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單獨有一道宮牆隔開了後宮與園林。按禮制，黛玉就在宮牆外的值房等候。
因為賈赦終身被關在那宮牆之中，一步也出不來，隻能命宮人給黛玉帶去幾句話，。
宮禁森嚴，四下裡寂靜得隻聞風聲與眾人輕悄的腳步聲。正行走間，隔著那薄薄的宮牆，忽聽得幽靜後宮之中，傳來一陣喧哗。
一個男子正放開了嗓門叫嚷，透著十足的委屈與蠻橫：「好呀，本宮給甥女傳話的大好日子，你怎麼穿得花枝招展，你這起子沒眼力見的小蹄子，我看你是存心勾引陛下，看我不撵你出去！」
接著便是幾聲宮侍的痛呼，伴隨著求饒：「郎君恕罪，兒不敢，兒真的不是有意的……」
黛玉腳步一頓，心頭猛地一跳。這聲音，她可太熟悉了，可不正是她那大舅舅賈赦？
竟在宮道上公然責打內侍？
這成何體統！
宮牆之外可不止一個黛玉，身邊就有許多女子。大舅舅這下子丟人，是丟到外面去了。
她正蹙眉思忖，該如何請身旁的禮官出面勸解，既不失禮，又能免去大舅舅在這裡動粗。隻聽裡面另有一個男子說話：
「賢德郎請暫息雷霆之怒。宮中行走，貴在儀態端方，氣度雍容。此等疏忽小錯，交由宮正司依規懲戒便是了。郎君玉體金貴，若因動氣傷了自身，反倒不美，豈非因小失大？」
這男子聲音清朗，如同清泉漱玉一般，聽起來年少，可是話裡的意思，他身份卻絕對不在賢德郎之下。
他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點出了賈赦行為失當，又給了他天大的臺階，說是為他好。那聲音微頓，轉向那啜泣的小內侍，語氣轉為恰到好處的威嚴：「你這小宮男，還不快向賢德郎叩頭謝罪？日後當差，若再如此毛躁，
衝撞了貴人，兩罪並罰，定不輕饒。」
三言兩語，既制止了衝突，又全了雙方顏面，更是將宮規抬了出來，讓人挑不出錯處。賈赦氣焰頓時矮了三分，嘴裡嘟囔著：「哼，既然殿下都這麼說了，本郎君今日便饒你這狗S才一次。」
那色厲內荏的模樣，黛玉雖未親眼得見，也能想象個八九不離十。
隻聽那年少男子又道：「我宮中新得了十來匹貢綢，賢德郎眼光好，還要請你去挑選一二，也好散散心。」
接著便是賈赦半推半就的應承聲，腳步聲漸行漸遠，一場風波竟被這三言兩語消弭於無形。
那勸解的男子並未露面，隻聞其聲，已是如沐春風。言語間既全了賈赦的顏面，又輕輕巧巧地將事態平息，這份識大體、通人情的本事，實在難得。
黛玉不由得低聲問身旁的禮官：「方才出聲勸解之人，
好生厲害。」
一位年長些的禮官含笑答道：「林大人，那是皇長男大殿下。」
另一位年輕些的禮官聽了這話，接口道：「林大人，您文章動京師，高名滿士林。說不定啊，咱們這位一向深居簡出的皇長男，也曾讀過您的詩文，被您打動了幾分呢。今日機緣巧合，讓他聽見您來，這才出聲呢！」
「休得胡言！」年長禮官臉色微變，連忙低聲呵斥，「皇長男何等身份，豈容你隨意取笑。林大人，這小丫頭口無遮攔，你休聽她胡說八道。」
黛玉面上微微一熱，心中卻因這玩笑，對那僅聞其聲的皇長男，悄然留下了一個極淺極淡，卻又莫名清晰的影子。
至於大舅舅派遣內侍給她傳的話，那可無味得很，全是喋喋不休的抱怨，求賈母給他拿錢。
黛玉聽得出，那抱怨中還很有幾處前言不搭後語，
這倒不難猜，他大概是抱怨了宮中事，內侍根本不敢外傳，隻能跳過去不說。
宮裡這麼一個心思淺白如同白開水的主子，想必也實在是獨一份。難怪賈母不願意來。
跟著大舅舅這個主子，也是難為這個內侍了。黛玉拿出荷包，盡數塞給了此人，算是慰勞她當差辛苦。
出宮之後，賈母得知她這次入宮的經歷，難免提及這位大殿下，黛玉方才得知更多關於他的訊息。
原來這位大殿下上面還有兩個姐姐，他是天子的第一個男兒，那時天子與繼後恩愛，將他記在繼後名下。繼後早逝，大殿下柔順純孝，從此清淨奉道，不肯贅人，天子憐憫他的心意，愈發疼愛，在宮中有他的宮殿，在京城也有他的府邸。
京城誰不知這是極為難得的一位賢良男子，此後黛玉就算在文會上提及此人，也是多見旁人稱許大殿下，
說他不愧是天家骨肉，和凡俗男子可不一樣。
8.
寒來暑往，又是一年春秋。
黛玉潛心攻讀，厚積薄發。她將平日所作詩文精心編纂成集，在京中士林廣為流傳，文名日盛。
這日，宮中忽然傳來旨意，宣黛玉即刻入宮。
原來天子偶然讀到了黛玉的詩文集，對其文採斐然、見識不凡大為贊賞，特意召她入宮觐見。
金殿之上，黛玉青衫玉立。天子見她不僅文採出眾，對答間更是切中時弊，言之有物，心中大悅。
「朕觀卿詩文，既有風骨，又見胸懷。更難得的是，卿在工部任上時便已顯露出實幹之才。」天子沉吟片刻，朱筆一揮，「特授給事中之職，望卿盡忠職守，不負朕望。」
這給事中雖然還是正六品，卻是天子近臣，負責規諫、補闕，又可以駁正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諸司奏章，
職權甚重，地位清要。
同在正六品，比起之前蔭官的工部主事，那又是分量不同了。
自黛玉授職給事中後，聽說她還沒娶夫，榮國府的門檻幾乎被前來提親的媒人踏破。有世家望族，有清流文官，都看中了這位年少成名、聖眷正隆的新貴。
然而，黛玉皆以年紀尚輕，志在報國，無心家室為由，一一婉言謝絕。
次數一多，京中便起了流言。不知從何處傳起，都說這位林大人眼界極高，尋常兒郎根本入不得她的眼，隻怕是心裡早已仰慕著那深宮中冰清玉潔、賢名在外的皇長男大殿下。
這流言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黛玉某次宮宴上曾「遠遠望見過大殿下一眼」的細節都被編排出來，傳得沸沸揚揚。
更巧的是，自黛玉入值給事中房後，皇長男大殿下往他們這些近臣值守處送東西的次數，似乎也頻繁了些。
有時是精致的宮點，有時是提神的香茗，有時甚至是幾卷難得的古籍善本，附言總是那般得體，說是「諸位大人為國辛勞，聊表體恤之意」。
同僚們接了賞賜，往往擠眉弄眼地看向黛玉，調侃道：「林大人，咱們這可是沾了您的光啊！殿下這體恤，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黛玉聞言，隻是淡淡一笑，並不接話，隻是寫下謝恩帖子，交由內侍轉呈，態度落落大方，既不扭捏，也無熱絡。她這般雲淡風輕，反倒讓那流言越發滋長，仿佛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秘密。
9.
如此過了數月，京城一片繁華太平。
這夜，黛玉輪值夜班，正在給事中房內歸類六部呈報的文書。窗外萬籟俱寂，隻有蟲兒嚶嚶。
突然，宮牆之外，傳來了兵刃相交的刺耳銳響和幾聲慘叫。
同值的幾位給事中、侍中紛紛驚起，
面露驚疑：「什麼聲音？」
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探查，值房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一群叛軍身披玄甲、手持利刃，如潮水般湧了進來，刀鋒上還帶著未幹的血跡，寒光森冷。
為首的將軍厲聲喝道：
「都不許動！違令者格S勿論！」
值房內的文官們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一位給事中厲聲斥責：「爾等何人，敢擅闖禁中！」
叛軍毫不留情，一腳把她踹倒在地，當場摔得她人事不省。
黛玉連忙上前，將這位同僚抱在懷中，扯下官服衣襟，為她包扎頭上傷口。
目光掃過，隻見門外廊下，原本值守的禁衛已倒了一片，鮮血染紅了青石地面，空氣中彌漫開慘烈的血腥氣。叛軍人數眾多，行動迅捷有序，顯然謀劃已久，且宮內有接應。
她們這些人手無寸鐵，
瞬間便被控制起來。
有人問道：「你們……你們是何處兵馬？意欲何為？」
那叛軍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外頭的嘈雜與哭喊始終不斷，漸漸地，竟然聽見「保護陛下」的驚呼和兵刃砍S聲，方向赫然是天子寢宮。
眾人心膽俱裂，聖駕竟然要陷入敵人手中！
混亂中，眾多叛軍驅趕她們向前，一路來到大殿。過不多時，天子與三五內侍，被叛軍控制，坐在了主座上。頃刻，門前叛軍恭敬讓道，一道身影緩緩走入。
來人是個男子，可是沒有按照常理，遮蔽面容，而是徑自走入這許多女子當中。
他生得很美，眉眼溫潤柔和。
叛軍齊齊行禮：「見過大殿下！」
那正是皇長男大殿下。
他目光淡淡掃過一片狼藉，
掠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文官，最後，落在了狼狽不堪的天子身上，輕柔得仿佛在話家常：
「母皇，您不必等援軍了，今夜宮中各處要害，皆在兒臣掌控之中。您的那些好女兒，我的好姐妹們，一個也跑不了。待她們都意外身故後，兒臣會從宗室裡挑選一個年紀最小、性子最懦弱的侄女扶上皇位。到那時，兒臣自然該出任『鎮國內親王』，總攝朝政，為小陛下分憂解難。」
他頓了頓，唇邊笑意加深：
「母皇您放心，不會等太久的。十年，最多十年，等那您的侄女『病逝』，這天下，就該換一個真正的主人，一個，男帝。」
天子脊背挺直，指向門外那屍橫遍地、血流成河的慘狀：「為了你的一己私欲，你情願害S那許多人，連你的姐妹、你的母親也不顧嗎？」
皇長男輕輕拂了拂衣袖，仿佛要彈掉什麼髒東西：
「成大事者，
不拘小節。母皇，您坐在這位置上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明白？龍椅之下，本就是累累白骨。要做男帝，哪裡顧得上那許多？兒臣不在乎。」
「不在乎」三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重逾千斤，砸碎了所有人最後一絲幻想。
就在這絕望籠罩一切的時刻，異變陡生！
「嗖！嗖！嗖！」
幾聲尖銳的破空之聲，挾持著天子的叛軍將領應聲而倒，每人喉間都插著一支顫動的羽箭，連哼都未哼一聲便斃命當場。
「護駕！」
一聲厲喝響起，值房內外瞬間燈火大亮。
但見王熙鳳一身戎裝，手持強弓，緊隨大將軍，率領著如狼似虎的精銳禁軍從兩側廊下蜂擁而出。
與此同時，丞相也在探春等一眾持刀禁衛的護衛下，沉著步入，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叛軍頓時陣腳大亂，
如同被圍困的野獸，驚慌失措地試圖結陣，卻被外圍如潮水般湧來的援軍以絕對優勢分割、壓制。
眾人看也未看臉色煞白的皇長男，徑直走到天子面前，撩袍跪地：
「臣等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宮中叛黨已盡數控制，宮外餘孽正在清剿，請陛下示下。」
「怎麼可能……」
皇長男看著這逆轉的局勢，看著棋局瞬間被掀翻，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控制的顫抖和驚疑。他偽裝多年，自認萬無一失，怎麼會……
女帝看著他這副失算的模樣，心中痛惜與憤怒交織，卻更多了一種冰冷。她緩緩開口：
「很奇怪是嗎？奇怪你的計劃如此周密，為何會一敗塗地？」
「因為你借著賢德之名，屢屢向臣工示好，掩蓋你勾結武將、私調兵馬的罪行時，
給事中林黛玉已經看出了你的包藏禍心，不動聲色，將你種種不軌之舉一一發掘，秘奏於朕。」
「林黛玉？！」皇長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那個他為了麻痺眾人、甚至一度刻意接近的榮國府世孫？竟然是她？！
在皇長男的棋局中，藩王、武將、禁衛……織成一張細密羅網，林黛玉所代表的中朝官員，隻是其中一條線。
他萬萬沒想到，這條自己根本沒來得及搭上的線，竟讓他翻了船。
自己竟小覷了她！
天子冷冷道：「若非黛玉心細如發，洞察先機，密報於朕，讓朕與大將軍、丞相得以將計就計，布下今日之局，隻怕此刻，朕與你的姐妹，都已成了你刀下之鬼，這萬裡江山，也要落入男子之手！」
原來那所謂的流言，那看似曖昧的關懷，都成了黛玉暗中觀察、搜集證據的掩護。
皇長男算計她，她早已看穿皇長男的狼子野心，悄無聲息給了他致命一擊。
皇長男踉跄一步，所有野心、算計，在這一刻盡數化為烏有，隻剩下一種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羞辱。
而黛玉迎著那恨不得將她撕碎的目光，隻是神情如故，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她分內之事。
塵埃落定，血腥氣猶未散盡。天子雷霆手段，迅速肅清叛亂餘黨,該下獄的下獄，該問斬的問斬,絕不容情。至於首惡皇長男，對外隻宣稱「突發惡疾,不幸薨逝」，避免了一場可能動搖國本的地震。
黛玉與一眾官員被恩準回府休沐。
回到熟悉的瀟湘館,屏退了殷勤上前的通房男侍，黛玉獨坐窗前，望著夜色裡還是如此的翠竹,心中並無後怕,反而是一片澄明與堅定。
她之所以能先一步洞悉皇長男陰謀,
並非全靠天生敏銳。當她初次聽聞皇長男的排行與年紀時,心中便是一動。
前世記憶碎片漸漸拼湊起來。
前世男尊天下，有太上皇,也有皇帝。那位逼宮迫使父親成為太上皇,自己奪權上位的皇帝，年歲、排行，竟與此世的皇長男完全對應。
正是這份源於前世的警覺，讓她對這位賢名在外的皇長男留了心。
暗中搜尋，黛玉果然捕捉到了他聯絡邊將、私調武庫、窺探宮禁等諸多不軌之舉的蛛絲馬跡。她不動聲色，將證據一一收集整理，尋了個時機,秘呈天子。
如今想來,若非這一份先知,險些就讓狼子野心之徒,顛覆了此世的女子乾坤。
她愛這個讓她可以肆意呼吸、盡情施展、痛快活著的人間。
她也為自己找到了一份使命。
為什麼是她，從前世來到這個人間？
這是天意注定,她林黛玉，不僅要在這朝堂之上實現自己的抱負,更要成為守護著煌煌女子盛世的一片碧海，一雙明察秋毫的眼睛。
夜深人靜，黛玉沉沉睡去。
朦朧間，她仿佛踏入一片⾮真非幻的仙境。
凌空是「太虛幻境」四個大字。一位氣度高華的⼥仙迎上前來，正是警幻仙子。
「絳珠妹子，別來⽆恙？」警幻仙子執起她的⼿,引她行⾄一處殿閣，隻見匾額上書「薄命司」三字。仙⼦袖袍一揮，架上⽆數冊簿翻動，最終停在一本明顯缺了⼀頁的簿子上。
「你瞧，這記載世間女⼦悲運的冊子,已然少了一⻚。」
黛玉凝眸望去,雖看不清具體名姓,但心中明悟，那⼀頁所載的,或許正是她⾃己，或許是與她命運相連的某位⼥子,已然掙脫了既定的薄命軌跡。
警幻仙⼦轉向她：
「你以自⾝之力,
不僅改了命數，亦護住了這⼀⽅世界的根基。如今塵埃暫定,我卻要問你：」
「下⼀個，你想讓前世的誰，也來到這個女子為主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