這酸東西呢?


 


剩下的我更不想看了,直接撕了丟垃圾桶裡了。


 


我現在主要任務可是初中升高中好嗎!


 


9


 


早上出門的時候,陳曼青還是給我裝了兩個燒餅夾菜。


 


她邊遞袋子給我邊絮叨:「今兒做的菜多,剩下的我放市場上賣賣試試。」


 


酥脆的燒餅裡裹滿了菜,土豆絲和青椒炒蛋炒得火候正好,滷蛋被壓碎了夾在菜裡。一口下去,鹹香口的湯汁溢出來,香氣勾得肚子裡的饞蟲咕咕叫。


 


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放心吧,肯定好賣。」


 


另一邊陳曼青還在跟李國強商量燒餅夾菜的定價。


 


「加蛋的一塊五,

不加蛋的一塊錢唄。」我穿上鞋準備出門,「我走了啊。」


 


出了胡同就看到了一個熟人,我初中的好朋友李夢。


 


李夢顯然是等急了,急急地扯住我就走:「你幹嘛呢李言欣,快遲到了!」


 


我被她拉得一個踉跄,把手裡另一個燒餅夾菜塞給她:


 


「嘗嘗,我媽的新作。」


 


李夢一看到手裡的燒餅夾菜眼都直了:「大早上,你吃這個?」


 


我不置可否地揚揚頭,示意她趕緊趁熱。


 


果然不一會兒,上學路上都是她的大呼小叫:


 


「欣欣,阿姨做得也太好吃了吧!


 


「我要留一半到課間的時候再吃!」


 


10


 


差點遲到,我踩點進了班裡。


 


語文老師對我怒目而視,我充耳不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