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面特邀兩個字很顯眼,可老公不會開車,甚至連長時間坐車都很排斥,。
我拿著門票打趣他。
“看比賽的時候別害怕哦。”
老公視線凝在門票上,半響才笑著搖頭。
“我不會去。”
當晚,一條點贊高達千萬的視頻推送在我視頻首頁,畫面裡比賽驚險刺激,駕駛賽車的人分明是我不會開車的老公。
“車神夏懷瑾退役後,每年拉力賽我都沒再看過。”
“當年俱樂部裡他的經紀人被逼出國,夏懷瑾甚至用賽車追趕飛機,隻想經紀人回頭,但兩人終歸還是錯過,從此車神發誓再也不碰方向盤。”
“小道消息,
聽說經紀人自己創建了俱樂部,要參加最新一屆拉力賽,車神會復出嗎?”
1、
我握緊手機,自虐般把那段視頻循環播放了上百遍。
又瘋了一樣,全網搜索夏懷瑾的名字,一帧帧暫停視頻,反復拉扯進度條,看著這個熟悉又全然陌生的男人。
每一條視頻高贊評論都離不開另一個人的名字,方洛姝。
“方洛姝陪著車神從籍籍無名走到巔峰,車神甚至在每次比賽領獎時都會帶著她一起上領獎臺,和她一起舉起獎杯,我以為他們會走到一起。”
“都怪俱樂部不做人,覺得方洛姝幫不上車神,就把她逼出國,她也為了車神能有更好的未來同意離開,沒想到車神直接退役,發誓再也不碰方向盤。”
“自從車神退役後,
我們國家再也沒拿過拉力賽冠軍。”
跨越十年的搜索內容,上萬條視頻,數不清的評論,讓我重新認識了一遍我的丈夫。
以及他那段眾人皆知卻無疾而終的暗戀。
原來年輕的夏懷瑾會中二的在賽場前打出你們都是陪跑者的手語,挑釁所有對手。
會在賽車結束後,帶著一身熱汗,扒開人群不管不顧的擁抱住等在終點的方洛姝,再把她舉在肩頭,放肆笑著大喊:
“我是冠軍。”
會把方洛姝一同拉上領獎臺,單膝跪地送給她手中金燦燦的獎杯,會隨口說出方洛姝的喜好,生理期以及所有小習慣。
而不是面對我時永遠從容冷淡又疏離的模樣。
最後一個視頻夏懷瑾飆著賽車,固執又愚蠢的追趕永遠不可能停下的飛機,
車速快的仿若一道流星,他嘶啞著嗓音一遍遍大喊:
“方洛姝,別走!”
屏幕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模糊,我碰了碰臉,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可笑的是,明知道結局,我仍舊在為他追趕時的一個抖動感到擔心。
身邊躺著的人窸窸窣窣起了床,我關上手機,麻木的盯著窗外升起的晨曦。
肩頭被人碰了碰,夏懷瑾低頭在我臉頰印上一個吻,是我結婚時要求他,每天早上必須要給我一個早安吻。
結婚三年他一直執行的很好,但我從未在他眼裡見過他看向方洛姝時,一樣的濃烈的感情。
“怎麼哭了?晚上做噩夢裡嗎?”
夏懷瑾眉心微攏,帶出一點關心,額頭也低了下來和我貼在一起。
“好像有點燙,
需要去醫院嗎?”
他的聲音很平很穩,如果我回答不去,夏懷瑾會囑咐我一句好好吃飯,便起身離開,我以前以為他隻是太尊重我的意見,現在才知道,隻是根本不在乎。
我動了動,遠離了他貼著我的額頭,啞著嗓子開口。
“我很難受,你能開車送我去醫院嗎?”
夏懷瑾動作頓了頓,直起腰無奈開口:
“我不會開車。”
“等會我叫司機陪你去好不好,今天有幾個會,我要走了。”
他抬頭看表,毫不留戀地起身準備離開。
我痛苦的閉上眼睛,昨晚看過的所有視頻電影一樣閃現在我面前,以及那張門票,我簡單一查,就知道這場拉力賽,方洛姝的俱樂部也會參賽。
夏懷瑾是個很好的丈夫,妥帖溫柔有求必應,如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向他索求感情,或許我和他能白頭到老。
但偏偏我辦不到,相親時的驚鴻一眼,一千多個日夜的同床共枕,對夏懷瑾的愛早已融入骨血。
我拉住他的衣角,輕輕開口。
“我看到了你的比賽視頻,為什麼要騙我?”
2、
我一遍又一遍固執的追問,最後歇斯底裡的砸了手機,瘋了一樣大叫:
“為什麼要騙我!”
夏懷瑾垂著眼睛,平靜的把我摟進懷裡,撫摸著我的頭發。
“都過去了,朝朝,刨根問底能傷害的隻有你自己,我們現在還好好在一起比什麼都重要。”
真的過去了嗎?
我掙開他的懷抱,舉起了右手,因為長時間攥拳,右手呈現出不正常的紫紅,我在他眼前打開手心,一張被我手心冷汗打湿,糊做一團的門票出現在他視線裡。
“真的過去了嗎?夏懷瑾。”
“因為你不會開車,讓我錯過見我媽媽最後一眼,讓她S不瞑目的下葬。”
“讓陪伴我十年的小貓,因為搶救不及時,S在冬夜的路邊。”
“我忘不掉,又怎麼過去?”
媽媽病危時正是國慶假期,我試了所有辦法都買不到回家的車票,夏懷瑾答應和我一起開車回家,我卻在下樓時心慌扭傷了腳踝。
舅舅催促的電話一通通打進來,我聽見媽媽神志不清的叫我的小名,像每個放學後地傍晚,
讓我回家吃飯,舅舅含著淚,哽咽著讓我快些,沒有見到我,媽媽怎麼也不肯咽氣,一向愛幹淨的媽媽,在病床上痛苦的大小便失禁。
我癱軟在地,無助的拉住夏懷瑾的衣角:
“怎麼辦?懷瑾,你能開車幫我回去嗎?”
夏懷瑾攬住我的肩頭,讓我靠在他身上,神色晦暗不清,好半天才開口:
“對不起,我不會開車。”
我在路邊等了半個小時,才等來一個願意送我們回家的司機。
等我趕到家時,媽媽已經咽氣,但她灰暗的眼睛猙獰的睜著,流露出濃烈的不甘和思念。
那雙眼睛,變成了我這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魘。
夏懷瑾長久的沉默著,視線卻黏在因為我放手,緩緩落地的門票上。
我自嘲一笑:
“方洛姝一回來,
還沒向你招手,你就眼巴巴趕去看她俱樂部的比賽。”
“如果她再讓你回去繼續賽車,你還會說自己不會開車嗎?”
他微微撇眉,輕嘆一口氣,擦去我崩裂嘴角的一點血痕。
“別胡思亂想,這件事不會發生,你該去醫院看看醫生。”
“哈...哈哈哈哈。”
我猛地拍開他的手,笑得彎下了腰,笑出了淚。
這場單方面的爭吵中,我像個瘋子一樣又叫又鬧,也沒挑動他半分情緒,但這句話裡僅僅出現了方洛姝的名字,我竟然聽出了他在遺憾,遺憾方洛姝不會再邀請他參加賽車俱樂部,也遺憾當年為什麼沒能力留下她。
不需要再問,我知道了他的答案。
仿佛是我的樣子太過狼狽,
夏懷瑾略微有些急躁的再次看向手表。
“我不會再幫她,可以了嗎?”
話音才落,一道特殊的鈴聲響起,我喘著粗氣抬眼看他亮著的屏幕,7000,很簡單的一串數字。
我卻想起他一場私人採訪,燈光很昏暗,夏懷瑾渾身都被汗水湿透,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著回答記者的問題。
“我會給我愛人備注為7000,每當賽車達到這個轉速,一切都會在極速裡逝去,而她就是我感受活著的唯一心跳。”
浪漫到極致的備注,讓我不用思考就知道打來電話的人是誰。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夏懷瑾沒有一絲猶豫的轉身離去,甚至在出門時被門口的拖鞋絆了一跤,險些摔倒,莽撞的像一個毛頭小子。
我在他身後大喊:
“夏懷瑾。
”
追著他出門,才發現他開著家裡的車疾馳而去。
我赤著腳站在原地,車開向的方向,分明是拉力賽場的方向。
3、
等我攔到出租車趕到現場的時候,夏懷瑾正彎著腰,安撫蹲在地上哭泣的方洛姝。
見怎麼也哄不好她,夏懷瑾煩躁的踹了一腳旁邊的垃圾桶,嘴裡罵出一串髒話,捧起方洛姝的臉,用指腹輕柔的擦去她眼角的淚。
“洛姝。”
簡單兩個字,在夏懷瑾舌尖千回百折,最後呢喃出聲,像情人間的絮語。
“別哭,我心疼。”
我赤腳站在亂石上,尖銳的石頭嵌進血肉,我卻沒有一絲感覺,心髒密密麻麻的疼傳遍全身,讓我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隻能彎下腰大口喘氣。
方洛姝摟住他的脖子,把淚全擦在夏懷瑾的脖頸間。
“懷瑾,我的車手出事了,沒人替我參賽了,嗚嗚嗚。”
“他喝酒...還開車,怎麼辦啊?懷瑾,你能復出幫我拿下冠軍嗎?”
我幾乎是一瞬間屏住了呼吸,太過熟悉的話語。
“怎麼辦?懷瑾,你能幫我送小貓去醫院嗎?”
“怎麼辦?懷瑾,你能送我去見媽媽最後一面嗎?”
但我從來沒聽到過夏懷瑾一句好啊,於是後來我再也不問他怎麼辦了。
“別擔心,有我在,隻要你別哭了,想我做什麼都行。”
“冠軍而已,隻要你想要,
我就送你。”
狂妄又耀眼,我喉間發出一聲哀鳴,再也忍不住衝過去,猛地一巴掌落在夏懷瑾臉上。
“不準去!”
在我出現的一剎那,夏懷瑾收斂起所有情緒,平靜的拿舌尖頂了頂腮幫,緩慢開口:
“隻是幫朋友一個忙而已。”
方洛姝像小貓一樣炸了毛,尖聲問我:
“你是誰啊?憑什麼打人。”
我隻是抬眼看了一眼這個明媚的女孩,夏懷瑾就緊張的把她護在身後,不耐煩的開口:
“你先回去,我會和你解釋。”
“呵。”
我嗤笑一聲,食指重重點著他的胸口:
“為什麼不敢告訴她,
我是你結婚三年的妻子。”
方洛姝面上的憤怒一頓,慌亂的望向夏懷瑾:
“你結婚了?什麼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眼眶突然紅起來,夏懷瑾有些無措的去牽她的手:
“洛姝,就算結婚了我也能為你比賽,你別哭,眼睛會難受。”
他心疼方洛姝哭多了眼睛會難受,卻對我鮮血淋漓的雙腳視而不見,我所有怒氣都堵在胸口,又消散開來,隻覺得渾身無力,疲憊的隻想好好睡一覺,就連小腹也緩緩抽痛起來。
方洛姝甩開他:
“我不要你了。”
夏懷瑾竟然因為短短五個字紅了眼眶,他手足無措的想再次觸碰方洛姝,又頹然收回手,彎下向來挺直的脊梁。
“洛姝,別說...不要我。”
“至少讓我再送你一次冠軍,求你了。”
小心翼翼又卑微的語氣,讓不可一世的夏懷瑾卑賤到塵埃裡,撕裂的心髒竟然在他哀求的語氣裡平靜下來。
我繃直嘴角,陌生的看著眼前的男人,沒什麼情緒起伏的開口。
“夏懷瑾,你敢去,我們就離婚。”
夏懷瑾肩背僵直著,他指尖在微微發抖,卻始終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好半響才拉起方洛姝的手,緩慢又堅定的走向賽場。
他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裡,也消失在我餘下的人生中,身體裡似乎也有東西在離我遠去。
我遲鈍的低下頭,才發現雙腿間暈染開粘稠的血液。
電話鈴聲響起,
我機械的接通電話。
“乖朝朝,你昨天讓我做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恭喜你懷孕了!”
“你盼了三年,終於盼到了,打算什麼時候告訴夏懷瑾,他一定也很高興。”
耳邊耳鳴不斷,閨蜜的聲音在我耳邊拉近又拉遠,我反應了好一會,才聽懂她在說什麼。
右手輕輕扶上平坦的小腹,裡面正孕育著我和夏懷瑾的孩子,他會高興嗎?
或許會吧。
每次提到孩子,是他唯一願意放松下來,和我互相憧憬未來的時候,我問他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夏懷瑾還認真的思考過:
“女孩吧。”
但是現在不重要了。
我放下手,輕輕開口:
“孩子和夏懷瑾,
我都不會再要了。”
4、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維修區,碎石硌在腳底的傷口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
夏懷瑾已經換上了賽車服,那抹鮮紅刺得我眼睛生疼。
他正低頭讓方洛姝幫他系頭盔的帶子,女人的指尖白皙纖長,落在他頸間。
他微微俯身配合,是一個全然信賴的姿態。
“夏懷瑾。”
我喊他。聲音不大,卻用盡了我此刻全部的力氣。
他動作一頓,轉過頭,眉頭下意識蹙起,似乎不滿我的打擾。
“你怎麼還沒回去?”
視線掃過我血跡斑斑的雙腳,沒有任何停留,又落回我的臉上,帶著催促。
腹部傳來一陣清晰的墜痛,
我深吸一口氣,將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仿佛還能感受到那裡曾有過一絲微弱的、與我共存的悸動。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懷孕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夏懷瑾臉上的不耐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愕然。
他愣在那裡,像是沒聽懂這句話。
那雙曾映著賽道和另一個女人身影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聚焦到我身上,裡面翻湧著震驚,以及一絲來不及捕捉的……慌亂。
方洛姝系帶子的手僵在半空。
幾秒鍾的S寂後,夏懷瑾喉結滾動了一下,嗓音有些發幹:
“……什麼時候的事?”
我沒有回答。
他像是迅速整理好了情緒,那抹剛剛浮現的波瀾被壓了下去,語氣恢復了那種讓我心寒的“冷靜”:
“我知道了。你先去醫院檢查,好好待著,別亂跑。”
他看了一眼焦急望向賽道的方洛姝,又補充道,“等我忙完這裡,馬上就過去照顧你。”
忙完這裡?照顧我?在他選擇為另一個女人踏上賽道,在我和孩子都被他排在所謂的“正事”之後,這句話聽起來多麼諷刺。
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火苗,徹底熄滅了。
連灰燼都不剩。
腹部傳來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像是一種無聲的催促和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