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才是女子本該有的活法。


5.


 


京城還是那個京城,朱門高戶,車馬如龍。


 


賈母任期已滿,攜黛玉回京不多日,旨意便下來了,竟然特賜黛玉蔭官,補了工部六品主事的實缺。


 


消息傳開,榮國府世交故舊,又少不得登門慶賀。


 


黛玉換了那身淺青色六品鷺鷥補服,玉冠下顯出清俊的臉龐,風採高華,更比眾人多了十分的光彩。


 


這日,她正在瀟湘館書房內翻閱工部舊檔,熟悉河工水利之事,外頭便傳來一陣清脆爽朗的笑語聲。


 


「好個黛玉,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珠簾一掀,當先走進一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間顧盼神飛,不是探春是誰?


 


她身後跟著一位錦袍玉帶的年輕女子,正是史湘雲。這一世史湘雲可不得了,一落地就承襲了侯爵,京城人稱小史侯,

是一位文壇名士。


 


話音未落,又聽院中未語先笑:「我來遲了,不曾迎接工部的新大人。」


 


那是王熙鳳,她一身利落的箭袖騎裝,外罩一件玄色鬥篷,年紀輕輕已經是校尉。


 


她身後跟著一位同樣戎裝的女子,神色卻比王熙鳳沉穩得多,是王熙鳳的副將平兒。


 


黛玉忙與眾人見禮,看著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姐妹,心中感慨萬千。


 


探春成了御前侍衛,湘雲是超品侯爵,鳳姐姐更是執掌兵權,這個世界,當真是天翻地覆。


 


眾人說說笑笑,先是談論詩文,王熙鳳聽得不耐煩,做主改做了行酒令。


 


杯盞交錯,妙語連珠,說笑間,黛玉目光不經意掃過窗外,隻見回廊下,一個小公子正遠遠向屋內張望。


 


他脖子上掛著的那塊通靈寶玉尤為醒目,不是寶玉又是哪個?


 


黛玉心中了然。她早從下人口中得知,二舅母不再是王夫人,而是王大人。可惜頭腦還是有些昏聩,治家無方,隻顧寵愛偏房側夫趙國基。


 


二舅舅雖然是正房,卻不得志,盡受偏房的氣。正房所出的寶玉,在家中也受連累,好生尷尬,一年倒有大半年是住在榮國府這邊的。


 


房中幾人都是寶玉血親,見見也不礙事。黛玉停了話頭,請通房男侍引寶玉進門。


 


相見之下,卻看寶玉臉上一紅,目光害羞地一落,落在她衣擺上,再也分不開了。


 


黛玉心中雪亮,隻當不知,隻以兄妹之禮招待,再無多話。


 


寶玉滿腹少男情思,都無從施展,心中好生失落,隻覺眼前這個光芒四射的林妹妹,離他已是遙不可及。


 


一時宴盡,賈母心疼孫兒黛玉,回府安定後,便請了太醫院醫術精湛的太醫來府中,

為府上眾人請平安脈。


 


這日來的太醫甚是年輕,一身官袍穿得好生齊楚,行禮如儀,口稱下官林紅玉。


 


黛玉聽得這名字,微微一愣,隻見那太醫眉眼伶俐,可不就是當年怡紅院裡那個機靈的小丫頭林紅玉?


 


輪到黛玉時,林紅玉手指搭在她腕間,細細品了片刻,笑道:「林大人脈象有力,氣血充盈,下官隻開小小一劑溫補的方子,便不吃也無礙的。」


 


黛玉趁機問道:「林太醫,我幼時有不足之症。為何後來反而痊愈了?」


 


那一直是她心中的疑惑。


 


林紅玉聞言,笑道:「我家世代行醫,那弱症還是家母為林大人調理好的。自古以來,醫學以女子為本。女子乃國朝之根基,社稷之棟梁,故醫術研究,首要便是強健女子體魄,延益女子壽元。


 


許多疑難症、婦人症、產育症,

皆有對症之法,自幼便由各地醫官著手調養根治。」


 


她有這個世道女子特有的自豪:「林大人,莫說你一個幼年弱症,在我朝,女子人人壽數過百,那是常事啊。」


 


這一番話,黛玉如醍醐灌頂。


 


原來如此!


 


原來束縛她的,不僅是那個世界的禮教規矩。


 


竟連那具從小困擾她的病體,也本就是對女子漠視的產物。


 


在這個以女子為本的世界裡,她的健康是理所當然,她的才華得以施展,她的情緒不再被苛責。


 


所有的桎梏,從精神到軀體,都被徹底打碎。


 


她想起自己如今能連日在工部衙門與書房之間奔波不覺疲憊,能乘馬能練劍而不傷根本,能肆意享受歡愉而無需擔憂敗壞了身子。這一切,並非偶然。


 


女人的世界,原來是這樣痛快。


 


6.


 


以女子為先的世界,還給黛玉應有的健康,讓她再不必為一絲風、一滴雨而回避。這種踏實掌控自身的滋味,著實美妙。


 


在工部盡責之餘,黛玉心中科舉的念頭越發堅定。


 


蔭官雖難得,終是受家族福澤,算不得正途出身。


 


要朝堂之上立足,博一個堂堂正正的進士及第,才是道理。


 


黛玉暗中已將詩書溫習起來,更留心時事策論,學問一日不敢荒廢。


 


可惜她來得不巧,下一次鄉試,要等到兩年之後。


 


要是別人聽見她心裡的這句不巧,肯定要把下巴驚掉。


 


十五歲多點兒的六品官。


 


這還不巧?這還不好?


 


她們卻不知道,前世黛玉在閨閣中囚困十幾年,一朝突破樊籠,要快馬加鞭,肆意馳騁一番才如意。


 


這一天,黛玉還在書房閉門苦讀,忽然被賈母傳召到上房。


 


賈母說道:「玉兒,你有志科舉,祖母心裡是一萬個贊成。」


 


黛玉臉上一紅,她少年銳氣,想科舉的事兒,一向是私下用功,早已敲打過那群美貌男侍,一個字不準對外透風,卻沒想到老太太知道了。


 


她轉念一想,也是,老太太也和前世不同,不是後宅老夫人,而是榮國府爵主,府中什麼事也瞞不過她老人家的眼目。


 


黛玉坦蕩道:「孫兒還求老太太教導。」


 


賈母笑道:「教導什麼?女兒家該有這份摩雲直上的心氣,心氣是教導不出的。」


 


她說著,眼中泛起追憶:「你這股膽色,像極了你那早去的母親。她當年,也是舍了蔭官的前程不要,非要自己去考。武將家的閨女,一舉高中探花,跨馬遊街,那是何等的風光!

不知羨煞多少人哪。」


 


關於母親的事跡,黛玉在前世所知不多,如今聽到這裡,一種源於血脈的驕傲與親近油然而生。


 


在原來的世界裡,母親留給她的,是一個美好而模糊的剪影,夾雜在那些從蘇州帶來的書籍之中,有幾本字跡娟秀的蒙塵文稿,那是母親的手筆。


 


那幾卷文稿,與諸多藏書堆放在一起,顯得那麼單薄。


 


她記得自己把它們珍重地放在瀟湘館房中,在夜深人靜時翻看。


 


那時,母親的筆墨於她,是私人的哀思,是閨閣中的遺韻,卻從未與傳承、前程這些字眼有半分關聯。


 


「你母親當年應試前的行卷,我還好好收著呢。」賈母的話將黛玉從回憶中拉回。隻見鴛鴦捧出一個紫銅匣。那匣子養護得十分用心,透出一股厚重的歲月感。


 


賈母取下一枚小巧的鑰匙,

開了鎖。掀開蓋子的瞬間,防蟲香料的芬芳彌漫開來。裡面並非零散紙頁,而是用錦線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卷帙,雖已泛黃,但邊角平整,無一破損,顯見是被極珍重地收藏著。


 


「這是她平日的經義習作、策論文章,還有許多是同窗唱和的聯稿。你拿去,闲時翻看,或能有所助益。」


 


這是母親作為一個有志於仕途的女子,在她最意氣風發的年華,書寫心志的見證。


 


「孫兒,謝過祖母。」


 


黛玉將那行卷雙手捧起,仿佛擁抱住了母親未曾完全綻放的抱負,一條清晰而堅實的傳承之路。


 


這是女子傳給女子的、堂堂正正的家族傳承。


 


祖傳母,母傳女。


 


她這個女兒,會沿著母親由筆墨鋪就的康莊大道,再走一遭,並且要走得更遠!


 


賈母點點頭,叮囑道:「學問要砥礪,

但也不必一味關起門來苦讀。闲暇時,多去文會看看。一來可以切磋所學;二來,也免得孤陋寡聞。」


 


她神色轉為嚴肅,對左右吩咐道:「傳我的話下去,自今日起,咱們家那些瑣碎的庶務,誰也不準拿去打擾少主人。若有那等不長眼的,隻來回我。」


 


此言一出,便是將黛玉的事,提到了榮國府頭等大事的位置上,掃清了一切後顧之憂。


 


黛玉懷中抱著母親的遺澤,眼前見的是母親的母親,自此,更是心無旁騖。


 


她像一株終於得到大日與甘露的仙草,恣意地舒展枝葉,迎風生長。


 


7.


 


這日午後,黛玉得了闲暇,正在書案前,對著行卷揣摩,細細品味那字裡行間的機鋒。忽見賈母身邊的大丫鬟琥珀匆匆而來。


 


「姑娘,老太太請您即刻過去一趟。」


 


黛玉放下筆,

見琥珀神色間帶著為難,心下微奇,忙整頓衣冠,來到上房。


 


卻見賈母倚靠在榻上,多戴了個兔毛抹額,正扶著頭養神,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煩惱。


 


黛玉忙上前問安:「老太太可是著涼受了頭風?」


 


賈母道:「咳,比頭風還為難人。玉兒來,有件差事,非得你替我不可了。」


 


黛玉笑道:「孫兒隻愁沒事可擔的。」


 


賈母道:「這事卻不好做。你得替我進宮一趟,去拜謁你大舅舅。」


 


黛玉一怔。


 


大舅舅?賈赦?


 


她來到此界後,還真沒關心過什麼小叔叔大舅舅。隻知道二舅舅賈政贅到舅母王大人府上,隻當大舅舅也贅人為夫去了。


 


如今讓她進宮去拜謁,這是從何說起?


 


賈母見她疑惑,說道:「瞧我,你才神思清明不久,

家裡許多舊事,竟忘了與你分說清楚。」


 


「你大舅舅他早年因賢孝才德,選召入宮,封作了賢德郎。」


 


賢德郎?


 


黛玉倒是學過本朝內外官制,知道「郎」是天子後宮的位份,相當於前世的妃位。


 


她恍然大悟,難怪這個世界也有那座省親別墅大觀園了。


 


根源竟在此處。


 


這輩子,進宮伺候皇帝的,換成賈赦了!


 


隻是,賢、孝、才、德?


 


她那位在前世中貪花好色、昏聩無能、沒事就埋怨賈母偏心的大舅舅賈赦。


 


這賢孝才德四個大字,他是哪一個邊兒也沾不上的。


 


真不知當朝天子是看中了他哪一點,竟讓他侍奉宮闱?


 


那是天子的家事,黛玉不能問出口。


 


不過在她親娘的親娘面前,

黛玉盡可以放肆大膽。


 


不能開口問,她用眼神問。


 


祖孫二人都不蠢笨,賈母見了她的神色,了然於心,搖了搖頭,解釋了前因後果。


 


賈母說得極為婉轉,但黛玉聽明白了。


 


那時大舅舅觐見皇後,偶然見到了天子,犯下御前失儀的大錯。誰知天子見他年少貌美,反而覺得粗俗得有趣,點了他入宮侍奉。


 


看來大舅舅的脾氣和心智,並沒有改變。


 


這樣的人進宮,對家裡真的有好處嗎?


 


黛玉明白賈母的隱憂,說道:「這正該孫兒效力。我還未滿二十,如同小孩子一般,遇事也多些可周旋的餘地。」


 


沒錯,要是在前世,十五歲的姑娘就要備受苛責。


 


在這,女子至S是少年,才不到二十歲,當然可以得到許多寬容。


 


賈母道:「正是這個理。

再一個,你隻記得,那是天家宮禁,事事要依禮官導引,不可擅動擅行。」


 


黛玉笑道:「是。步步留心,時時在意,輕易不多說一句話,不多行一步路,那是孫兒自幼就會的把戲。」


 


沒想到前世的又一樣積累,在今世碰巧用得上。


 


她要以經年歷練出的心思缜密,去宮禁中拜謁。


 


料想女男大防,又是天子宮禁,後宮她又去不得,隻不過是內侍、禮官隔著內外三四重宮室,傳幾句賢德郎的話給她而已。


 


黛玉倒想見見,這位大舅舅有什麼話給家裡說。


 


待到了正日子,宮中派下兩位禮官傳喚,準賢德郎之親眷、工部主事、榮國府世孫林黛玉入宮拜見。


 


黛玉四更便起,按品更換吉服,早在宮門三丈之外,下馬步行,經由典贊、尚儀、司賓、司簿、宮人等導引同行,一同穿過重重朱紅宮牆。


 


沿途所見,侍衛宮人都是女子,個個身形挺拔。偶有男子身影,都是宮中的內侍,低眉順目,碎步而行。


 


黛玉隨著禮官,穿過一重又一重朱門高牆。


 


這宮城中後宮隻佔一小塊地方,除去前朝朝會的宮殿,大部分都是園林、中朝,天子與中朝官員公務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