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罵我病歪歪?在這女子人人身康體健,壽過一百。
前世罵我不把家產讓給林家嗣子?在這女子才是繼承人。
前世罵我寫詩格局小?在這我的《葬花吟》被贊士子典範。
一切都沒變,隻是女人變成第一性。
女人的世界,原來這麼痛快。
1.
黛玉記得自己如常睡去。誰知一覺醒來,眼前是一片陌生氣象。
她分明還在大觀園中,甚至還是女子文會。
可是怎麼處處不一樣啊?
隻見好些女子是她熟悉的面貌,精氣神卻完全不同。
她們正圍著詩作點評,或者戴冠,或者高高束發,眉宇間英氣勃發,言談舉止灑脫不羈,與黛玉記憶中那些姐妹大相徑庭。
而她自己,
則被安置在邊上敞軒地界的一張軟榻上,身前一個小案幾,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色點心果子。
是招待她?倒像是王熙鳳投喂她幾歲大的巧姐兒。
兩個腰佩短劍的女子恰好從軟榻前走過,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同情:
「這便是榮國府那位姑娘?生來便這般痴痴傻傻的。」
「可惜,可惜,榮國太三代單傳,隻有她這一個獨苗。」
「聽說她看見讀書便會笑,因此舉辦文會,榮國太都囑咐我們將她帶來旁聽,沾沾文氣。哎,也是可憐。」
「可憐的傻孩子。」
黛玉:???
平生挨罵千百次,說我人傻第一次。
她定了定神,無視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憐憫目光,將面前那案幾上的杯盤吃食盡數推開。
瓷碟相撞,
一片脆響,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黛玉起身,徑直走到文會中央。
到了那鋪著宣紙的長案前,她也不多言,素手執起那支狼毫筆,飽蘸濃墨,略一沉吟,便筆走龍蛇,揮灑開來。
時值春末,她寫的還是那《葬花吟》。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當年閨閣中的心血,一揮而就。
待她落下最後一筆,整個敞軒先是響起幾聲抑制不住的抽氣,隨即,驚嘆與贊譽之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黛玉姑娘?!她、她不是……」
「妙啊!
此詩情致宛轉,然內蘊風骨,字字珠璣,句句警策!好一個質本潔來還潔去!」
「黛玉妹妹你、你竟大好了?」
黛玉「痴傻病愈,詩驚四座」的消息便如插了翅膀,飛遍了整個榮國府。
繼而隨著那首被爭相傳抄的《葬花吟》,迅速傳遍了京城文壇。
接下來的幾日,黛玉驚奇地發現,這裡是女子為尊的天下。也聽見了世人對她詩作的新評價。
再無人說她過於哀戚、格局纖巧,也無人挑剔這是什麼喪敗之音。
傳入她耳中的,盡是「不平則鳴」、「寄寓深遠」、「誠為士子風範」、「可見其志高潔」之類的盛贊。
沒錯,在這兒,女人才是士子。
黛玉初時愕然,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與好笑湧上心頭。
原來,還是那首《葬花吟》,
還是她林黛玉。
隻因她身處之地,從須眉濁物掌權的內宅,換成了女兒主外的新人間。
這詩,便從閨閣小調,一躍成了風骨凜然,士子高歌?
她想起那個世界裡,自己小心翼翼,卻仍被視作不合時宜;滿腹才情,終被歸於不務正業。
原來,束縛她的,從不是她的詩、她的思緒、她的敏銳,而是那個她生來便被框定的身份與位置。
站在瀟湘館的紗窗前,看著院中翠竹,黛玉輕輕呵出了一口氣,唇邊泛起一絲笑意。
有嘲諷,有察覺,最終歸於釋然。
那個曾經讓她掙扎、痛苦、落淚的世界,是何等荒謬。
新世界,她來了。
2.
這幾日,瀟湘館門庭若市。
那些世交家裡的姊妹,絡繹不絕地前來探望她。
黛玉也才弄清楚,這裡當家做主的是她祖母賈母,如今的榮國府主人榮國太。她公務未歸,府中的少主人便是黛玉。
黛玉打起精神,獨自應對了一波又一波的訪客。
她本就聰慧過人,雖初來此界,言談舉止應對得愈發從容。
讓她自己也暗自驚奇的是,這般連日勞神接待,若在從前,她隻怕早已支撐不住。可如今,除了略感疲憊,竟是身康體健,氣息勻長,那自會吃飯時便陪伴左右的病體,仿佛隻是前塵一夢。
怪哉,難道女子為尊,還把她的一身病也消除了?
這份前所未有的康健,連同這幾日聽得的新奇世界,都讓黛玉心潮起伏。
到了第三日傍晚,幾位世交姊妹攜了美酒前來,一同為黛玉慶賀。
宴會上,眾人談詩論文,好生痛快。
黛玉被這暢快的氣氛感染,
也放開了心懷,就著那琥珀美酒,一杯接一杯地飲了下去。
她從未如此縱情飲酒過。漸覺渾身暖融融的,輕飄飄如在雲端,眼前眾人的笑靨也變得朦朧。
待到宴席散時,她已是玉山傾頹,醉眼迷離。
「姑娘醉了,仔細腳下。」
幾個早已候在一旁的美貌男侍連忙上前服侍。這些男侍個個嬌小可人,恭順溫柔。
黛玉由著他們攙扶,一路踉跄著回到房中。她隻覺被輕柔地安置在床榻上,合上眼,幾乎立刻沉入夢鄉。
然而,夢境並不安寧。她仿佛又回到了從前的賈府,見了那個銜玉而生的寶玉。他正對著她哭,說著些什麼「你S了,我做和尚去」的痴話。黛玉心中一痛,猛地驚醒過來。
帳幔低垂,燭光昏黃,她心頭還殘留著夢中那股揮之不去的酸楚。
「姑娘醒了?
可要喝些醒酒湯?」一個恭敬而悅耳的男聲在床前響起。
黛玉循聲望去,正是方才攙扶她的男侍之一,生得尤其俊俏,此刻正手捧一隻玉碗,關切地望著她。
或許是醉意未消,又或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悄然改變了她。
黛玉看著男侍,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大膽而陌生的衝動。她什麼也沒說,隻是伸出手,抓住了那男侍纖細的手腕,用力將他拉向帳中。
原來美貌少男的口唇舌頭中,還有這種樂趣。
這與詩詞歌賦帶來的精神滿足截然不同,更快意,更猛烈,更令人沉淪。
在這個世界裡,似乎連身體的歡愉,都可以由她這般女子來主導和索取。
這,或許也是女子為尊的另一重含義?
3.
黛玉日記。
第一天:黛玉啊黛玉,
不要忘記寶玉。
第二天:和通房男侍嬉戲。
第三天:和通房男侍嬉戲。
第四天:和通房男侍嬉戲。
第五天:大女子何患無男,寶玉永遠是我的親表哥。
4.
好在榮國太賈母的一封信及時到來,中止了黛玉的新樂趣。
這個世界,女子為官,賈母身為江南巡撫,正在金陵官衙。聽說黛玉康復,還有了一身好才華,連忙命黛玉去她任上,又要求學,又要開闊眼界。
這一方世界中,賈母的賈,卻不是姓賈,而是一個尊稱。
她青年為縣令,消弭過一場水災,當地百姓感激不盡,說她如同一縣之母,稱為「賈母」,和義母一樣。消息傳開,時人以此稱呼,傳為美談。
等黛玉到了金陵官衙,賈母見她果然神思清明,又是喜,
又是哭。她一生允文允武,三代單傳,獨女生下獨女,隻有黛玉一個,如何不疼愛入骨的。
黛玉來到她身邊,從此靜心受教,從詩書到公文,一一都要勤學善思。
這日,賈母升堂,黛玉按例在屏風後旁聽。
她目光掃過堂下那群被解救出來的孩童少年,猛地定在了一人身上。
香菱。
少年香菱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眉目竟與黛玉記憶中的香菱一般無二。
隻是這個香菱,身量高挑了許多,肩背挺拔了許多,神色不再怯怯的,而是透出被精心養育出的坦蕩,即便身處公堂,也不見瑟縮。
黛玉忙察看案卷,又凝神細聽公堂訊問。
這一聽,更是奇聞迭出。
原來這世界裡,香菱依舊命途多舛,五歲被人拐賣。
這要是個男孩子,
早就被賣入不好說的髒地方,失了清白名聲,家裡不認的都有。
不過女男有別,香菱是被賣去傳宗接代的。
那買主是金陵鄉紳馮家。馮家生不出女兒,隻有一位小男兒馮淵,苦於無女繼承家業,買了香菱頂門立戶。
香菱在馮家是錦衣玉食,讀書識字,待遇比馮家親生男兒馮淵還要高出十倍不止。
賈母破獲了一起陳年拐賣案,順藤摸瓜之下,意外查到馮家,香菱這馮家大小姐的身世之謎,才算水落石出。
香菱並非馮家親生,但其生母和家族在哪裡,又沒人知道。馮家自是萬分不舍,香菱又該何去何從?
黛玉眼見故人遭此際遇,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憐惜。
待散了堂,她立刻從屏風後轉出,向賈母盈盈一拜:「老太太,香菱此人與孫兒投緣,如今身世未明,無所依歸。
懇請祖母開恩,暫且讓她住在後衙,一則與孫兒作伴讀書,二則也可免她流離之苦。」
賈母心想黛玉康復後正需同齡玩伴,略一沉吟便應允了。
馮家見狀,雖有不舍,但見是榮國太的孫兒出面,隻能千恩萬謝,又暗求香菱要常回家。
從此,香菱便留在了黛玉身邊。這一回,黛玉倒又成了香菱的老師。
香菱在馮家本已讀過書,隻是缺乏名家指點,黛玉從詩詞格律到經典義理,無不盡心點撥。
香菱本就靈慧,得了黛玉這等明師,把滿腔痴勁兒用在了勤學上,進度更是一日千裡,常常舉一反三,令黛玉也暗自稱贊。
更有趣的是那馮家小男兒馮淵。他時不時乘坐小轎,頭戴帷帽,提著食盒前來探望香菱,送來他親手烹制的時令小菜。
黛玉從前倒沒聽說過馮淵。
這小男兒羞答答的,
滿心滿眼都是香菱,原來香菱倒有這一段緣分。
時光荏苒,一晃便是一年多。
想當年,黛玉由進士啟蒙,早在六歲便熟讀四書,即使本以為一身才學,會空老於閨閣,也從來沒舍得拋下書本。
誰知道時移世易,來到這女子為尊的天下,她積蓄了一生的才學,忽然有了用武之地。
黛玉香菱雙雙考過了縣試、府試、院試三關,先為童生,再為秀才。
一個是榜首,一個是第十名。成為兩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想起當年冷落,再看如今風華,真是天清氣朗,全都不一樣了。
這時又有喜事傳來。原來官府終於尋到了香菱生母,本地一位姓封的大娘。
母女重逢,香菱認祖歸宗,回了母親封大娘身邊,又風風光光地將馮淵迎娶進門,接手馮家萬貫家財。
黛玉舉起酒杯,
為新娘子香菱慶賀去了。
在這個世界裡,香菱不必再受薛蟠荼毒,不必再被夏金桂折辱,她讀書明理、繼承家業、這天下任她馳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