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你忙你的。”
說完,我不再看他臉上是何表情,決絕地轉身。
腳底的傷還在流血,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模糊的血印,但我走得異常平穩,沒有回頭。
我直接去了閨蜜所在的醫院。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無影燈的光刺得我閉上眼睛。
麻醉生效前,我仿佛又看到了媽媽臨終前那雙不甘的眼睛,看到了冬夜裡小貓冰冷的身體,看到了視頻裡夏懷瑾為另一個女人瘋狂追趕飛機的身影……然後,這一切都模糊遠去。
等我從麻醉中清醒,閨蜜紅著眼眶握住我的手,嘴唇翕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我隻是疲憊地搖了搖頭。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急切。
夏懷瑾還穿著那身刺眼的賽車服,額發被汗水浸湿,臉上帶著比賽後的疲憊,以及一種焦灼。他衝到床邊,聲音嘶啞:
“朝朝,你怎麼樣?孩子……”
我平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也沒有一滴眼淚。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又迅速掃過我平坦的小腹,瞳孔驟然緊縮,像是明白了什麼。他踉跄著後退半步,難以置信地搖頭,聲音顫抖著破碎不堪:
“你……你做了什麼?我們的……孩子呢?”
5、
“沒了。”
我吐出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他身上。
他臉上瞬間褪盡血色,痛苦像潮水般湧上來,淹沒了他整張臉。
他猛地俯身,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赤紅著眼睛低吼:
“為什麼?!你為什麼不等等我!為什麼這麼狠心!”
我任由他搖晃,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等他發泄完,才輕輕動了動嘴唇:
“放手,你弄疼我了。”
他像被燙到一樣松開手,頹然地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插入發間,肩膀垮了下去,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眼底布滿紅絲,聲音沙啞得厲害:
“朝朝……我們還年輕,孩子……孩子以後還會有的……別這樣……”
以後還會有?
真是輕描淡寫。
我沒有回應,隻是吃力地撐起身體,從床頭櫃的包裡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到他面前。
“籤了吧。”我說。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最上方那四個加粗的黑體字上——離婚協議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SS盯著那份協議,像是要把它燒穿。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紙張邊緣捏得皺起。病房裡靜得隻能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抬起眼,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不願承認的恐慌。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慣常的、安撫性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朝朝,”
他放軟了聲音,帶著一絲懇求,
“別鬧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躍的名字依舊是“7000”。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接起,語氣是下意識地放輕:
“洛姝,怎麼了?……別哭,慢慢說……什麼?!”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臉色驀地一變,震驚、錯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閃過眼底。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竟有些躲閃。
他捂住話筒,壓低聲音對著電話那頭保證:
“好,我知道了,你就在那裡等我,別動,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他站起身,
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驚詫和一絲慌亂。
他看著我,又看看手裡的離婚協議,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倉促地留下一句:
“我……我有點急事必須去處理。離婚的事以後再說,你剛做完手術,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
他甚至不敢再看我的眼睛,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他匆忙消失的背影,我緩緩躺了回去,拉起被子蓋住自己。
窗外陽光正好,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心底一片冰冷的S寂。
閨蜜拿著我的體檢報告走進來,臉上帶著憤憤不平和難以置信的糾結,她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嘆了口氣,將報告掖好,低聲嘟囔了一句:
“真是見了鬼了……那邊方洛姝剛剛也被送來醫院,
檢查出來……竟然也懷孕了。”
我的指尖在被子裡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松開。
原來如此。
6、
病房門被他倉皇離去的身影撞得微微晃動,如同我此刻空洞的心跳。
閨蜜那句“方洛姝也懷孕了”像毒蛇般纏繞上我的耳膜。
原來,他那句倉促的“急事”,那份躲閃的眼神,都是為了另一個女人,和另一個……孩子。
我緩緩坐起身,腹部的鈍痛依然清晰,卻奇異地讓我更加清醒。
目光落在窗外,遠處似乎還能隱約傳來賽車場引擎的轟鳴。
那裡,有夏懷瑾誓S要為她奪下的冠軍,有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和他們共同孕育的“希望”。
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恨意,如同藤蔓般從心髒深處瘋長出來,纏緊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拿起手機,指尖冰涼,卻穩得出奇。
翻找通訊錄,撥通了一個幾乎要被遺忘的號碼。
那是我和夏懷瑾結婚初期,他為了讓我“了解”他的世界,帶我認識的少數幾個他賽車圈內的“朋友”之一,一個負責賽事後勤統籌的王經理。
當時夏懷瑾介紹時,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仿佛我隻是個需要應付的局外人。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方語氣帶著詫異:
“嫂子?”
“王經理,”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聽不出絲毫情緒,“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對面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嫂子您說,隻要我能辦到……”
“方洛姝俱樂部的賽車,”
我打斷他,目光凝視著窗外那一片虛空,“我不希望它完賽。或者,至少名次很難看。”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甚至能聽到對方倒抽一口冷氣。
“嫂子……這……這不合規矩,而且風險很大……”
“我記得,你兒子一直很想進市重點小學,學區房的問題,
或許我可以幫忙解決。”
我淡淡開口,拋出早已想好的籌碼。
父親生前留下的人脈,此刻成了我復仇的利器。
“隻是車輛在比賽中出現一點‘意外’的機械故障,或者後勤保障上出現一點‘微不足道’的延誤,很正常,不是嗎?”
王經理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利益的權衡在寂靜中無聲進行。
最終,他壓低聲音:
“……我明白了,嫂子。我會……見機行事。”
掛了電話,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我知道這很卑劣,很不堪,利用規則之外的陰暗手段去攻擊一個孕婦。
但夏懷瑾和方洛姝又何嘗不是將我的生活和尊嚴踐踏在腳下?他們用所謂的“愛情”,將我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消息傳來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下午,閨蜜神色復雜地告訴我,方洛姝俱樂部的賽車在最後一個賽段突然變速箱故障,勉強撐到終點,排名直接跌出前十。
更糟糕的是,方洛姝在維修區得知結果後,情緒激動,當場腹痛不止,被緊急送醫,據說胎兒差點沒保住。
我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的嫩肉裡。
傍晚時分,病房門再次被粗暴地推開。
夏懷瑾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從賽車場趕來的風塵和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他臉色鐵青,眼底布滿紅絲,看向我的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憤怒和失望。
“是不是你做的?
”
他幾步衝到床前,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微微發抖,“洛姝車隊的故障!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抬眸,冷冷地迎上他的視線,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朝朝!”
他見我不答,語氣更加焦躁,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懇求,“我知道你恨我,怪我!你有什麼衝我來!洛姝她……她現在懷著孕,受不得刺激!孩子是無辜的!求你,放過她,行嗎?”
“求我?”
我輕輕重復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夏懷瑾,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來求我?是以那個為了舊愛,毫不猶豫放棄我和我們孩子的丈夫身份?
還是以那個緊張別人胎兒,卻對自己親生骨肉冷漠無比的準父親身份?”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可能。”
我斬釘截鐵,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她方洛姝承受的這點刺激,比起我失去孩子的痛,算什麼?比起我媽臨終前盼不到我的絕望,又算什麼?”
我直視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頓:
“你心疼了?可惜,晚了。”
夏懷瑾SS地盯著我,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我一般。
那眼神裡有震驚,有憤怒,或許還有一絲……陌生的恐懼。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新信息彈出,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我是方洛姝,我們談談。”
7、
她選在了一個黃昏,病房裡隻剩下我一人。
她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臉色蒼白,眼底帶著顯而易見的憔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沒有夏懷瑾的陪伴,她獨自一人,像一隻受驚的鳥。
“林朝姐。”
她站在門口,聲音很輕,帶著試探。
我抬眼看她,沒有說話,目光平靜無波。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進來,在離床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緊張地交握著。
“車隊的事……還有我差點流產……”
她頓了頓,
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我知道是你做的。我不怪你,真的。”
我依舊沉默,隻是看著她,看她能演出怎樣一場戲。
“這一切……都不是我的本意。”
她抬起頭,眼眶迅速紅了起來,淚光在夕陽下閃爍,“當年離開,是俱樂部和他家族給我的壓力,我沒辦法。這次回來,我隻是想完成自己的夢想,組建一個俱樂部,我沒想到懷瑾他會……他會這樣。”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林朝姐,我從來沒想過要破壞你的家庭。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是……可是我的孩子是無辜的。求你,
看在這個未出世的孩子份上,告訴我,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放過我?才能讓這一切停止?”
她的表演很動人,帶著一種脆弱的美感。
若是以前,我或許會心軟。但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放過你?”
我緩緩開口,聲音因久未說話而有些沙啞,“很簡單。”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眼中燃起希望。
“讓夏懷瑾跟我離婚。”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隻要他心甘情願在離婚協議上籤字,你們之間是分是合,與我再無幹系。我立刻放手,絕不會再碰你們分毫。”
空氣凝滯了。
方洛姝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淚水還掛在睫毛上,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震驚,有掙扎,還有一絲……了然的苦澀。
她沉默了,低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良久沒有說話。
就在我以為她會拒絕時,她猛地抬起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底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好。”
她吐出一個字,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幫你。”
這次,輪到我微微一怔。我沒想到她會答應得如此幹脆。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難辨,然後轉身離開了病房,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悽涼。
兩天後,夏懷瑾來了。
他看起來憔悴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某種沉痛。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憤怒地質問,隻是將一份文件放在我的床頭櫃上。
是我寄給他的那份離婚協議書。
他已經籤好了名字,筆跡有些潦草,帶著一股壓抑的力道。
“朝朝,”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洛姝都跟我說了。”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難以啟齒,“我……同意離婚。是我對不起你,所有的財產分割都按你的要求來,我淨身出戶。”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我,視線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心裡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感覺不到一絲解脫的輕松,隻有一種漫長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我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動作流暢,沒有一絲猶豫。
“你可以走了。”我說。
他身體微微一震,終於轉過頭來看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拿起他那份協議,轉身離開了。
沒有糾纏,沒有挽留,幹淨利落得仿佛我們這三年隻是一場幻夢。
我以為,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他解脫了,可以去追尋他失而復得的白月光和他們的孩子。
而我,也將帶著滿身傷痕,嘗試開始沒有他的生活。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人以為塵埃落定時,再掀起波瀾。
一周後,我出院那天,無意間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一則短訊——方洛姝名下的賽車俱樂部已被秘密轉讓,而她本人,已於昨日登上了飛往法國的航班,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告知任何熟人。
她走了。
走得幹幹淨淨,徹徹底底。沒有留在夏懷瑾身邊,甚至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我握著手機,站在醫院門口,陽光有些刺眼。
起初是錯愕,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原來,她口中的“幫我”,不僅僅是說服夏懷瑾離婚,更是用這樣一種決絕的方式,徹底斬斷了夏懷瑾所有的念想,也……離開了他。
她或許從未真正想過要和他重歸於好,她回來,真的隻是為了那個未竟的賽車夢,而夏懷瑾的痴纏,我的報復,都成了她不得不背負的枷鎖。現在夢碎了,她也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
而夏懷瑾呢?
他同時失去了婚姻,和他追尋了十年、以為終於失而復得的“愛情”。
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為我們三個人,為這段糾纏扭曲的關系。
我沒有再去探尋夏懷瑾之後的反應,那已經與我無關。
我拉黑了所有與他相關的聯系方式,收拾好行李,訂了一張去往南方小城的機票。
飛機起飛時,我看著窗外逐漸縮小的城市,心中一片平靜。沒有恨,也沒有愛,隻剩下一種巨大的、疲憊的虛無。
我隻想離開這裡,離開這段充斥著謊言、背叛和徒勞掙扎的過去。
前方的路或許依舊迷茫,但至少,我可以試著,一步一步,走向沒有他們的明天。
(全文完)